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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薪已斷峰前路,棲畝空懷郭外林。
世間隨你英雄好漢,都知婦人之言不可聽。不知席上枕邊,偏是婦人之言人耳。說來婉婉曲曲,覺得有著落又疼熱。任你力能舉鼎,才可冠軍,到此不知不覺,做了肉消骨化,只得默默忍受。倘若更改,偏生許多煩惱,弄得耳根不靜。唐帝此時,因年紀高大,亦喜安居尊重,憑受他們許多鶯言燕語。更兼太子齊王,買囑他們刁唆謀畫,把一個絕好旨意,竟成冰消瓦解。還要虛誣駕陷,要唐帝殺害秦王。幸得唐帝仁慈,便不題起。那些秦王僚屬,無不專候明旨。
時天氣炎熱,秦王絕早在院子里賞蘭,只見杜如晦、長孫無忌排闥而入,秦王驚問道:“二卿有何事,觸熱而至?”如晦尚未開口,無忌皺著雙眉說道:“殿下可知東宮圖謀,勢不容緩,恐臣等不能終事殿下奈何?”秦王道:“何所見而云然?”如晦道:“前東宮差內史到楚中,招引了二三十個亡命之徒,早養入府中去了。又有河州刺史盧士良,送東宮長大漢子二十余人,這是月初的事,我在驛前目見的。昨夜黃昏時候,又有三四十人,說是關外人,要投東宮去的。殿下試思他又不掌禁兵,又不習武征遼,又不募勇敵國,巍巍掖廷,要此等人何用?”秦王正要答話,又見徐義扶同程知節、尉遲敬德進來見禮過了,知節把扇于搖著身體說道:“天氣炎熱,人情急迫,閱墻之釁,延及柴門,殿下何尚安然而不為備耶!”秦王道:“剛才如晦也在這里對吾議論,但是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旦夕,意欲俟其先發,然后以義討之,庶罪不在我。”敬德道:“殿下之言,恐未盡善。人情誰不受其死,今眾人以死供奉殿下,乃天授也。禍機垂發,而殿下猶若罔聞,殿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殿下不用臣之言,臣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束手受我也。”無忌道:“殿下不從敬德之言,事大敗矣。倘敬德等不能仰體于殿下,即無忌亦相隨而去,不能服待殿下矣!”秦王道:“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容更圖之。”知節道:“今早臣家小奴程元,在熟面鋪里,看見公座邊七八個人,在那里吃面,都是長大強漢。程元擠在一個廂房里邊,聽他內中有個人說:大王爺怎么樣待我們好。那幾個道大王爺如何怎樣厚典。又有個人道就是二王爺,也甚慷慨多恩。正說得高興,只見二人走進來說道:‘叫咱各處找尋,你們卻在這里用面飯。王爺起身了,快些去罷。’眾人留他吃面,那人面也不要吃,大家一哄出門。小廝認得那人,是世子府中買辦的王克殺,歸家與臣說知。臣看此行徑,火延旦夕,豈容稍緩。”徐義扶道:“二王平昔尋故,貽害殿下,已非一次。只看他將金銀一車,贈與護軍尉遲,尉遲幸賴不從。又以金帛賜段志元,志元卻之。又譖總管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幸知節抵死不去。這幾個人都是殿下股肱翼羽,至死不易,倘有不測,其何以堪?”說了,禁不住涕泗交流,秦王道:“既如此說,你同知節火速到徐勣處,長孫無忌與杜如晦到李靖那里去,把那些話,備細述與他們聽,看他兩個的議論何如。”眾人聽了,即便起身。
且不說徐義扶同程知節到徐懋功處。且說長孫無忌與杜如晦,都是書生打扮,跟了兩個能干家人,星夜來到安州大都督李藥師處。藥師見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自己相聚,懼的是二公易服而至。忙留他們到書房中去,杯酒促膝談心,杜如晦忙把朝里頭的事體,細細述與藥師聽了。藥師道:“軍國重務,我們外延之臣,尚好少參末議;況有明主在上,臣等亦不敢措詞。至于家庭之事,秦王功蓋天下,勛滿山河,將來富貴,正未可量,今值鬩墻小釁,自能權衡從事,何必要問外臣?煩二兄為弟婉言覆之。”無忌、如晦再三懇求,李但微笑謝罪而已。如晦沒奈何,只得住了一宵,將近五更,恐怕朝中有變,寫一字留于案上,同無忌悄悄出門。
