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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而眾不嫉;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自古功臣之富貴壽考,無出
于其右者。
這些都是后話,不必再述。且說上皇常于宮中想起郭子儀的大功,因道:“子儀當初若不遇李白,性命且不可保,安能建功立業?李白甚有識英雄的眼力,莫道他是書生,只能作文字也。”此時李白正坐永玉璘事流于夜郎,上皇特旨赦歸,方欲便朝廷用之,旋聞其已物故,不覺嘆息。梅妃常聞上皇稱贊李白之才,因想起前事,私語高力士道:“我昔年曾欲以千金買賦,效長門故事,汝以世間難得才子為辭;若李白者,寧遽遜于相如乎?”力士道:“彼時李白尚未入京,老奴無從訪求;且彼時貴妃之寵方深,亦非語言文字所能奪,若不然,娘娘樓東一賦,豈不大炒,然竟不能移其寵。”梅妃點頭道:“汝言亦良是。”正說間,內侍來稟說,江南進梅花到。原來梅妃服侍上皇之后,四方依舊進貢梅花;但梅妃既得了那枝仙梅,把人間幾卉,都看得平常了。這仙梅果然四季常開,愈久愈香,花色亦愈鮮潔,梅妃隨處攜帶把玩。
忽一日早起,覺得那花的香氣頓減,花色也憔悴了,把手去移動時,只見花瓣兒多飄飄零零的落將下來。梅妃驚駭道:“仙師云:我命當與此花同謝,今花已謝矣,我命可知。”自此心中恍惚不寧,遂染成一病,臥床不起。太醫院官切脈進藥,梅妃不肯服藥道:“命數當終,豈藥石所能挽回?”上皇親來看視,坐于床頭,遍體撫摩,執手勸慰道:“妃子偶病,遂爾瘦損,還須服藥為是。”梅妃涕泣道:“臣妾自退處上陽,自分永棄,繼遭危難,命已垂絕,豈意復侍至尊,得此真萬幸。今福緣已盡,仙師所云,與花同謝,此其期矣!妾死之后,那枝仙梅留在人間,難以種植;若然殉葬,又恐褻瀆,宜取佛爐火焚之。”上皇道:“妃子何遽言及此?”梅妃道:“人誰無死,妾今日之死,可稱令終,較勝于他人矣。況妾死后,性靈不混,當入佳境,諒無所苦。但圣恩如天,圖報無地,為可嘆恨耳!”上皇道:“以妃子之敏慧清潔,自是神仙中人,但何由自知身后的佳境?”梅妃道:“妾前宵夢寐之間,復見那韋氏仙姑于云端中,手執一只白鸚鵡,指謂妾道:‘此鳥亦因宿緣善果,得從皇宮至佛國,今從佛國來仙境,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汝兩世托生皇宮,須記本來面目,今不可久戀人世,蕊珠宮是你故居,何不早去?’據此看來,或不致墮落惡道。”上皇垂淚道:“妃子苦竟舍朕而仙去,使朕暮年何以為情?”梅妃就枕上頓首道:“愿上皇圣壽無疆,切勿以妾故,有傷圣懷。”言訖,忽然起身坐,舉手向空道:“仙姬來了,我去也!”遂瞑目而逝。正是:
昔日縱教梅下死,勝他驛館喪殘軀。于今幸與花同謝,還與芳
魂到蕊珠。
上皇不意梅妃一病遽死,放聲大哭,高力士極力勸慰。上皇道:“此妃與朕,幾如再世姻緣,今復先我而逝,能無痛心?”途命以貴妃之禮殮葬,又命其墓所多種梅樹,特賜祭筵,自為文以誄之。其略云:
妃之容兮,如花斯新。妃之德兮,如玉斯溫。余不忘妃,而寄
意于物兮,如珠斯珍。妃不負余,而幾喪其身兮,如石斯貞。妃今
舍余而去兮,身似梅雨飄零。余今舍妃而寂處兮,心如結以牽縈。
