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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如徐三先前所料,在秦嬌蕊原本的計劃里,是沒有算到晁四之死的。她大約也很清楚,若是晁四死了,必會刺激到徐三,因而這些日子以來,賈府都將這事東遮西掩,便連晁穩婆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早就命喪黃泉,骨化形銷。
這婆娘不見徐三找她賠銀子,只道這徐三是啞巴吃黃連,心甘情愿吃了悶虧。她暗自高興不已,只等著似荷蓮花開之后,賈府踐行諾言,給她百兩黃金。她卻是有所不知,這徐三是在暗中布局,尚還留有后招,終有一日,要劃撥清算,徹底給她個教訓。
晁四離了晁家之后,他生前所養的花兒,自然也沒人養了。晁穩婆瞧著那通泉草,覺得沒甚么可養的,也不值幾個銀錢,原本是想胡亂扔了的,眼見得趙屠婦來要,自是不愿白給,便趁機訛了她幾個銅錢。徐三知曉之后,卻是瞇眼冷笑,更將這婦人的性子看清了幾分。
只是偶爾得閑,她望著那通泉草和碗蓮,忍不住也有幾分傷懷,兀自嘆道:如今細細回想,方才發覺,卻原來從頭到尾,她和晁四幾番來往,都是兇機暗藏,處處不祥。
起初買回來的并蒂蓮,早就被人拆作兩半。后來給他繡荷包,那荷包上的繡蓮,更是被船勾散了線。便連這通泉草的通泉二字,也恰合了“下達九幽通黃泉”之意。
下達九幽通黃泉……若是她對著這通泉草說話,九泉之下,陰曹地府,莫非他當真能聽到么?
作者有話要說: 讀者“泀卿”,灌溉營養液+520170627 22:30:41
讀者“你的菠蘿君”,灌溉營養液+1020170626 05:00:18
讀者“阿茲蚊”,灌溉營養液+120170625 23:53:09
感謝營養液~
第62章 盲聾苦學漫營營(二)
盲聾苦學漫營營(二)
人說天有九野,地有九泉。徐三從前是不信的, 然而如今, 她卻信了。
她含著笑, 緩緩抬袖, 輕輕點了下那通泉草的小白花,薄唇微動, 卻并未出聲。唐小郎遠遠瞧著, 裝作忙著手里的活計, 實則卻豎起小耳朵,想要聽個究竟,可聽來聽去, 卻未曾聽到只言片語。
唐玉藻癟著嘴兒,兀自嘟噥了兩句,正想著找個由頭, 跟這徐三娘搭幾句話兒, 不曾想便在此時,忽地聞得外頭有人叫門。他一擱抹布, 喊了聲來了, 這便抬手帶上面紗, 朝著門口快步走去。
唐小郎手腳利落, 拔了門栓, 抬眼一見,卻是個眼生的娘子。那女郎神情倨傲,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悅, 這乍一瞧起來,著實不好招惹。
唐玉藻眼上眼下,掃量了她一番,只覺得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他想了一想,才要開口,便聽得那娘子冷著臉,背著手,揚著下巴,高聲說道:“我姓秦,叫秦嬌蕊。還不快跟你家娘子通報一聲,叫她出來跟我說話。”
唐小郎不知她的來歷,但瞧著她這副昂頭天外,傲睨一世的模樣,也不敢怠慢,生怕她是甚么要緊人物,連忙賠著笑臉,轉身去喚徐三。誰曾想他才一轉身,竟差點兒跟徐三娘撞了個正著。
唐玉藻怔了一下,接著便見徐三對他笑著擺了擺手,平聲道:“你去忙你的罷。我跟秦家大姐兒,可是有的聊呢。”
徐三言罷之后,緩緩抬頭,唇角雖是輕輕勾起,但眼中卻無半分笑意。秦嬌蕊瞧著她這副與往日大不相同的模樣,不由得挑起柳眉,扯唇一笑,口氣很是輕蔑地道:“徐老三,你這皮笑肉不笑的,成心想膈應我是不是?”
她稍稍一頓,又冷笑一下,很不耐煩地道:“我可沒那閑工夫,跑來這兒跟你兜圈子,咱兩個就開門見山,明白人說明白話罷。這一回,我是百密一疏,千慮一失,未曾料到那賣花郎,性子竟然如此之烈。原還想東遮西掩,怎奈何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前些日子聽人說你去攤子買書,似是要參加科考,我立刻就明白過來了,該是你……已然得著了信兒。”
徐三蹙了下眉,很是輕蔑地笑了一下,隨即緩聲說道:“這就是你所謂的明白話兒?絮絮叨叨,番來覆去……秦家大姐兒,你啊,若是只有這等本事,我勸你還是莫要科考了,以免出丑狼藉,又輸我一頭,平白予人笑柄。”
秦嬌蕊見她挑釁,死死咬牙,強忍怒氣,半晌才道:“徐老三,你莫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撥的甚么算盤!”