走了四五十里,絕好一個天氣,只見山腳底下推起一陣烏云上山,一霎時四面狂風驟起。無忌道:“天光變了,我們尋一個人家去歇息一回方好。”如晦的家人杜增說道:“二位老爺緊趕一步,不上二三里轉進去,就是徐老爺的住居了。”如晦道:“正是,我們快趕快一步。”無忌問:“那個徐老爺?”如晦道:“就是徐德言,他的妻子就是我家表姊樂昌公主。”無忌道:“哦,原來就是破鏡重圓的,這人為什么不做官,住在這里?”如晦道:“他不樂于仕宦,愿甘林泉自隱。”無忌道:“這夫婦兩個,是有意思的人,我們正好去拜望他。”大家加鞭縱馬,趕到村前,只見一灣綠水潯潯,聲拂清流。幾帶垂楊裊裊,風回橋畔。遠望去好一座大莊房,共有四五百人家,在田疇間耕耘不止。一行人過橋來,到了門首便下了牲口,門上人就出來問道:“爺們是那里?”杜增應道:“我們是長安社老爺,因到安州在此經過,故來拜望老爺。”那門上人道:“我家老爺,今早前村人家來接去了。”杜如晦道:“你同我家人進去稟知公主,說我杜如晦在此,公主自然明白。”就對杜增道:“你進去看見公主,說我要進來拜見。”門上人應聲,同杜增進去了一回,只見開了一二重門出來,請如晦、無忌到中堂坐下。少頃,見兩個垂髫女子,請如晦進內室中去,只見公主:
雅耽鉛槧,酷嗜縹細。妝成下蔡,紗偏泥泥似陽和;人如初日,
容映紛紛似流影。好個天裝艷色,皺成雙闕之紅;岫抹云藍,滴作
萬家之翠。真是畫眉樓畔即是書林,傅粉房中便為家塾。
如晦見了,要拜將下去。樂昌公主曰:“天氣炎熱,表弟請常禮罷。”如晦揖畢,坐了問道:“姊姊,姊夫往那里去了?”公主道:“這里村巷,每三七之期,有許多躬耕子弟,邀請當家的去講學,申明孝梯忠信之義,因此同我寧兒前去。我已差人去請了,想必也就回來。”兩個又問了些家事,公主便道:“聞得表弟在秦王府中做官,為何事出來奔走,莫非朝中又有什么緣故么?”如晦道:“姊姊真神仙中人也。”遂將秦王與建成、元吉之事,細細述了一遍。公主道:“這事我已略知一二,今表弟又欲何往?”如晦皺眉道:“秦王叫我二臣,往安州都督李藥師處,問他以決行止,不意他卻一言不發,你道可恨否?”公主道:“依愚姊看來,此是藥師深得大臣之體,何恨之有?況藥師的張夫人,前日曾差人來問候,因說藥師惟以國事為憂,亦言早晚朝中必有舉動。”如晦道:“姊姊識見高敏,何如藥師深得大臣之體?為甚先已略知一二?”公主道:“當初我在楊府中,張、尹二夫人曾慕我之名,與我禮尚往來,今稍希疏。其嬪妃中尚有昔年與我結為姊妹,一個是徐王元禮之母郭婕妤;一個是道王元霸之母劉婕妤,他兩個與我甚是情密。劉夫人前日差人來送東西與我,我曾問他朝政,他說張、尹二夫人與英、齊二王,如何要害秦王,把金銀買囑了有兒子的夫人,在朝廷面前攛唆。我家郭、劉二妹還好些,那張、尹與這班都緊趁著幫襯他,曉得秦府智略之士,心腹可憚者,如李靖、徐勣之儔,皆置之外地。房元齡與弟長孫無忌等,今皆日夕譖之于上而思逐之。倘一朝盡去,獨剩一秦王在彼,如摧枯拉朽,誠何所用。況吾弟朝夕居其第,食其祿,不思盡忠,代為籌畫,以盡臣職,反東奔西走,難道徐、李真有田光之智么?”如晦尚有分辯,只見家人報道:“老爺回來了。”徐德言忙進來見了禮,便問道:“老舅久違了,外面何人?”如晦道:“是長孫無忌。”徐德言道:“他從沒有到我這里,豈可讓他獨坐在外,弟同老舅到廳上去。”便對公主道:“快收拾便飯來。”
大家到廳上來,徐德言與無忌相見了,真是英雄歡聚,非比泛常。一霎兒擺出酒飯來,大家入席。無忌將二王之事,述與徐德言聽。德言道:“這是家事,不比國政。常人尚有經緯從權處之,何況天挺雄豪,又有許多名賢輔佐,何患不能成事。不知令姊如何教兄?”如晦將公主之言,述了一遍。德言道:“此言不差,但我前日看見報上說,突厥郁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北,此事只怕早晚就要出兵,更變你們了。”無忌聽了,心上覺得要緊,忙吃完了飯,見雨陣已過,如飛催促如晦起身。德言道:“本該留二公在此寬待幾天,只是此時非閑聚之日,二兄返長安,每事還當著緊,遲則有變矣!”如晦進房去謝了公主,即同無忌等出門,跨馬而行。
