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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嘉說這地方不行有人要進來了!周遙那手已經硬塞進去,就讓瞿嘉發不出反對和抗議的聲音。
真的有人進來上廁所了,外間的解手聲和流水聲蓋住了隔間里極度壓抑的低喘。
“遙遙……”
不堪重負的身軀就靠在周遙身上,緊緊抱著,也抱了很久。
……
那一晚是混過去了。然而,這件事依然沒有解決,從根本上就不可能解決,而且矛盾日益深重。
瞿連娣干活兒的那家店,第一年異常艱苦,萬事開頭難,邁出第一步總是不知深淺的,踉蹌的,艱難的,而瞿嘉那時開始念高三了。
周遙暑假里一直納悶兒瞿嘉除了晚上去“杰杰”唱歌,白天的上下午都去哪了?
還能去哪,就是在店里幫工干活兒。
機床廠職工搭伙開辦的副食小吃店,大家都是半路出家,真正有手藝能做出東西的,就是五位中年女職工。小店就起了一個最樸實的名兒,“五芳”。早起經營早餐業務,下午賣各種點心小吃,晚上就在街邊支出攤子擺開桌椅,經營夜宵,各種烤串和麻辣燙。
瞿嘉確實沒有時間再去上補習班和聲樂課。
開學了,在學校上課,坐在課堂里,他能睜著眼睛補覺。那時候,整個人就好像一個連軸高速旋轉的發條,已然過度磨損又疏于保養,終于卡住轉不動了,腦筋都不轉了。那種疲憊不僅是身體上,更是精神上的。一塊磐石從大后方最脆弱的地方開裂,邊邊角角一片一片掉落,侵蝕……獨自在內心支撐太久,再堅強的人,也終究快要撐不住。
瞿嘉傍晚放學之后,時常就出現在店里。芝麻燒餅,奶油炸糕,他現在什么都學會了,都會做。
他做的那份是記在瞿連娣賬上。小店是自負盈虧,扣除成本和房租再賺到的,就算她們自己的,幾人按照勞動貢獻私下瓜分;假若賠本了經營不下去,哪天就要關門大吉。那份失業破產的壓力,就每天追逐著她們這些人的腳后跟,啃噬著人心。
“哎,媽。”瞿嘉輕敲操作間的門框,“您回去睡覺吧。”
“門釘肉餅,晚上的。”瞿連娣把下巴一抬,示意眼前的面盆和一大鍋肉餡,搟面杖,砧板,水盆。
“我做。”瞿嘉可能累得連表情都懶得表現,“您走吧。”
他媽媽現在頭發染得可勤了,一頭烏黑燙發。用瞿連娣自己的話講,咱做得也算是“窗口服務行業”,要注意個人形象,我是賣飯的,出門就不能再邋里邋遢永遠像個買菜大媽!然而,染得越勤白發卻就越多。在左右鬢角和頭頂發際邊緣,白發爭先恐后此起彼伏地冒頭,像很多細碎的雪片粘連在頭發上。
“你會做嗎你?”瞿連娣嫌棄著說,“你做的那個不行,一堆大肉包子似的,什么玩意兒?那就不是門釘肉餅。”
“做完給誰吃?”瞿嘉歪著頭說,“反正不是您吃或者我吃。”
“那你就敢瞎做?”瞿連娣白了一眼。
“論個兒賣,又不是論造型。”瞿嘉說。
“你這不是砸我的牌子嘛!”瞿連娣還不樂意呢。
“哎呦——”瞿嘉肩膀一抖,發呆的表情終于綻開,樂出來,“我的媽,您那肉餅還有‘牌子’了?”
“那當然了。”瞿連娣也笑,“不信你問問那些街坊去,我這牌子叫什么?……我得先想個名兒……我想想啊,‘瞿嫂牌’門釘肉餅,你問問去!”
噗,瞿嘉吐了個槽:“這么俗氣,您這牌子沒準兒還真能火。”
“討厭吧你!”瞿連娣揮鏟子把她兒子趕一邊去,“滾蛋吧,回家,你回家睡覺去!”
如果能把瞿嘉趕回家睡覺,瞿連娣真不吝把搟面杖甩她兒子頭上。
回過臉去,臉沖著墻,用力地揉面,搟皮兒,瞿連娣那眼淚就時常潸然而下,滴到案板上,極力地咬住嘴唇不發出聲音。特別委屈。
一滴,兩滴,眼淚就在灑滿面粉的案板上和泥了。
她以前從來沒機會吃瞿嘉做出來的東西,現在終于吃到了。
挺好吃的,瞿嘉還挺能干的。
可她如論如何不愿意讓瞿嘉陪她做這個,耽誤學習,不務正業。
她兒子眼眶都是紅的,眼底含著血絲。瞿嘉那雙細長的眼都能看出充血了,就真是一片紅了,每天強撐著睜眼,嚴重缺覺了。
瞿嘉系了一件圍裙,反戴棒球帽,在店里收拾擦凈客人用過的桌子。
他重新洗了手,擦手,隔著玻璃一抬頭……
門店距離學校只有一站地,不遠,就經常能碰見熟人。
操作間透明的大玻璃窗外面,站著兩位眼熟的女生。就是他們朝陽一中初中部的學生,現在應該上初三了吧,上次在運動會上偷拍過他的照片。
倆女生也瞅著他,相當的意外:“啊,瞿嘉?!”
瞿嘉愣神兒沒超過半秒:“買點心么?”
“還是拍我來的?”瞿嘉把棒球帽戴正了,壓住雙眼,嘴唇動了一下,“拍照就別拍了吧,不用把我放到學校宣傳欄打廣告了。”
“不不不是,不拍了。”倆女生趕緊擺手,略靦腆地開口,“上次對不起么,也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亂拍了……那……我們……”
那兩個姑娘對視,互相打個小眼色,估摸是對瞿嘉師兄心存愧疚,有意試圖彌補曾經的那份精神損失。心理上精神上的重大傷害,應當如何彌補,如何挽回損失?當然是掏錢補啊。
給什么都不如給人民幣來得實惠,女生于是掏出精致的卡通小錢包數出鈔票,隔著玻璃柜臺開始點。看哪個都想買,奶油炸糕開口笑,撒子炸糕薩其馬,糖卷果咯吱盒,芝麻燒餅螺絲轉,每一樣都來倆,加一起可就好幾斤了。
“別買那么多,”瞿嘉說,“你們倆真的吃不了。”
“是你在賣,那我們當然要捧場么!”倆女生捂嘴哧哧地笑。
“不用對我那么大方。”瞿嘉無奈地一笑,“買這么多,我讓你們拍照,隨便拍。”
“這月零花錢夠用了!”女生也笑,毫不含糊地把幾張十塊錢鈔票拍在柜臺上,“只要不去網吧上網,買什么都夠了。”
現在的孩子,零花錢壓歲錢數目水漲船高,家庭條件如此優越。
瞿嘉望著兩位女生,突然說:“這些點心吃了長胖,增肥,吃進去幾斤就長幾斤,都是碳水化合物。我長了好幾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