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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九年五月,上皇有疾,崩于太安宮。頒詔天下,謚曰神堯。一日,太宗閑暇,與長孫皇后眾嬪妃游覽至一宮。即有許多宮女承應,看去雖多齊整,然老弱不一。太宗見了,覺有些厭憎。有幾個奉茶上來,皇后問道:“你們這些宮奴,都是幾時進宮的?”眾宮人答道:“也有近時進宮的,隋時進宮的居多。”皇后道:“隋時進宮有二十余年了。”眾宮奴道:“十二三歲進宮,今已三十五六歲了。”皇后道:“當初隋煬帝嬪妃星廣,為甚要這許多人伺候?”宮人道:“當初煬帝有夫人、美人、昭儀、充華、婕妤、才人等名,安頓各宮。安得如萬歲與娘娘仁慈儉素,合宮無不共沐天恩。”太宗道:“朕想天子一人,就是嬪御,像朕不過三四人足矣,精力有限,何苦用著這許多人伺候,使這班青春女子,終身禁錮宮中。”徐惠妃道:“看他們情景,原覺可憫。”太宗對皇后道:“御妻,朕欲將此輩放些出去,讓他們歸宗擇配,完他下半世受用。”皇后笑道:“恩威悉聽上裁,妾何敢仰參。不要說真個放他們出去,就是這點念頭,亦是一種大陰德。”太宗笑道:“朕豈戲言耶!”只見眾宮娥俱跪下謝恩,娘娘與嬪妃等都大笑起來。太宗對內侍說道:“你去對掌宮的內監說,把這些宮女,都造冊籍進呈來。”內侍對掌宮監臣魏荊玉說了,那一夜各宮中宮娥彩女,如同鼎沸。天明造完,交與魏荊玉。荊玉伺天子視朝畢,將冊籍呈上,太宗看了一回道:“你去叫他們多到翠華殿來。”那魏監領旨去了。太宗回宮指著冊籍,對皇后道:“那些宮女,不知糜費了民間多少血淚,多少錢糧,今卻蔽塞在此,也得數日工夫去查點他。”皇后道:”不難,陛下點一半,妾同徐夫人點一半,頃刻就可完了。”

太宗便同皇后登了寶輦,徐惠妃坐了平輿,到翠華殿來。見這班宮娥,擁擠在院子里。太宗與皇后,各自一案坐了。徐惠妃坐在皇后旁邊。宮女均為兩處點名,點了一行,又是一行,都是搽脂抹粉,妍媸參半。太宗揀年紀二十內者,暫置各宮使喚。其年紀大者,盡行放出,約有三千余人。叫魏監快寫告示,曉諭民間,叫他父母領去擇配。如親戚遠的,你自揀對頭,與他配合。三千宮娥,歡天喜地,叩謝了恩,攜了細軟出宮。魏監將一所舊庭院,安放這些宮女,即出榜曉諭。一月之間,那些百姓曉得了,近的領了去,遠的魏監私下受了些財禮嫁去,到也熱鬧。不上兩月,將及嫁完,只剩夭夭、小鶯兩個,他是關外人,親戚父母都不見來。又因夭夭出宮時,害起病來,小鶯伏侍他,住在魏太監寓中三四個月,依舊養得身子肥壯。

偶然一日,魏太監有個好友,錦衣衛揮使姓韋名元貞來拜,年紀將近四句,妻子竟不生嗣,著實要替他娶妾,他竟不肯。那日魏監留在書房中小飲,說起放宮女事,魏太監道:“韋老先,你尚無子,聞得你嫂子又賢惠,前日何不來娶一個好些的,生個種兒出來,也是韋門之幸。”元貞搖手道:“妻子生得出也好,生不出也就罷了。”魏太監道:“如今剩得兩個,就像一父母所生,生得甚好,待我叫他出來,你賞鑒一賞鑒。”就對小太監說了。不一時那兩個走將出來,朝著韋官兒行禮下去。元貞如飛站起來回禮,見他兩個身材裊娜,肌膚嫩白,忙說道:“請進。”魏監道:“韋老先如何?”元貞道:“使不得,這是上用過的,我們做官兒的娶去為妾,就是失體統了。”魏太監笑道:“真是老婆子的話兒!前日那李官兒,也娶了蔡修容,張官兒也討了趙玉嬌去。偏你娶不得!”便也不題。吃完了酒,韋元貞別去了。過了一日,魏太監打聽韋揮使不在家中,便喚一個車兒,叫小鶯、夭夭坐了,對一個小太監說道:“你到韋家進去,看見他夫人,說我曉得韋老爺無子,故此公公特送這兩個美人來。”小鶯、夭夭到了韋家,見了韋夫人,韋夫人歡喜不勝。等元貞進門時,將他兩個藏在書房碧紗窗里。元貞看見了,知是夫人美意,就在書房內睡了一回,忙同進去謝了夫人。自是妻妾相得,后來各生下子女:小鶯生一女,為中宗皇后,封元貞為上洛王,這是后話休題。