不到一日,來到長安,進見秦王,無忌將李靖之言說了,又說起遇見了如晦姊丈徐德言。秦王道:“樂昌公主與徐德言,也是個不凡的人,他夫婦怎么說?”如晦遂將公主之言,及德言之話說了。秦王道:“正是,燕王羅藝因突厥郁射兇勇。在此請兵,英、齊二王特將我西府士臣要薦一半去。前日義扶與知節回來,述徐勣之言,亦與李靖無二。但甚稱張公謹龜卜如神,孤叫敬德去召他,想此刻就來。”正說時,只見張公謹到來,見了秦王,便問道:“殿下召臣何事?”秦王即將建成、元吉淫亂宮中之言,說了一遍。又將眾臣欲靖宮穢之愆也說完了,便指著香案上道:“靈龜在此,望卿一卜以決之。”張公謹大笑,以龜投地道:“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倘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況此事外臣已知,如轉靜養官穢,成何體統!”李淳風等亦極言相勸。秦王道:“既如此,孤意已決,明日朝參時,即當帥兵去問二人之罪矣!”時張公謹已為都捕,守玄武門,對秦王道:“殿下,臣等雖系腹心,每事須當謹密。明日早朝時,臣自有方略應候。”說了便出府而去。
卻說李如珪,奉了柴紹的將令,行了月余,已到長安;將柴郡馬本章,傳進唐帝看了,即宣如珪進去,朝拜了。唐帝問了些戰陣軍旅并蕭后回南之事,如珪一一對答了,唐帝道:“你助戰有功,就在此補一缺罷!”如珪謝恩出朝。
時當己未,太白復又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唐帝以其狀密授秦王。秦王便奏建成、元吉,淫亂宮闈,且言臣子兄弟,無絲毫有負,今欲殺臣,以為李密、世充報仇,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亦密奏上。唐帝覽之愕然,批道:“明當鞫問,汝宜早參。”秦王便將柬帖幾封,叫人馳付西府僚屬,打點明早行事。張、尹二夫人竊知秦王表章之意,忙遣人與建成、元吉說知。建成速召元吉計議,元吉以為宜勒宮府精兵,托疾不朝,以觀動靜。建成道:“我們兵備已嚴,怕他什么,明早當與弟入朝面質。”
時已庚申,將到四更時候,秦王內甲外袍,同尉遲敬德、長孫無忌。房元齡、杜如晦內皆裹甲,帶了兵器,將要出門。秦王道:“且慢,有個信符在此,叫家將快些放起三個炮來。”那個花炮,是征外國帶來的,大有五六寸,響徹云泥,一連放了三個信炮。只聽見四下里,就有三四個照應放起來。走過了兩三條街,遠遠望見一隊人馬將近,杜如晦叫把號炮放起一個來,那邊也放一個來接應,原來是程知節、尤俊達、連巨真等幾個。斜刺里又有一隊人馬,放一個炮出來,卻是于志寧、白顯道、史大奈、陸德明一行人。只聽見又有一個信炮放將起來,竟不見有人,未知何故,眾人都靜悄悄集在天策門樓停住。只見西府兩個小卒來報,東府也有四五百人來了,秦王急把袍服卸下,單穿錦甲,執劍先向前迎。敬德縱馬說道:“不須主公動手。”便帶十來騎殺向前去,與這班敢死之士,大斗起來。那些死士,怎斗得這些虎將過,被敬德先搠翻了三四個,就都敗將下去。剛到臨湖殿,秦王一騎馬趕上建成,建成連發三矢,射秦王不中。秦王亦發一矢,卻中建成后心,翻身落將下來。長孫無忌如飛搶上前來,一刀斬訖。元吉著了忙,騎著馬往后亂跑,秦王緊趕。只聽見一聲信炮,趲出一個小將軍,喝道:“逆賊到那里去?”一槍刺著,元吉把馬一側,掀將下來。秦王如飛趕上斬了。秦王看那小將,卻是秦懷玉,把元吉的頭與懷玉拿了,便道:“剛才聽見信炮之聲,隱隱相近,又不見來匯齊,我正不解。只是你家父親又不在家,你那里曉得我行事,在這里相候?”秦懷玉道:“這是昨夜程知節老伯來與小臣說的。”秦王聽了,帶轉馬頭,對敬德、知節說道:“二賊已誅,諸公無妄殺戮。”因此眾人讓東府兵刃退了下去。