其實秦嬌蕊今日登門,是何來意,徐三心中,是一清二楚。
先前她從崔鈿那兒得知,那賈府雖有意向袁家獻殷勤,但恰如徐三所料,這戶人家乃是商賈出身,自然不愿做那折本買賣。他們有樣學樣,也跟晁穩婆立下契書,個中所寫,與徐三先前定的契書相比,只有三點差別:
其一,若是似荷蓮如期開花,那么賈府便會給晁氏數百兩黃金,遠比徐三給的要多上不少;二來,晁穩婆因違約之故,要賠徐三百兩黃金,而這一份錢,則轉由賈府墊付;三者,只要晁穩婆跟賈府立了契,那么三日之內,便一定要將晁緗送至賈府之上,且當夜即要與那賈府癡兒同房。
晁四出事之后,徐三有后招在手,一直也沒去找晁氏賠銀子。因而這一份錢,時至今日,賈府也還沒給晁穩婆,只跟她說,等徐三要了再給——到底是商人,能省則省,絕不做虧本買賣。
而晁四這一死,遺留下的最大問題,就是那似荷蓮。賈府原本打的是如意算盤,想要人花兩得,好事成雙,不曾想現如今晁緗已死,似荷蓮能否如期開花,也因此成了難題。
徐三早就料到如此,便去找了晁緗的兩位師父,遵囑那二人,若是賈府來問,定要死咬牙關,先說自己不知如何植育那牡丹,接著再說徐三跟晁四走得親近,或許她能知曉一二。如此一來,那賈府迫不得已,無路可投,為了收回這買賣的本錢,只得再來找徐三問訊。
秦嬌蕊明知她作了這局,但卻無計可奈,只得受賈府所托,找上門來,跟徐三問話。只是賈家人,到底是糊里糊涂,還跟秦嬌蕊說,讓她告訴徐三,是晁四托她來照看牡丹,但秦家大姐兒,卻是早看得明白,世間哪有不透風的墻,徐三約莫是早就得了風聲了。
徐三負手而立,眼瞧著秦嬌蕊愈發惱火,她卻是安然自若,但笑不語。而秦家大姐兒,罵也罵過了,急也急罷了,不得不低下頭來,咬牙冷笑道:
“那賣花郎,到底是個賤籍郎君,你若是對他動了真情,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連我都要瞧不起你!只是他雖是賤命一條,但他養的那牡丹,卻是價值連城。你給我句明白話兒罷,一來,你能不能養得它如期開花?二來,你愿不愿意,替賈府養它開花?”
秦嬌蕊的價值觀,恰是當下整個社會的價值觀——賤籍兒郎,不過都是玩物罷了,哪個小娘子若是拿他們當心上人,那可真是南風上在瓦盆里,半點兒出息都沒有。
在秦嬌蕊看來,雖說晁四死了,但這也算不得甚么大事兒,頂多就跟打碎了她一塊成色不好的玉鐲子似的。徐三若是果真有心為官,那就要想清楚了,賈府也好,太常卿也罷,都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人家是財神爺戴烏紗帽——錢也有,權也有,你這一介草民,哪兒能跟人家過不去呢?
徐三看著她說話的模樣,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但是徐三心里頭又是怎么一番思量,這秦嬌蕊,約莫是一輩子都猜不透了。
徐三只笑了一笑,隨即嘆了口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起了謊來,佯作無奈道:“秦家大姐兒,我跟你說老實話,咱這做訟師的,還不是‘樹大好乘涼,有奶便是娘’。我敢跟你結仇,卻萬萬不敢跟賈府結仇。賣花郎還沒進我的門,算不得是我的人,死就死了罷,我也為他做不得甚么。你說我撥算盤,你可知我為何撥?我為的還不是找個由頭,替賈府做點兒事兒,也算是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徐三娘這一番謊話,恰好迎合了秦嬌蕊的想法。她轉了轉眼珠,只當這徐三開了竅,臉色自然也好了不少,只扯唇笑了一下,斜睨著徐三道:“我聽你話里的意思,好似是答應了?”
徐三嘆了口氣,點頭道:“當然是應下了。我也不求別的,只求這牡丹開花之后,賈府得了功勞,那幾位姑奶奶,也能念我一分苦勞。往日冤仇,一并勾銷。”
秦嬌蕊瞥了她兩眼,隨即冷笑道:“好。二十余日過后,便是圣駕游幸之時。事不宜遲,你今夜就搬到園子里去罷。官司甚么的,不打也罷。讀書之類的,反正你也趕不上今年秋試,讀了也是白讀。諸等雜事,哪里比得上這事兒要緊?”
徐三也不推托,只管就此應下,當日就收拾行囊,搬到了后山園子里去。徐榮桂見她如此,很是不解,但聽她說是為了賈府做事,便也不再相攔,反而還有幾分高興。只是她這做娘的,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便逼著徐三,又將唐玉藻帶在身邊,左右也算是有個照應。
徐三費這么大的工夫,目的只有一個——讓似荷蓮開花。
只有似荷蓮開了花,且恰好趕在官家來時開了花,她的復仇計劃,才有實現的可能。
十日過后,五月初時。暮云晚霞,春風旖旎,徐三鋪了一層帕子,盤腿坐于花下,借著這最后一絲殘陽,翻讀著手中的書卷。
她看書快,記得也牢,先前那本《太/祖兵略》,她用了兩日,翻了兩回,幾乎已是倒背如流。至于那本《陰陽歷術》,考的大多是推算某年日月食的時辰、金木水火土各星在太陽升落時的位置之類的,更偏重于理解與計算,確實有些難度,但徐三算了兩三日之后,雖不能說全然摸透,但也已明白了七八成。
現如今她看的,就是這所謂《算經》。這一門對于徐三來說,可謂是最難的科目了。她雖穿越了有五年之久,可這五年里,跟算學有關的,是半點兒都沒碰到。而在她穿越之前,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做過數學題了,如今做起這文言文出的數學題目,而且是有一定難度的題目,自然是不大容易,幾乎和重新學起無異。
兵法和歷法這兩門,加起來也就看了四五日。而這一本《算經》,她吃了五日都沒吃透。再加上都到了這時候了,那兩株似荷蓮,連花苞都還未結。饒是冷靜如徐三,此時也不由有些擔憂起來。
夜色漸深,徐三擱下書卷,撇開那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紙,隨即深深嘆了口氣。她雙手撐地,身子后仰,抬頭看了會兒明月繁星,接著又緩緩低頭,看向了身邊的那一株似荷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