時房元齡因諫諍之事,見上頗疏,便告老回去。貞觀十年六月間,長孫皇后疾病起來,漸覺沉重,遂囑太宗道:“妾疾甚危,料不能起,陛下宜保圣躬,以安天下。房元齡事陛下久,小心謹密,且無大故,不可棄之。妾之家族,因緣以致祿位,既非德舉,易致顛危,愿陛下保全之,慎勿與之權要。妾生無益于人,若死后勿高邱垅,勞費天下,因山為墳,器用瓦木可也。更愿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佞,省作役,止游敗,妾雖死亦無恨。”又對太子道:“爾宜竭盡心力,以報陛下付托之重。”太子拜道:“敢不遵母后之命。”后囑咐罷,是夜崩于仁靜宮。

次日,官司將皇后采擇自古得失之事,為女則三十卷進呈。太宗覽之悲慟,以示近臣道:“皇后此書,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遣黃門召房元齡復其位。冬十一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近竇太后獻陵里許。上念后不已,乃于苑中作層樓觀以望昭陵。嘗與魏征同登,使征視之。征熟視良久道:“臣昏(目毛)不能見。”上指視之,魏征道:“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為之毀觀,然心中終覺悲傷。

一日,太宗忽然病起來,眾臣日夕問候,太醫勤勤看視。過四五日不能痊可,恍惚似有魔祟。惟秦瓊、尉遲恭來問安時,頗覺神清氣爽,因命圖二人之像于宮門以鎮之。及病勢沉重,乃召魏征、李勣等入宮受顧命,李勣道:“陛下春秋正富,豈可出此不吉之言。”魏征道:“陛下勿憂,臣能保龍體轉危為安。”太宗道:“吾病已篤,卿如何保得?”說罷轉面向壁,微微的睡去了。魏征不敢驚動,與李勣等退至宮門前。李勣問道:“公有何術,可保圣躬轉危為安?”魏征道:“如今地府,掌生死文簿的判官,乃先帝駕下舊臣,姓崔名玨,他生前與我有交,今夢寐中時常相敘。我若以一書致之,托他周旋,必能起死回生。”李勣聞言,口雖唯唯,心卻未信。少頃,宮人傳報皇爺氣息漸微,危在頃刻矣。魏征即于宮門廂閣中,寫下一封書,親持至太宗榻前焚化了,吩咐宮人道:“圣體尚溫,切勿移動,靜候至明日此時定有好意。”遂與眾官住宮門前伺候。

且說太宗睡到日暮時,覺渺渺茫茫,一靈兒竟出五風樓前。只見一只大鷂飛來,口中銜著一件東西。太宗平昔深喜佳鷂,見了歡喜,定睛一看,心上轉驚道:“奇怪!此鷂乃是魏征奏事時,我匿死懷中之物,為甚又活起來?”忙去捉他,那鷂兒忽然不見,口中所銜之物,墜于地上。太宗拾起看時,卻是一封書柬,封面上寫著:“人曹官魏征,書奉判兄崔公。”下注云:“崔玨系先朝舊臣,伏乞陛下面致此書,以祈回生。”太宗看了歡喜,把書袖了,向前行去。好一個大寬轉的所在,又無山水,又無樹木,正在驚惶,見有一個人走將來,高聲叫道:“大唐皇帝往這里來。”太宗聞言,抬頭一看,那人紗帽藍袍,手執像笏,腳穿一雙粉底皂靴,走近太宗身邊,跪拜路旁,口稱:“陛下,赦臣失誤遠迎之罪。”太宗問道:“卿是何人?是何官職?”那人道:“微臣是崔玨,存日曾在先皇駕前為禮部侍郎。今在陰司為豐都判官。”太宗大喜,忙將御手挽起來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征有書一封,欲寄先生,卻好相遇。”崔判官問:“書在何處?”太宗在袖中取出,遞與崔玨。崔玨接來,拆開看了說道:“陛下放心,魏人曹書中,不過要臣放陛下回陽之意,且待少頃見了十王,臣送陛下還陽,重登王闕便了。”太宗稱謝。又見那邊走兩個軟翅的小官兒來,說道:“閻王有旨,請陛下暫在客館中寬坐一回,候勘定了隋煬帝一案,然后來會。”太宗道:“隋煬帝還沒有結卷么?”二吏道:“正是。”太宗對崔玨道:“朕正要看隋煬帝這些人,煩崔先生引去一觀。”崔玨道:“這使得。”