時詡衛軍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信,嘆曰:“豈有生受其思,而死逃其離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口至),直府左車騎萬年、謝方叔帥東宮齊府精兵一千,馳驟玄武門,正值張公謹與云麾將軍敬君弘、中郎將呂世衡,相持廝殺。張公謹把呂世衡搠死,又值馮立軍來時,公謹又把馮立射亡,獨閉關拒絕,彼軍雖眾則不得入。時唐帝方泛舟海地,聞窗外人亂,正召裴寂、蕭(王禹)議事,恰好秦王使尉遲敬德人宿衛侍,持矛囗甲,直至天子面前。唐帝大驚問道:“今日亂者是誰,卿來此何為?”敬德道:“秦王以太子與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唐帝道:“英、齊二于安在?”敬德道:“俱被秦王珍滅矣!”唐帝拍案大哭,對裴寂等道:“不圖今日乃見此事。”裴寂、蕭(王禹)道:“英、齊二王本不豫義謀,又無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陛下不必傷悲。秦王功蓋宇宙,率士歸心,若處以元良,委之國事,無復慮矣。”唐帝道:“這原是朕的本心。”敬德請降手敕,合諸軍并受秦王處分。唐帝即使裴寂同敬德出去曉諭諸將。時秦兵尚與東府亂殺,裴寂、敬德竟到玄武門來,曉諭了薛萬徹等,即解兵逃遁。秦府諸將,欲盡誅余黨,敬德固爭道:“罪在二兇,既伏其辜,可以休矣。若濫及羽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唐帝下詔,赦天下兇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其余黨眾,一無所問。立秦王為皇太子,詔以軍國庶事,無論事之大小,悉委太子處分,然后奏聞。
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女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婦殉節
詞曰:
懺悔塵緣思寸補,禪燈雪月交輝處,舉目寥寥空萬古。鞭心
語,迥然明鏡橫天宇。 蝶夢南華方栩栩,相逢契闊欣同侶,今
宵細把中懷吐。江山阻,天涯又送飛鴻去。
調寄“漁家傲”
天下事自有定數,一飲一酌,莫非前定。何況王朝儲貳,萬國君王,豈是勉強可以僥幸得的?又且王者不死,如漢高祖鴻門之宴,滎陽之圍,命在頃刻,而牢安然逸出。楚霸王何等雄橫,竟至烏江自刎。使建成、元吉安于義命,退就藩封,何至身首異處。今說秦王殺了建成、元吉,張、尹二妃初只道兩個風流少年,可以永保歡娛;又道極轉頭來,原可改弦易轍,豈知這節事不破則已,破則必敗。一回兒宮中行住坐臥,都是談他們的短處。唐帝曉得原有些自差,只得將張、尹二妃退入長樂宮,連這老皇帝也沒得相見了。只與夭夭、小鶯等,抹牌鞠球,消遣悶懷而已。時秦王立為太子,將文武賓僚,個個升涉得宜。就是建成、元吉的舊臣,亦各復其職位。惟魏征當年在李密時,就有恩于秦王,因歸唐之后,唐帝見建成學問平常,叫魏征為太子師傅,今必要駕馭一番。即召魏征,征至。秦王道:“汝在東府時,為何離間我兄弟,使我幾為所圖?”魏征舉止自樂,毫不驚異,答道:“先太子早從征言,安有今日之禍?”秦王大怒道:“魏征到此,尚不自屈,還要這般光景,拿出斬了!”左右正要動手,程知節等跪下討饒。秦王道:“吾豈不知其才,但恐以先太子之故,未必肯為我用耳!”遂改容禮之,拜為詹事主簿。王珪、韋挺亦召為諫議大夫。唐帝見秦王每事仁政,舉措合宜,眾臣亦各抒忠事之,因即讓位太子。武德九年八月,秦王即位于東宮顯德殿,尊高祖為太上皇,詔以明年為貞觀元年。立妃長孫氏為皇后;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隱王,齊王元吉為海陵刺王。立子承乾為皇太子,政令一新。
且說蕭后在周喜店中,冒了風寒,只道就好。無奈胸隔蔽塞,遍體疼熱,不能動身,月余方痊。將十兩銀子,謝了楊翩翩,同王義、羅成等起程。路上聽見人說道:“朝中弟兄不睦,殺了許多人。”蕭后因問王義:“宮中那個弟兄不睦?”王義道:“羅將軍說建成、元吉與秦王不和,已被秦王殺死,唐帝禪位于秦王了。”自此曉行夜宿,早到潞州。王義問蕭后道:“娘娘既要到女貞庵,此去到斷崖村,不多幾步。臣與羅將軍兵馬停宿在外,只同女眷登舟而去甚便。”蕭后道:“女貞庵是要去的,只檢近的路走罷了。”王義道:“既如此,娘娘差人去問竇公主一聲,可要同行么?”蕭后便差小喜同宮奴到竇公主寓中問了,來回覆道:“竇公主與花二娘多要去的。”