上皇記念梅妃的遺言,即命將這一枝仙梅,以佛爐中火,焚化于其靈前。說也奇怪,那梅枝一入火中,香氣撲鼻,火星萬點,騰空而起,好似放煙火的一般。那些火星都作梅花之狀,飛入云宵而沒。正是:
仙種不留人世,琪花仍入瑤臺。
昔人有以枯梅枝焚入爐中,戲作下火文,其文甚佳,附錄于此:
寒勒鋼瓶凍未開,南枝春斷不歸來。者番莫入梨花夢,卻把芳
心作死灰。恭惟爐中處士梅公之靈,生自羅浮,派分庾嶺。形如槁
木,棱棱山澤之癯;膚似凝脂,凜凜雪霜之操。春魁占百花頭上,歲
寒居三友圖中。玉堂茅屋總無心,調鼎和羹期結果。不料道人見
挽,遂離有色之根;夫何冰氏相凌,遽返華胥之國。瘦骨擁爐呼不
醒,芳魂剪紙竟難招。紙帳夜長,猶作尋香之夢;筠窗月淡,尚疑弄
影之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忘情未得;使華光老丹青手段,摸索
難真。卻愁零落一枝春,好與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你道這一點
香魂,今在何處?咦!炯然不逐東風去,只在孤山水月中。
且說當日肅宗聞知梅妃薨逝,上皇悲悼,遂親來問慰;即于梅妃靈前設祭,各宮嬪妃輩,也都吊祭如禮。只有皇后張氏托病不至。上皇心甚不悅,因對高力士說道:“皇后殊覺驕慢。”力士密啟道:“內監李輔國阿附皇后,凡皇后之驕慢,皆輔國導之使然。”上皇愕然曰:“朕久聞此奴橫甚,俟吾兒來,當與言之。”力士道:“皇后侍上久,輔國握兵權,其勢不得不為優容,所以皇帝亦多不與深較。太上即有所言,恐亦無益,不如且置勿論。”上皇沉吟不語。正是:
頑妻與惡奴,無藥可救治。縱有苦口言,恐反為不利。
未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遷西內離間父子情 遣鴻都結證隋唐事
詞曰:
最恨小人女子,每接踵比肩而起,攪亂天家父子意。遠庭闈,
移官寢,尊養廢。
晚景添憔悴,追思舊寵常揮淚。魂魄還堪尋
覓來,遇仙翁,說前因,明往事。
調寄“夜游宮”
百行莫先于孝,而天子之孝,又與常人之孝不同。孟子云:孝于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尊之至,方為孝之至。頑如瞽(目叟),而舜能盡事親之道,故孔子稱之為大孝。迨乎后世,偏是帝王之家,其于父子之間,偏是易起嫌疑,易生釁隙。此不必皆因親之不慈,子之不孝,大抵多因勢阻于妻子,情間于小人。即如唐肅宗之奉事上皇,原未嘗不孝,上皇之待肅宗,亦未嘗不慈。卻因媳婦驕悍,宦豎肆橫,遂致為父的老景失歡,為子的孝道有缺。乃或者云:上皇當年聽信讒言,一日殺三子,且納壽王之妃楊氏為貴妃,有傷倫理,后來受那逆婦逆奴的氣,正是天之報施,往往如此。上皇與楊妃,原因宿世有緣,所以今生會合,其他諸人,或承寵幸,或被誅戮,當亦各有宿因,事非偶然。此系仙翁所言,見之逸史,今編迷于演義之末,完結隋煬帝、唐明皇兩朝天子的事,好教看官們明白這些前因后果。話說上皇自梅妃死后,愈覺寂寥,又因肅宗的皇后張氏,驕蹇不恭,失事上之禮。上皇且聞宦官李輔國內外比附弄權,心上甚是不悅。要與肅宗說知,教他嚴加訓飭。高力士再三諫阻,上皇只是忍耐不住。一日,肅宗來問安,上是賜宴,飲宴之際,說了些朝務。上皇道:“從來治國平天下,必先齊其家,今聞庵奴李輔國附比宮中,估勢作威,汝知之否?”肅宗聞言,悚然起應道:“容即查治。”上皇道:“此時若不即為防禁,恐后將不可復制。”肅宗唯唯而退。原來那皇后恃寵驕悍,肅宗因愛而生畏,不敢少加以聲色。李輔國掌握兵權,阿附張后,恃勢弄權,肅宗雖亦心忌之,卻急切奈何他不得。放雖承上皇嚴諭,且只隱忍不發。正是:
堪笑君王也怕婆,奴乘婆勢莫如何。小人女子真難養,一任嚴
親相詆河。
肅宗便隱忍不發。那知上皇這幾句言語,內侍們忽私相傳說,早傳入車輔國耳中。輔國密地啟知皇后,各懷怨怒,相與計議道:“上皇深居宮禁,久已不預朝政,今何忽有煩言,此必高力士妄生議論,聞于上皇故也。力士為上皇耳目,當回去之,更須使官家莫要常與上皇相見,須遷上皇于西內為妙。”自此肅宗欲往朝上皇,都被張后尋些事情阻隔往了。上皇所居南內興慶宮,與民間閭閭相近,其西北隅有一高樓,名長慶樓,登樓而望,可見街市。上皇時常臨幸此樓,街市過往的人遙望叩拜,上皇有時以御膳余剩之物,命高力士宣賜街市中父者,人都歡忻,共呼萬歲。李輔國便乘機借端密奏肅宗道:“上皇居興慶宮,而高力士日與外人交通,恐其不利于陛下。且興慶宮與民居逼近,非至尊所宜居。西內深嚴,當奉迎太上居之,庶可杜絕小人,無有他虞。”肅宗道:“上皇愛興慶宮,自蜀中歸,即退居于此,今無故遷徙,殊佛這圣意,斷乎不可。”輔國見肅宗不從其言,乃密啟張后,使亦以此言上奏。肅宗恐驚動上皇,也不肯聽。張后忿然道:“此妾為陛下計耳,今日不聽良言,莫叫后日追悔!”說罷,拂衣而起。肅宗默默含怒,適又偶觸風寒,身上不豫,暫罷設朝,只于宮中靜養。
輔國途乘此機會,與張后定計,矯旨遣心腹內侍及羽林軍士,整備車馬,詣興慶宮奉迎上皇,遷居西內,請即日發駕。上皇錯愕不知所謂,內侍奏稱皇爺以興慶宮逼近民居,有褻至尊,故特奉請駕幸西內。皇爺現在西內,候太上駕到。上皇心下驚疑,欲待不行,又恐有他變。高力士奏道:“既皇帝有旨來迎,太上且可一往,俟至彼處,與皇帝面言,或遷或否,再作計議,老奴護駕前去。”上皇無奈,只得匆匆上輦。高力士令軍士前導,內侍擁護,鑾輿緩緩行動。將至西內,只見李輔國戎服佩劍,率領軍士數百人,各執戈矛,排列道旁。上皇在輦上望見,大驚失色。高力士見這光景,勃然怒起,厲聲大喝道:“太上皇爺駕幸西內,李輔國戎服引眾而來,意欲何為?”輔國驀被這一喝,不覺喪氣,忙俯伏奏道:“奴輩奉旨來迎護車駕。”力士喝道:“既來護駕,可便脫劍扶輦!”輔國只得解下腰間佩劍,與力士一同護輦而行。力士傳呼軍士們且退,不必隨駕。既入西內,至甘露殿,上皇下輦,升殿坐定,問:“皇帝何在?”輔國奏道:“皇爺適間正欲至此迎駕,因觸風寒,忽然疾作,不能前來。命奴輩轉奏,俟即日稍疾,便來朝見。”上皇道:“皇帝既有恙,不必便來,待痊愈了來罷。”輔國領旨,叩辭而去。上皇嘆息,謂高力士道:“今日非高將軍有膽,朕幾不免。”力士叩頭道:“因太上過于驚疑耳,五十年太平天子,誰敢不敬?”上皇搖首道:“此一時,彼一時。”力士道:“今日遷宮之舉,還恐是輔國作祟,皇后主張,非皇帝圣意。”上皇道:“興慶宮是朕所建,于此娛老,頗亦自適。不意忽又徙居此地,煢煢老身,幾無寧處,真可為長嘆!”上皇說罷,凄然欲淚。后人有詩嘆云:
三子冤誅最慘凄,那堪又納壽王妻?今當道婦欺翁日,懊悔從
前志太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