大家舉步前行,忽見一座大城,城門上邊寫著“幽明地府鬼門關”七個大字。崔玨道:“微臣在前引著,陛下去恐有污穢相觸。”領太宗入城,順街而行,看那些人蓬頭跣足,好似乞丐一般。走了里許,只見道旁邊走出先帝李淵,后邊隨著故弟元霸。太宗見了,正要上前叩拜父皇,轉眼就不見了。又走了幾步,忽見建成引著元吉、黃太歲而來,大聲喝道:“世民來了,快還我們命來!”崔判官忙把像笏擎起說道:“這是十殿閻君請來的,不得無禮!”三人聽了,倏然不見。太宗問道:“翟讓、李密、王伯當、單雄信、羅士信想還在此?”崔玨道:“他們早已托生太原荊州數年矣!”還要問太穆皇后、文德皇后在何處。只見一座碧瓦樓臺,甚是壯麗。外面望去,見里面環攈叮當,仙香奇異。正在凝眸之際,見三個長大漢子,后面有七八個青面獠牙鬼使押著。崔玨道:“陛下可認得那三個么?”太宗道:“有些面善,只是叫他不出。”崔玨道:“那第一個披豬皮的是宇文化及。第二個穿牛皮的是宇文智及;第三個穿狗皮的是王世充。他們俱定了案,萬劫為豬牛狗,受后來的千刀萬剮,以償生前弒逆之罪。”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太宗正在那里觀看,聽見兩邊人說道:“又是那一案人出來了?”崔玨看是何人,見一對青衣童子執著幢幡寶蓋,笑嘻嘻的引著一個后生皇帝,后面隨著十余個紗帽紅袍的,兩個官吏隨著。崔玨叫道:“張寅翁,這一宗是什么人?”那官吏說道:“是隋煬帝的宮女朱貴兒,他生前忠烈,罵賊而死,曾與楊廣馬上定盟,愿生生世世為夫婦。后面這些是從亡的袁寶兒、花伴鴻、謝天然、姜月仙、梁瑩娘、薛南哥、吳絳仙、妥娘、杳娘、月賓等。朱貴兒做了皇帝,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如今送到玉霄宮去修真一紀,然后降生王家。”太宗聽了笑道:“朕聞朱貴兒等盡難之時,表表精靈,至今述之,猶為爽快。但生為天子,不知是在那個手里?”又見兩個鬼卒,引著一個垂頭喪氣的煬帝出來,后面跟著三四個黑臉兇神。崔玨又問跟出來的鬼吏押他到那里去。那鬼吏答道:“帶他到轉輪殿去,有弒父弒兄一案未結,要在畜生道中受報。待四十年中,洗心改過,然后降生陽世,改形不改姓,仍到楊家為女,與朱貴兒完馬上之盟。”崔玨問道:“為何頂上白綾還未除去?”鬼吏道:“他日后托生帝后,受用二十余年,仍要如此結局。”崔玨點頭。太宗道:“煬帝一生殘虐害民,淫亂宮闈,今反得為帝后,難道淫亂殘忍,到是該的?”崔玨道:“殘忍,民之劫數;至若奸囗,此地自然降罰。今為妃后,不過完貴兒盟言。”太宗正要細問,見一吏走來對太宗道:“十王爺有請。”太宗忙走上前,早有兩對題燈,照著十位閻王降階而至,控背躬身迎接;太宗謙讓,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陽間人王,我等是陰間鬼王,分所當然,何須過讓?”太宗道:“朕得罪麾下,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遜之不已。

太宗前行,竟入森羅殿上,與十王禮畢坐定。秦廣王拱手說道:“先年有個徑河老龍,告殿下許救,而終殺之何也?”太宗道:“朕當時曾夢老龍求救,實是允他生全,不期他犯罪當刑,該人曹官魏征處斬。朕宣魏征在殿下棋,豈知魏征倚案一夢而斬。這是龍王罪犯當死,又是人曹官出沒神機,豈是朕之過咎。”十王聞言伏禮道:“自那老龍未生之前,南斗生死簿上已注定,該殺于魏人曹之手,我等皆知。但是他折辯定要陛下來此,三曹對質,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但令兄建成、令弟元吉,旦夕在這里哭訴陛下害他性命,要求質對,請問陛下這有何說?”太宗道:“這是他弟兄合謀,要害朕躬,假言奪槊,使黃太歲來刺朕。若非尉遲敬德相救,則朕一命休矣。又使張、尹二妃設計挑唆父皇。若非父皇仁慈,則朕一命又休矣。置鴆酒于普救禪院,滿斟歡飲若非飛燕遺穢相救,則朕一命又休矣。屢次害朕不死,那時又欲題兵殺朕,朕不得已而救死,勢不兩立,彼自陣亡,于朕何與?昔項羽置太公于附上以示漢高,漢高曰:“愿分吾一杯羹。’為天下者不顧家,父且不顧,何有于兄弟,愿王察之。”十王道:“吾亦對令兄令弟反覆曉諭,無奈他執訴愈堅,吾暫將他安置閑散,俟他時定奪,今勞陛下降臨,望乞恕我等催促之罪。”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快取簿來,看唐王陽壽天祿該有多少。”