正說時,許多本地方官府,來拜望羅成。羅成就著縣官,快叫一只大船,選了十個女兵,跟了竇公主、花二娘、兩位小相公。線娘差金鈴來接了蕭后、薛冶兒過船去,小喜兒宮奴跟隨。真是一泓清水,蕩漿輕搖,過了幾個灣,轉到斷崖村。先叫一個舟子上去報知。且說女貞庵中,高開道的母親已圓寂三年了,今是秦夫人為主。見說吃了一驚問道:“蕭后怎樣來的?同何人在這里?”舟子道:“船是在本地方叫的,一個姓羅,一個姓王的二位老爺,別的都不曉得。”秦、狄、夏、李四位夫人聽了,大家換了衣裳,同出來迎接。剛到山門,只見裊裊婷婷一行婦女,在巷道中走將進來。到了山門,秦夫人見正是蕭后、竇公主,眼眶里止不住要落下淚來。
大家接到客堂上,蕭后亦垂淚說道:“欲海迷蹤,今日始游仙窟。”秦夫人道:“借航寄跡,轉眼即是空花。請娘娘上坐拜見。”蕭后道:“委與夫人輩,俱在邯鄲夢中,駒將鳴矣,何須講禮?”秦夫人輩俱以常禮各相見了。蕭后把手指道:“這是羅小將軍、竇夫人的令郎,這位是花夫人的令郎。”又指薛冶兒道:“你們還認得么?”狄夫人道:“那位卻像薛冶兒的光景。”夏夫人道:“怎么身子肥胖長大了些?”蕭后道:“夫人們不知那姜亭亭已故世,沙夫人就把他配了王義;王義已做了彼國大臣,他也是一位夫人了。”四位夫人重要推他在上首去,薛冶兒道:“冶兒就是這樣拜了。”四位夫人忙回拜后,各各抱住痛哭。
桌上早已擺列茶點,大家坐了。竇線娘道:“怎不見南陽公主?”李夫人道:“在內面楞嚴壇主懺,少刻就來。”蕭后道:“他在這里好么?”秦夫人道:“公主苦志焚修,身心康泰。”狄夫人道:“娘娘,為什么沙夫人與趙王不來?”蕭后把突厥夫妻死了無后,立趙王為國王,羅羅為國母一段說了。狄夫人道:“自古說:有志者事竟成。沙夫人有志氣,守著趙王,今獨霸一方,也算守出的了。”秦夫人道:“夢回知己散,人靜妙香聞,到蓋棺時方可論定。”夏夫人道:“娘娘的圣壽增了,顏色卻與兩個小相公一般。”蕭后道:“說甚話來?我前日在鴛鴦鎮周家店里害病,幾乎死在那里,有什么快活。”李夫人笑道:“娘娘心上無事,善于排遣。”薛冶兒道:“夏夫人、李夫人的容顏依舊,怎么秦夫人、狄夫人的臉容這等清黃?”小喜兒在背后笑道:“到是楊夫人的龐兒,一些也不改。”李夫人道:“那里見楊翩翩?”蕭后把楊、樊二夫人隨了周喜,周夫人隨了龍永,周、樊二夫人都已死了,那楊夫人與那周喜開著飯店在鴛鴦鎮那里,說了一遍。李夫人道:“楊翩翩與周喜可好?”蕭后道:“如膠投漆。”夏夫人嘆道:“周、樊二夫人也死了!”竇線娘道:“四位夫人,有多少徒弟?”秦夫人道:“我與狄夫人共有三個,夏夫人、李夫人俱未曾有。”花又蘭道:“如今的仟事,是何家作福?”秦夫人道:“今年是秦叔寶的母親八十壽誕,我庵是他家護法,出資置產供養,故在庵中遙祝千秋。”竇線娘道:“可曉得單家妹子夫妻好么?”李夫人道:“后生夫妻有甚不好。”狄夫人道:“單夫人已添了兩個令郎在那里。”蕭后起身道:“我們同到壇中,去看看法事。”
大家握手,正要進去,只聽見鐘鼓聲停,冉冉一個女尼出來。線娘道:“公主來了。”蕭后見也是妙常打扮,但覺臉色深黃,近身前卻正是他,不覺大慟起來。南陽公主跪在膝前,嗚嗚咽咽,哭個不止。蕭后雙手挽他起來說道:“兒不要哭,見了舊相知。”南陽公主拜見竇線娘道:“伶仃弱質,得蒙鼎力題攜,今日一見,如同夢寐。”線娘拜答道:“滾熱蟻生,重睹仙姿,不覺塵囂頓釋。”又與花又蘭、薛冶兒相見了,蕭后執著南陽公主的手道:“兒,你當初是架上芙蓉,為甚今日如同籬間草菊?”南陽公主道:“母后,修身只要心安,何須皮活?”秦夫人引著走到壇中來,燈燭輝煌,幢幡燦爛,好一個齊整道場,眾人瞻禮了大士。蕭后對五個尼姑,各各見禮過。竇線娘道:“這三位小年紀的,想是二位夫人的高徒了。”秦夫人道:“正是,這兩位真定、真靜師太,還是高老師太披剃的;高老師太的龕塔,就在后邊,停回用了齋去隨喜隨喜。”眾人道:“我們去看了來。”
秦夫人引著,過了兩三帶屋。只見一塊空地上,背后墻高插天,高聳一個石臺,以白石砌成龕子在內,雕牌石柱,樹木陰翳。中間饗堂拜堂,甚是齊整。線娘道:“這是四位夫人經營的,還是他的遺資?”秦夫人道:“不要說我們沒有,就是師太也沒有所遺,多虧著叔寶秦爺替他布置。”蕭后道:“這為什么?”秦夫人把秦瓊昔年在潞州落難時,遇著了高開道母親贈了他一飯,故此感激護法報恩。眾人嘖嘖稱羨。線娘道:“秦夫人,領我們到各位房里去認認。”蕭后忙轉身一隊而行,先到了秦夫人的臥室,卻是小小三間,庭中開著深淺幾朵黃花。那狄夫人與南陽公主同房,就在秦夫人后面,雖然兩間,到也寬敞。狄夫人道:“我們這里,真是茅舍荒廬,夏、李二夫人那里,獨有片云埋玉。”蕭后道:“在那里?”狄夫人道:“就在右首。”花夫人道:“快去看了,下船去罷!”秦夫人道:“且用了齋,住在這里一天,明早起身。若今晚就回去,你羅老爺道是我們出了家薄情了。”