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之王天祿總簿一看,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貞觀一十三年。崔判官看了,吃了一驚,急取筆蘸墨將一字上添上兩畫,忙出來將文簿呈上。十王從頭一看,見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十王又問:“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已經一十三年。”十王道:“陛下還有二十年陽壽,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請遼陽世。”太宗聽見,恭身稱謝。十三差崔判官、朱太尉送太宗還魂。

太宗謝別出殿。朱太尉執著一枝引魂幡在前引路,只見一座陰山,覺得兇惡異常。太宗道:“這是何處?”崔判官道:“這是枉死城,前日那六十四處煙塵草寇,眾好漢頭目,枉死的鬼魂,都在里頭,無收無管,又無錢鈔用度,不得超生。陛下該賞他些盤纏,才好過去。”太宗道:“朕空身在此,那里有錢鈔?”崔判官道:“陛下的朝臣尉遲恭有制錢三庫,寄存在陰司,陛下苦肯出名立一契,小判作保,借他一庫,給散與這些餓鬼,到陽間還他。那些冤鬼,便得超生,陛下可安然竟過。”太宗大喜,情愿出名借用。崔判官呈上紙筆,太宗遂立了文書,崔判官袖著,將到山邊,聽得神嚎鬼哭,亂哄哄擁出許多鬼來,盡是拖腰折臂,也有無頭的,也有無腳的,都喊道:“李世民來了,還我命來!”太宗嚇得膽戰心驚,拖住崔判官。崔判官道:“你們不得無禮,我替大唐皇爺借一庫銀子的票兒在此,你們去叫那魔頭來領票去支付分給便了。唐皇爺陽壽未終,到陽間去還要做水陸道場,超度你們哩!”眾鬼聽了,如飛去叫那魔頭來。崔判官吩咐了,把票兒付與魔頭,眾鬼歡喜而去。三人又走了里許,見一條青石大橋,滑潤無比,太宗向橋上走去。剛要下橋,聽得天庭一個霹靂,吃了一驚,跌將下來。忙叫道:“跌死我也!跌死我也!”開眼看時,見太子嬪妃,都在旁伺候。

太子忙傳魏征等,魏征走近御床,牽衣說道:“好了,陛下回陽了。”太宗醒了片時,太醫進定心湯吃了,站起身來。魏征問道:“陛下到陰司可曾會見崔玨?”太宗點頭道:“虧他護持。”便將幽夢所見,細細述與眾人聽了;眾人拜賀而出。太宗即傳旨,宣隱靈山法師唐三藏、竇巨德至京。天使到時,竇巨德已圓寂四五天了。使者隨唐三藏到京,建水陸道場,超度幽魂。又命以金銀一庫還尉遲恭,恭辭不受,太宗再三勉諭,敬德拜受而出。庫吏將銀盤交敬德,照冊缺了五百貫,庫吏驚惶,只見梁上墮下一帖。取視之,乃大業十二年,敬德打鐵時,支付書生票也,聞者奇異。太宗在宮中,調養了三四天,御體比前愈黨強健,不期被火焚了大盈庫,魏征道:“天災流行,皆由宮中陰氣抑郁所致,乞將先帝所御老嬪妃盡行放出。”太宗見說,深以為是,即將老宮女盡數放出。復有三千余人連張、尹二妃,亦出宮歸家,宮禁為之一空。遂差唐儉往民間點選良家女子,年十四五歲者,止許百名,預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習音樂。將近四五月,唐儉選秀女回來,太宗散給后宮,只選武媚娘為才人,安頓福綏宮,寵幸無比。

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馬賓王香醪濯足 隋蕭后夜宴觀燈

詩曰:

春到王家亦太(禾農),錦香繡月萬千重。

笑他金谷能多大,羞殺巫山只幾峰。

屏鑒照來真富貴,羊車引去實從容。

只愁云雨終難久,若個佳人留得依。

宋時維揚秦君昭,妙年游京師,有一好友姓鄧,載酒祖餞;界一殊色小鬟,至前令拜。鄧指之道:“某郡主事某所買妾也,幸君便航附達。”秦弗諾,鄧懇之再三,勉從之。舟至臨清,天漸熱,夜多蚊,秦納之帳中同寐,直抵都下。主事知之取去,三日方謁謝道:“足下長者也,弟昨已作簡,附謝鄧公矣!”此真不近女色之奇男子。還有商時九侯,有女色美而莊重,獻于紂,奈此女不好淫,觸紂怒,殺女而醢九侯。鄂侯諫,并烹之,此真不喜近男子之美婦人。是知男女好惡,原有解說不出的。

太宗是個天挺豪杰,并不留情于色欲,不想長孫皇后仙逝,又選了武氏進宮,色寵傾城,歡愛無比。卻說那武氏,他父親名士囗,字行之,住居荊州。高祖時,曾任都督之職,因天性恬淡,為宦途所鄙,遂棄官回來。妻子楊氏,甚是賢能,年過四十無子,楊氏替他娶一鄰家之女張氏為妾。月余之后,張氏睡著了,覺得身上甚重,拿手一推,卻把自己推醒,自此成了娠孕。過了十月,時將分娩,行之夢見李密,特來拜訪云:“欲借住十余年,幸好生撫視,后當相報。”醒來卻是一夢。張氏遂爾脫身,行之意是一兒,及看時卻是女兒。張氏因產中犯了怯癥,隨即身亡。武行之夫婦,把這女兒萬分愛護。到了七歲,就請先生教他讀書。先生見他面貌端麗,叫做媚娘。及至十二三歲,越覺妖艷異常,便與同學讀書的相通,茶余飯罷,行步不離。又過年余,是他運到,唐儉點選進宮,敕賜才人,性格聰敏,凡諸音樂,一習便能。敢作敢為,并不知宮中忌憚。太宗行幸之時,好像與家中知己一般,才動手就叫他、摟他、親他,媚他,太宗從沒有經過這般光景,愈久愈覺魂消,因此時刻也少他不得。

如今且說太子承乾,是長孫皇后所生。少有囗疾,喜聲色,敗獵馳騁,有妨農事。魏王名泰,太子之弟,乃韋妃所生。多才能,有寵于帝,見皇后已崩,潛有奪位之意。折節下士,以求聲譽,密結朋黨為腹心。太子知覺,陰遣刺客紇于承基,謀殺魏王。正值吏部尚書侯君集,怨望朝廷,見太子暗劣,欲乘釁圖之。因勸太子謀反,太子欣然從之。遂將金寶厚賂中郎將季安儼等,使為內應。不意太宗聞知,便把太子承乾,廢為庶人,侯君集等典刑。時魏王泰日入侍奉,太宗面許立為太子,褚遂良、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太宗謂侍臣道:“昨青雀投我懷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殺之,傳于晉王,朕甚憐之。”褚遂良道:“陛下失言。此國家大事,存亡所系,愿熟思之。且陛下萬歲后,魏玉據天下之重,肯殺其愛子,以授晉王哉!今必立魏王,愿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流涕,因起入宮,想起太子二王,不覺懊恨填胸,擊床大嘆。徐惠妃、武才人問道:“陛下有何問事,發此長嘆?”太宗把太子與魏玉、晉王之事說了,又道:“朕臨敵萬陣,屢犯顛危,未嘗稍掛胸臆,不意家室之間,反多狂悻,何以生為?”徐惠妃道:“陛下平定四海,征伐一統,得有今日,何苦以家政細務,常生優戚。”太宗道:“妃子豈不知向日建成、元吉,淫亂于前,二王欲步武于后,所為如此,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于床,拔佩刀欲自刺。武氏忙上前奪住道:“陛下何輕易如此,不肖者已廢之,圖謀者亦未妥,何不收此蛤蚌,盡付漁人之利。晉王亦皇后所生,立之未為不可。”徐惠妃道:“晉王仁孝,立之為嗣,可保無虞。”太宗聞言甚悅,即御太極殿,召群臣說道:“承乾悖逆,泰亦兇險,諸子誰可立者?”眾皆嘆呼道:“晉王仁孝,當為嗣。”太宗遂立晉王治為皇太子,時年十六。太宗謂侍臣道:“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為世法。”晉王既立,極盡孝敬,上下相安。

時維九月,正值秦叔寶母親九十壽誕,太宗親自臨幸,見瓊宅無堂,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五日而成。手書“仁壽堂”以賜之,又賜錦屏褥幾杖等。徐惠妃賞賚亦甚厚。瓊上表申謝,太宗手詔道:“卿處至此,蓋為太上皇報德,何事過謝?”話分兩頭。卻說有清河荏平人,姓馬名周,號賓王,少孤貧好學,精于詩賦,落拓不為州里所敬。曾補傅州助教,日飲醇醪,不以講授為務,刺史屢加咎責。周乃拂衣,游于長安,行新豐市中。主人惟供諸商販,有失款待。賓王自己無聊,把青田石制漢將李陵一牌,戰國時孫臏一牌,供在桌上,沽酒飲醉了。便擊桌大哭道:“李陵呵,汝有何負,而使汝辱及妻孥;漢王何心,而使汝終于沙漠!”哭了一番,吃一回酒。又向孫臏的牌位哭道:“孫臏呵,汝何修未得,以致結怨于好友;汝何罪見招,以致顛躓于終身!”哭了又吃酒。總是處逆境之人,若狂若癡,好像擲下了東西,坐臥不安的光景。其激烈處,恨不化為博浪椎,為秦庭筑,為田將軍淚。感憤處,恨不化為斬馬劍,為散盜車,為荊軻匕首。因是不與世俗伍。