一頭說時,走到一個門首,秦夫人道:“這是李夫人的房。”蕭后走進去,只見微日掛窗,花光映榻,一個大月洞,跨進去卻有一株梧桐,罩著半宙。窗邊坐一個小尼,在那里寫字。蕭后問是誰人。李夫人道:“這是舍妹,快來見禮。”那小尼向各人拜見了。里面卻是一間地板房,鋪著一對金漆床兒被褥,衣飾盡皆絢彩。蕭后出來,向寫字的桌邊坐下,把疏箋一看,贊道:“文理又好,書法更精,幾歲了,法號叫什么?”小尼低著頭答道:“小字懷清,今年十七歲了。”蕭后道:“幾時會見令姊,在這里出家幾年了?”李夫人道:“妹子是在鄉間出家的,記掛我,來這里走走。”薛冶兒道:“娘娘,到夏夫人房中去。”蕭后道:“二師父同去走走。”遂挽著懷清的手,一齊走到夏夫人房里,也是兩間,卻收拾得曲折雅致,其鋪陳排設,與李夫人房中相似。夏夫人問起蕭后在趙王處的事體,李夫人亦問花又蘭別后事情。只見兩個小尼進來,請眾人出去用齋。蕭后即同竇線娘等,到山堂上來坐定。
眾婦人多是風云會合過的,不是那庸俗女子,單說家事粗談。他們撫今思昔,比方喻物,說說笑笑,真是不同。蕭后道:“秦夫人的海量,當初怎樣有興,今日這般消索,豈不令人懊悔!”秦夫人道:“只求娘娘與公主夫人多用幾杯,就是我們的福了。”狄夫人道:“我們這幾個不用,李夫人與夏夫人,怎不勸娘娘與眾夫人多用一杯兒?”原來秦、狄、南陽公主都不吃酒。李、夏夫人見說,便斟與蕭后公主夫人,猜拳行令,吃了一回,大家多已半酣。蕭后道:“酒求免罷,回船不及,要去睡了。”秦夫人道:“不知娘娘要睡在那里?”蕭后道:“到在李夫人那里歇一宵罷。”秦夫人道:“我曉得了,娘娘與薛夫人住在李夫人房里;竇公主與花夫人榻在夏夫人屋里罷。”狄夫人道:“大家再用一大杯。”各各滿斟,蕭后吃了一杯,余下的功與懷清吃了起身。
夏夫人領了線娘、又蘭與兩個小相公去。蕭后、薛冶兒同李夫人進房,見薛夫人的鋪陳,已攤在外間。丫鬟鋪打在橫頭。小喜問蕭后道:“娘娘睡在那一張床上?”蕭后一頭解衣,一頭說道:“我今夜陪二師父睡罷。”懷清不答,只弄衣帶兒。李夫人道:“娘娘,不要他孩子家睡得頑,還說夢話,恐怕誤觸了娘娘。”蕭后道:“既如此說,你把被窩鋪在李夫人床上罷,大家好敘舊情。”小喜把自己鋪蓋,攤在懷清床邊。蕭后洗過了臉,要睡尚早,見案上有牙牌,把來一扌紊。便對李夫人道:“我只曉得扌紊牌,不曉得打牌,你可教我一教。”二人坐定,打起牌來;你有天天九,我有地地八;此有人七七,彼有和五五。兩個一頭打牌,一頭說話,坐了二更天氣,上床睡了。
到了五更,金雞三唱。李夫人便披衣起身。點上燈火。穿好衣裳,走到懷清床邊叫道:“妹妹,我去做功課,你再睡一回,娘娘醒來,好生陪伴著。”懷清應了,又睡一忽,卻好蕭后醒來叫道:“小喜,李夫人呢?”小喜道:“佛殿上做功課去了。”蕭后道:“二師父呢?”懷清道:“在這里起身了。”慌忙到蕭后床前,掀開帳幔道:“啊呀,娘娘起身了,昨夜可睡得安穩?”蕭后道:“我昨夜被你們弄了幾杯酒,又與李妹子說了一會兒的話,一覺直睡到這時候了。”正說著,只聽見小喜道:“秦夫人來了,起得好早。”秦夫人在外房對薛夫人道:“你們做官的,在外邊要見你呢。”蕭后道:“我家誰人在那里?”秦夫人道:“就是王老爺,他跟了四五個人,絕早來要會薛夫人,如今坐在東齋堂里。”說罷出房去了。夏、狄、李三夫人亦進來強留,薛冶兒出去,會了王義,亦來催促。蕭后道:“這是我的正事,就要起身,待我祭掃與陛見過,再來未遲。”眾夫人替蕭后收拾穿戴了,竇公主、花夫人亦進來說道:“娘娘,我們謝了秦夫人等去罷。”蕭后把六兩銀子封好,竇公主亦以十兩一封,俱贈與秦夫人常住收用,薛冶兒也是四兩一封。秦夫人俱不敢領。蕭后又以二兩一封贈李夫人,李夫人推之再三,方才收了。蕭后又與南陽公主些土儀物事,叮嚀了幾句,大哭一場,齊到客堂里來。秦夫人請蕭后同眾夫人用了素餐,蕭后把禮儀推與秦夫人收了,忙與公主幾位謝別出門。南陽公主與四位夫人亦各灑淚,看他們下了船,然后進去。卻好小喜直奔出來,狄夫人道:“你為何還在這里?”小喜道:“娘娘一個小妝盒忘在李夫人房中,我取了來。夫人們,多謝。”說了,趕下船中,一帆風直到濮州。驢轎乘馬,羅成都已停當,差五十名軍丁,護送娘娘到雷塘墓所去,約在清江浦會齊進京,大家分路。正是:
江河猶喜逢知己,情客空懷吊故墳。
不說羅成同竇線娘、花又蘭,領著兩個孩兒,到雷夏墓中去祭奠岳母。單說蕭后與王義夫妻一行人,走了幾日,到了揚州,就有本地方官府來接。蕭后對王義道:“此是何時,要官府迎接,快些回他不必勞頓。”那些人曉得了,也就回去。獨有一人神清貌古,三綹髯須,方巾大眼,家人持帖而來,拜王義。王義看了帖子駭道:“賈潤甫我當初隨御到揚州,曾經會他一面,后為魏司馬之職,聲名大著,如今不屑仕唐也算有志氣的人,去見見何妨。”忙跳下馬來迎住,大家寒溫敘過禮。賈潤甫道:“小弟前年從雷夏遷來,住在這里。與隋陵未有二里之遙,何不將娘娘車輦,暫時停止合下,待他們收拾停當,然后去未退。”王義正要吩咐,只見兩個老公公,走到面前大叫道:“王先兒,你來了么?娘娘在何處?”王義把手指道:“后面大車輪里,就是娘娘在內。”二太監緊走一步,跪在車旁叫道:“娘娘,奴婢們在此叩首。”蕭后掀開簾來,看了問道:“你是我們上宮老奴李云、毛德,為什么在此?”二監道:“今天子著我們兩個,守隋先煬帝的陵。”蕭后道:“想當初他兩個,在宮中何等威勢,如今卻流在這里,看守孤墳。”二監道:“旗帳鼓樂,禮生祭禮,都擺列停當,只候娘娘來祭奠。”蕭后道:“旗鼓禮生,我都用不著,這是那里來的?”太監道:“這是三日前,有羅將軍的憲牌下來伺候的。”蕭后就對自己內丁道:“你去對王老爺說,先帝陵前,只用三牲酒醴楮錠,余皆賞他一個封兒,叫他們回去,我就來祭奠了。”內丁如飛去與王義說知,王義忙同賈潤甫走到賈家,封好了賞包兒,便到陵前,把這些人都打發回去。自己悄悄叩了四個頭,與賈潤甫各處安排停當。
蕭后當初正位中宮時,有事出宮,就有鑾奧扈從,寶蓋族旗,這些人來供奉。今日二太監沒奈何,只在賈潤甫處,借了二乘肩輿,在那里伺候。蕭后易了素服羽衣,上了轎子,心中無限凄慘,滿眼流淚,到了墓門,蕭后就叫住了下來,小喜等扶著,同薛冶兒一頭哭,一頭走,只見碑亭坊表,沖出云霄,樹影技橫,平空散亂。見主穴下邊,尚有數穴。中間玉柱高出,左首一石碑,是烈婦朱貴兒美人靈位,右首是烈婦袁寶兒美人靈位,兩旁數穴,俱有石碑,是謝夫人、梁夫人、姜夫人、花夫人、薛夫人及吳絳仙、杳娘、妥娘、月賓等,這是廣陵太守陳棱,搜取各人棺木來埋葬的。王義領娘娘逐個宣讀看過,蕭后見了巍然青冢,忙撲倒地上去,大哭一場,低低叫道:“我那先帝呀,你死了尚有許多人扈從,叫妾一人怎樣過?”凄凄楚楚,又哭起來。獨有薛冶兒捧著朱貴兒石闌,把當初分別的話,一一訴將出來:我如何要隨駕,你如何吩咐我許多話,必要我跟沙夫人,再三以趙玉托我,今趙玉已為正統可汗,不負你所托了。橫身放倒,咬住牙關,好像要哭死的一般。
王義見妻子哭得悲傷,蕭后甚覺哭得平常,料想沒有他事做出來,對小喜并宮奴說道:“你們快扶娘娘起來。”眾婦女齊上前,挽了蕭后起身,化了紙,奠了酒,先行上轎。王義走到陵前,高聲叫道:“先帝在上,臣矮民王義,今日又在此了。臣當時即要來殉國從陛下九泉,因陛下有趙玉之托,故此偷生這幾年。今趙玉已作一方之主,立為正統可汗,先帝可放心,臣依舊來服侍陛下。”說完站起來,望碑上奮力一撲,自后跌倒。眾人喊道:“王老爺,怎么樣?”時薛冶兒正要上轎,聽見了掉轉身來,飛趕上前,對眾人道:“你們閃開。”冶兒看時,只見王義天亭華蓋,分為兩半,血流滿地,只見那雙眼睛,瞪開不閉。薛冶兒道:“丈夫也算是隋家臣子,你快去伺候先帝,我去回覆貴姐的話兒了來。”薛冶兒見王義登時雙目閉了,即向朱貴兒碑上,盡力一撞。一回兒香消玉碎,血染墓草,已作泉下幽魂矣。
賈潤甫同眾人忙去報知蕭后,蕭后坐在小轎上,吃了一驚,想道:“好兩個癡妮子,他們死了,叫我同何人到清江浦去?”賈潤甫道:“不知娘娘果要去檢視?”蕭后想道:“去看他,還是同他們死好,還是撇了他們去好?”把五十兩銀子,急付于賈潤甫道:“煩大夫買兩口棺木,葬了二人,但是我如今要到清江浦同羅老爺進京,如何是好?”賈潤甫道:“娘娘不要愁煩,臣到家去一次就來,送娘娘去便了。”蕭后道:“如此說,有勞大夫。”潤甫到家,把銀子付與兒子,叫他買棺木殯殮,自即騎了牲口,同蕭后起行。