一日遇見中郎將常何,雖是武官無學,頗有知人之職,知馬賓王必成大器,延至家中,待為上賓,一應翰墨之事,盡出其手。是時星變異常,下詔文武官,極言得失。常何遂煩馬周,代陳便宜二十余事進上。馬周旅邸無聊,袖了些杖頭,散步出門。那日恰是三月三日上已佳節,傾城士女,皆至曲江拔楔,雜劇吹彈,旗亭都張燈結彩。馬周也到那里去閑玩。上了店中,踞了一個桌兒,在那里獨酌暢飲。那些公侯駙馬,帝子王孫,都易服而來嬉耍。只見一個宦者,跟了幾個相知,許多仆從,也在座頭吃酒。見馬周飲得爽快,便對馬周道:“你這個狂生,獨酌村醪,這般有興;我有一瓶葡萄御酒在此,贈與你吃了罷。”家人們把一瓶酒,送與馬周。

馬周把酒,揭開一看,卻有七八斤,香噴無比,把口對了瓶,飲了一回;飲下的,瞥見桌邊有一拌面的瓦盆兒在,便把酒傾在里頭,口中說道:“高陽知己,不意今日見之。”一頭說,一頭將雙襪脫下,把兩足在盆內洗灌。眾人都驚喊道:“這是貴重之物,豈可如此輕褻?”馬周道:“我何敢輕褻?豈不聞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曾于云:啟予足,啟予手,我何敢媚于上而忽于下?”洗了,抹干了足,把盆拿起來,吃個罄盡。剛飲完時,只見七八個人,搶進店來,說道:“好了,馬相公在此了!”馬周道:“有何事來尋我?”常何家里二人說道:“圣上宣相公進朝。”原來太宗在宮,翻閱臣僚本章,見常何所上二十條,申說詳明,有關政治。因思常何是個武臣,那有些學問,就出宮來召問常何。常何只得奏云:“是臣喜馬周所代作。”太宗大喜,即著內監出來宣召。當時馬周見說,忙到常何寓中,換了衣衫靴帽,來到文華殿。太宗把二十條事,細細詳問,馬周抗詞質辯,一一剖悉,真個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太宗大喜,即拜他為刺史之職,賜常何彩絹二十匹出朝。

太宗即散朝進宮,行至鳳輝宮前,只見那里笑聲不絕。便跟了兩個宮奴,轉將進去,見垂柳拖絲,拂境清幽。姹紫嫣紅,迎風弄鳥,別有一種賞心之境。聽見笑聲將近,卻是一隊宮女奔出來,有的說打得好,竟像一只紫燕斜飛。有的說這般年紀,一些也不吃力,還似個孤鶴朝天,盤旋來往。太宗叫住一個宮奴問道:“你們那里來?為什么笑聲不絕?”那宮奴奏道:‘在倚春軒院子里,看蕭娘娘打秋耍子。”太宗道:“如今還在那里打么,可打得好?”宮奴道:“打得甚好,如今還在那里玩。”太宗見說,即便行到風輝宮來下輦偷覷,見院子里站著許多婦女,在那里望著大笑。看見秋千架上,站著一個女人。淺色小龍團襖,一條松色長裙扣了兩邊,中間扎著大紅緞褲。翻天的飛打下來,做一個蝴蝶穿花。又打起來,做一個丹鳳朝陽。改了個饑鷹掠食勢,撲將下來。真個風流裊娜,體態輕狂。太宗正側著身子,掩在石屏間細看。只見一個宮奴瞥眼看見,忙說道:“萬歲爺來了!”那些宮奴一哄而散。

太宗此時,不好退出,只得走將進去。蕭后如飛下了架板,小喜忙把蕭后頭上一幅塵帕,取了下來,又除下裙扣。蕭后直到太宗膝前,跪下說道:“臣妾不知圣駕降臨,有失迎接,罪該萬死。”太宗把手扶起道:“蕭娘娘有興,尋此半仙之樂。”蕭后道:“偶爾排遣,稍解岑寂,有污龍目,實在惶驚。”太宗攜著蕭后進宮,覺得異香馥郁,因坐下,蕭后泣對太宗道:“妾以衰朽之姿,得蒙思寵,實出意外。但生前常望眷顧,死后得葬于吳公臺下,妾愿畢矣”太宗許諾,因說:“今日清明佳節,宮中張燈設宴,娘娘可同玩賞。”蕭后道:“今日清明,民間都打掃墳墓,妾先帝墓,無人祭掃,言之痛心。”太宗道:“朕當為置守冢三百戶,并撥田五頃,以供春秋祭祀。”后隨謝恩。太宗道:“少頃朕來宣你。”又道:“為何適聞香氣,今卻寂然?”蕭后笑而不言。原來此香,乃外國制的結愿香,在突厥可汗那里帶來的。

當下太宗回宮傳旨,宣蕭娘娘看燈。蕭后即喚小喜跟隨,來到太宗宮中,朝見畢,與徐惠妃、武才人等相見了。太宗坐首席,請蕭后坐左邊第一席。武才人因說道:“娘娘何不就與陛下同席?”蕭后道:“妾蒲柳衰質,強陪至尊,甚非所宜,就是這席還不該坐。”太宗笑道:“總是一家,不必推遜。”于是坐定,行酒奏樂,至晚合宮都張起花燈,光彩奪目。蕭后道:“清明不過小節,怎么宮掖間這般盛設名燈?”太宗道:“朕自四方平定之后,凡遇令節與除夜上元,一樣擺設慶賞。”蕭后道:“金翠光明,燃同白晝,佳麗得緊。只是把那些燈焰之氣,消去了更妙。”

太宗問蕭后道:“朕之施設,與隋主何如?”蕭后笑而不答。太宗固問,蕭后道:“彼乃亡國之君,陛下乃開基之主,奢儉固自不同。”太宗道:“奢儉到底,各具其一。”蕭后道:“隋主享國十余年,妾常侍從,每逢除夜,殿前與諸院,設火山數十座。每山焚沉香數車。火光若暗,則以甲煎沃之,焰起數丈,其香遠聞數十里。一夜之中,則用沉香二百余車,甲煎二百余石。殿內宮中,不燃膏火,懸大珠一百二十顆以照之,光比白日。又有外國歲獻明月寶、夜光珠,大者六七寸,小者猶徑三寸,一珠之價,值數十萬金。今陛下所設,無此珠寶,殿中燈燭,皆是膏油,但覺煙氣薰人,實未見其清雅。然亡國之事,亦愿陛下遠之。”太宗口雖不言,遙思良久,心服隋主之華麗道:“夜光珠,明月寶,改日當為娘娘致之。”于是觥籌交錯,傳杯弄盞,足有兩更天氣。武才人看那蕭后無限抑揚婉轉、豐韻關情處,竟不似五十多歲的光景,暗想:“他那種事兒,不知還有許多勾引人的伎倆。”蕭后亦只把武夫人細看,越看越覺艷麗,但無一種窈窕幽閑之意。徐惠妃與眾妃,見他三人頑成一塊,俱推更衣,各悄悄的散去。蕭后亦要辭出,太宗挽著蕭、武二人說道:“且到寢室之中,再看一回燈去。”

未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隋蕭后遺梓歸墳 武媚娘被緇入寺

詩曰:

治世須憑禮法場,聲名一裂便乖張。

已拚流毒天潢內,豈惜邀歡帝子旁?

國是可勝三嘆息,人言不恤更籌量。

千秋莫道無金鑒,野史稗官話正長。

人之遇合分離,自有定數。隨你極是智巧,揣摩世事,臆測屢中的,卻度量不出。蕭后在隋亡之時,只道隨波逐浪,可以快活幾時。何知許多狼狽?今年將老矣,轉至唐帝宮中,雖然原以禮貌相待,卻是身不由己。今日太宗突然臨幸,在婦女家最難得之喜,他則不然,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豈是云。曉得太宗寵一個如花似玉的武媚娘,自知又不能減了一二十年年紀,返老還童起來,與他爭上去,故此太宗雖然一幸,覺得付之平淡。不想被太宗看燈接去,通宵達旦,媚娘見他風流可愛,便生起妒忌心來,卻極力的攛掇太宗冷淡了。他又把兩個蠢宮奴,換了小喜,去與太宗幸了。因此蕭后日常飲恨,眉頭不展,憑你佳肴美味,拿到面前,亦不喜吃。即使清歌妙舞,卻也懶觀,時常差宮奴去請小喜到來,指望說說隱情。那武才人卻又奸滑,叫兩個心腹跟了,他衷腸難吐,彼此慰問了一番,即便別去。蕭后只得自嗟自嘆,擁衾而泣,染成怯癥,不多幾時,卒于唐宮。太宗聞知,深為惋惜,厚加殯殮,詔復其位號,謚曰“憨”,使行人司以皇后鹵簿,扶柩到吳公臺下,與隋煬帝合葬。小喜要送至墓所,武才人不許,只得回宮。

武才人因蕭后已死,歡喜不勝,弄得太宗神魂飛蕩,常餌金石。會高士廉卒,太宗將往哭之,長孫無忌、褚遂良諫道:“陛下餌金石,于方不得臨喪,奈何不為宗廟社稷自重?”太宗不聽,無忌中道伏臥,流涕固諫,太宗乃還,入東苑南望而哭,涕下如雨。遂命圖畫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煙閣,列其姓名爵里,已故者書謚。適徐勣得一疾,太醫說惟須灰可療,太宗親自剪須,為之和藥,勵頓首泣謝。太宗又因勣妻袁紫煙新逝,姬妾甚少,恐他無人侍奉,意欲選一二宮奴,賜他作伴。勣再三辭謝,太宗道:“朕為社稷,非為卿也,何須遜謝?”即日著內監,選兩個有年紀的宮奴,賜與徐勣不題。時太白屢晝見,太史令占道女主昌,民間又傳秘記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聞言,深惡之。