未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成后志怨女出宮 證前盟陰司定案
詞曰:
九十春光如閃電,觸目垂慈,便覺陽和轉。幽恨綿綿方適愿,
普天同慶恩波遍。
生死一朝風景變,漫道黃泉,也自通情面。
滿地荊棒繞指扌前,驚回惡夢堪欣羨。
調寄“蝶戀花”
凡人好行善事,而人不之知,則為陰德;或一時一念之感發,或真心誠意之流行,無待勉強,不事矯飾,蓋有不期然而然者。語云:有陰德者,必有陽報。昔長興顧氏宦成無子,娶姬妾十余人,一日與內君酌,諸姬皆侍,嘆曰:“我平生事皆陰德,何以絕我嗣乎?”一姬曰:“陰德不在遠。”某悟曰:“我今行陰德,當嫁汝輩。”姬曰:“我豈自言,理因如是,我死從夫子耳!”某盡嫁十余人,已而生三子,母即言死從者。何況朝廷舉動,有關宗廟社稷,其獲報又何可量哉。
話說羅成將到長安,叫潘美率督兵丁,護著家眷慢行,自己先入京會見秦叔寶。聞知柴紹已于去年夏間復命,隨同叔寶進去,拜見秦老夫人,先把壽儀補送。叔寶道:“表弟遠隔幾千里,家母壽期至今不忘。”羅成便把征北一段,至同蕭后回南,賤內到女貞庵會見秦、狄、夏、李四位夫人,知是舅母八十整壽,在那里遙祝千秋,及蕭后到揚州祭奠,撞死了王義夫妻的話來說完。秦老夫人道:“羅家甥兒,既是你二位娘子并令郎多在這里,快叫人把轎馬去接了進來。”叔寶道:“母親,蕭后尚在旅中,待他陛見了安頓過,好接兩位表嫂來。”秦老夫人道:“既如此,且叫懷玉到城外去接蕭娘娘、二位夫人到承福寺中,暫住一二日。”懷玉如飛帶了家丁出城,去安頓蕭后及羅成家眷。
羅成朝見過太宗,犒勞再三,賜宴旌功,早有旨意出來,差四個內監,宣蕭后進宮。竇、花二夫人到叔寶家,又獻上壽儀,拜過老夫人的壽,與張夫人交拜。單小姐亦拜見,命二子出來,與羅家二子拜見了,互相問候。袁紫煙及江、羅、賈三位夫人聞知,亦時差人饋送禮物。住了月余,羅成辭朝回去,便道到花弧墓上祭掃不題。
卻說太宗自登極以后,四方平定,禮樂迷興。魏征、房元齡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君臣相得。一日奉太上皇,置酒未央宮,對當秋暑,那日恰逢天氣清朗,金紫輝映。上皇命頜利可汗起舞,馮智戴詠詩,既而笑道:“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太宗樟觴上壽說道:“此皆陛下教化,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宴此宮,妄自矜大,臣不取也。”上皇大悅,問秦叔寶:“你母親好么?今多少年紀了?”叔寶跪答道:“臣母今年八十有三,托賴上皇陛下洪福,得以粗安。”隨命眾臣自皇族以下,各依品級而坐,無得喧嘩失禮。眾臣皆循序列班坐定,命黃門行酒,琴瑟齊鳴,歌聲盈耳。君臣正在歡飲,不意尉遲敬德,坐在任城王下首,忽大怒起來,便道:“汝有何功,卻坐在我上!”任城王卻不理他,他便伸出一只大拳頭打來,正中道宗左圖,眾人起身勸時,道宗目睛反轉,青腫幾砂,便逃席而出。上皇問什么緣故,眾臣以直奏上。上皇心上不悅道:“任城王道宗,是朕宗支,不要說有功無功,就是他僭越了,今日是個良會,也該忍耐,為甚就動起手來!”太宗率眾臣謝罪,便命罷宴,奉上皇還宮。
到了次日,太宗視朝,對眾臣道:“昨日朕同上皇君臣相樂,一時良會,敬德有失人臣之禮,朕甚不樂。況任城王實朕之親族,彼便如是行兇,況其他乎!朕之此言,甚非有私道宗也。”言未畢,左右奏敬德自縛請罪,眾臣懷懼,皆為跪請道:“敬德武臣,本不習儒雅,今無禮有忤圣旨,乞陛下念其汗馬之勞,而生全之。”太宗召敬德入,命左右去其縛,對敬德道:“朕欲與卿等共保富貴,然卿居官數犯法,朕不以過而掩卿之功,乃知漢室韓彭一旦菹醢,非高德之過也。”敬德叩頭謝罪。太宗道:“國家紀綱,惟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勉自修飾,無致后悔。”敬德再拜而出,由是強暴頓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