一會,會諸武臣宴于宮中,行酒令使言小名。左武衛將軍李君羨,自言小名五娘,其官稱封邑皆有武字,出為華州刺史。御史復奏,君羨謀不軌,遂坐誅。因密問太史令李淳風:“秘記所云信有之乎?”淳風對道:“臣仰稽天像,俯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自今不過三十年,當有天下,殺唐子孫殆盡,其兆既成。”太宗道:“疑似者盡殺之何如?”淳風對道:“天之所命,人不能違,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況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或者頗有慈心,為禍或淺。今若得而殺之,天或更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太宗聽言乃止,心中雖曉得才人姓武有礙,但見媚娘性格柔順,隨你胸中不耐煩,見了他就回嗔作喜,頃刻不忍分手,因此雖放在心上,亦且再處。武才人也曉得大臣的議論,諒天子意思,必不加刑,但欲遜避,恨無其策。日復一日,太宗因色欲太深,害起病來,那太子晉王朝夕入侍,瞥見武才人顏色,不勝駭異道:“怪不得我父皇生這場病,原來有這個尤物在身邊,夜間怎能個安靜。”意欲私之,未得共便,彼此以目送情而已。

一日晉王在宮中,武才人取金盆盛水,捧進晉王盥手。晉王看他臉兒妖艷,便將水灑其面,戲吟道:

乍憶巫山夢里魂,陽臺路隔恨無門。

武才人亦即接口吟道:

未曾錦帳風云會,先沐金盆雨露恩。

晉王聽了大喜,便攜了武才人的手,同往宮后小軒僻處,武才人道:“陛下聞知,取罪不小。”晉王笑道:“我今與你也是天緣,何人得知。”武才人扯住晉王御衣泣道:“安雖微賤,久侍至尊,今日欲全殿下之情,遂犯私通之律;倘異日嗣登九五,置妾于何地?”晉王見說,便矢誓道:“倘宮車異日晏駕,冊汝為后,有違誓言,天厭絕之。”武才人叩謝道:“雖如此說,只是延臣物議不好,倘皇爺要加罪于妾身,何計可施?”晉王想了一想道:“有了,倘父皇著緊問你,你須如此如此說,自可免禍,又可靜以待我了。”武才人點首,晉王乃解九龍羊脂玉鉤贈武才人,才人收了,隨即別出。時京中開試,放榜未定日期,太宗病間,召李淳風問道:“今歲開科取士,不知狀元系何地何人,料卿必知。”淳風道:“臣昨夜夢入天廷,見天榜已放,臣看完,只見迎榜首出來,他彩旗上面有詩一首。”太宗道:“詩句怎么樣說?”淳風道:“臣猶記得。”遂朗吟:

美色人間至樂春,我淫人婦婦淫人。色心若起思亡婦,遍體蛆

鉆滅色心。

太宗聽了說道:“詩后二句,甚不解其意,不知何處人,什么姓名?”淳風道:“圣天子洪福不淺,今科三鼎甲,乃是忠直之士,大有稗于社稷;姓名雖知,不便說出,恐泄漏于臣,上帝震怒不淺,乞陛下賜臣于密室,寫其姓名籍貫,封固盒中,俟揭榜后開看便知。”太宗叫太監取一個小盒,淳風寫了封在盒內,太宗又加上一封,藏于柜中。淳風辭了出來。不一日開榜時,太宗取柜中李淳風寫的一封,卻是狀元狄仁杰,山西太原人。榜眼駱賓王,浙江義烏人。探花李日知,京兆萬年人。不勝駭異,始信淳風所言非誑,讖數之言必準。因思:“今已如此大病,何苦留此余孽,為禍后人。”便對才人武氏說道:“外延物議,道你姓應圍讖,你將何以自處?”武才人跪下泣奏道:“妾事皇上有年,未嘗敢有違誤。今皇上無故,一旦置妾于死,使妾含恨九泉,何以瞑目?況妾當時同百人選進宮,蒙皇上以眾人為宮娥,妾獨賜為才人,受思無比。今日若賜妾死,反為他人笑話。望陛下以好生為心,使妾披剃入空門,長齋拜佛,以祝圣躬,以修來世,垂恩不朽。”說罷大慟。太宗心上原不要殺他,今見他肯削發為尼,不勝大喜道:“你心肯為尼,亦是萬幸的事。宮中所有,快即收拾回家,見父母一面,隨即來京,賜于感業寺削發為尼。”武才人同小喜謝恩,收拾出宮。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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