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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
弘歷與石喻見到石詠,一時也呆了,一個張口就叫了“師父”,另一個則叫大哥。石詠將兩人一推,三個人一起,貓著腰,便往貢院正院的一排屋舍里避去。
這時候貢院考生那里早已亂作一團,尖叫聲、求救命聲此起彼伏。考生們早就忘了他們作為“讀書人”的尊嚴,有四下奔逃的,也有縮在號舍里瑟瑟發抖的。
石詠則護著弘歷與石喻避開,弘歷的從人這時候也一起圍過來護住主人。到這節骨眼兒上,石詠已經徹底明白了,這一出謀刺,就是針對弘歷的,若是皇子遇害,田文鏡只有玩完。當今皇帝膝下子嗣寥寥,弘歷是最優秀的一人,折了弘歷,就是斷了雍正皇帝讓弘歷即位的指望;而田文鏡是皇帝推行新政的急先鋒,田文鏡被治罪,等于又斬了皇帝伸向地方上的一條臂膀。
所以這不僅僅是“調虎離山”,還是“一箭雙雕”,毒辣至極。
石詠護著弘歷與石喻奔到貢院龍門處,聽得外面喊殺聲陣陣,田文鏡帶來的那些衙役似乎正在與從龍門外沖進來的兇徒對抗。石詠無奈,趕緊招呼兩人折返,到貢院跟前一排考官們用來閱卷與休息的房舍跟前去避一避。
豈知三人剛剛奔到,突然從里面躥出一名兇徒,手中舉著大刀,認準了弘歷,沖著他頭上就劈下。此刻弘歷面孔上一片慘白,卻到底是沒露出幾分駭色,反而飛起一腳,正踹中來人的心窩,登時將那人踹飛出去。
卻聽石詠在弘歷身邊高聲叫道:“弘歷小心!”
緊接著弘歷感到一股大力將自己撞開,接著是石詠將弘歷推倒在地面上,用整個身體護住自己的頭臉和要害。弘歷猶有直覺,覺得石詠背后有勁風劈下,弘歷驚叫一聲:“師父!”
接著是刀劍刺入人體的聲音,然而石詠卻依舊身手靈活,一扯弘歷,兩人翻身滾開。
弘歷被石詠護著脫險,趕緊一骨碌站起來,即便他再注重儀態氣度,也忍不住真情流露,急急忙忙地去扶起石詠,口中哀聲道:“師父!”
哪知石詠滿身是灰,卻也好端端地爬起來,喘了口氣道:“我沒事!”
他們一道回頭,石詠徹底驚白了臉,慘然道:“五鳳!”
剛才那一瞬,石詠也不曉得自己怎么想的,就這么奮不顧身地護住了弘歷。他絕不想死,他家中尚有嬌妻幼子,他還擔著好大的責任——可偏偏就在那一刻,他總不能看著當年他手把手教過的孩子就這么喪生刀下。
相識這么多年,石詠對弘歷總是有感情的,甚至他連自己都未必清楚,他實際上始終將弘歷視作自己身上肩負著的一種責任,經年未變。因此才會奮力去救。直到他聽見背后風聲的時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完了,這回要掛了。
弘歷才該是有主角光環的十全寶寶,他湊個什么熱鬧呢?——即便是命在旦夕,石詠也難免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因此下一刻,在石詠逃出生天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直到他帶同弘歷著地滾開,再度起身的時候,才見到五鳳死死抱住送入他胸腹間的一柄利刃,甚至連對方的手掌一起抱住,死活不肯放開。那柄利刃自五鳳胸腹之間穿過,在背后露出一個刀尖,正滴著血珠。可是五鳳卻不知從哪里來的勁力,死活抱著刀柄,不讓對方將那利刃抽出,連帶著,那名兇徒拼了命想要抽出手,卻也未能如愿。
這些事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石詠與弘歷見到五鳳的情形,都駭白了臉,但兩人同時被激發了斗志,一左一右各自上前。弘歷飛踹一腳,將那兇徒遠遠地踹出去,那邊五鳳的隨從也沖了上來,當胸一刀,那人登時了賬。
石詠則趕緊扶著五鳳坐下來。他看見那刀傷的情形,知道在這時空的醫療條件下,五鳳勢必無救,登時心如刀絞,但是口頭上還努力安慰:“莫怕,五鳳,我這就給你去尋大夫去!”
五鳳深吸一口氣,臉上微現痛楚,但強忍住了,伸手入懷,將一枚細小狹長的玉器取了出來,交給石詠:“石大人,請以此為憑,調動力量,護送四阿哥回京!”
“請轉告十三爺,五鳳幸不辱命,好歹護住了四阿哥,沒……沒讓奸人得逞……”
五鳳說話越來越艱難,口中開始冒出些血沫,呼吸之中帶著呼嚕呼嚕的聲音,顯然是傷及了肺葉。石詠幾乎想要開口勸他別再說了。
貢院里的情形瞬息萬變,只在這片刻之間,五鳳的手下以及田文鏡的人已經基本控制了場上的情形。弘歷沉著一張面孔,眼看著此前危急他生命的那些兇徒一一倒地伏誅。石喻這時也將將趕到,從旁提醒:“四阿哥,得留個活口!”
弘歷正背著手立在那里,他早已動了真怒,此刻整個人身上都是犯我者死的氣息。但是聽了石喻的話,他知道留活口要緊,馬上吩咐:“奪下他們的武器,打落他們的下巴!”
五鳳的幾名手下已經擒住了幾名兇徒,一聽見弘歷吩咐,立即上前,“砰砰砰”幾下,將歹徒的下巴扭脫了臼,可饒是如此,還是慢了一步。被擒的人員之中,已有兩三人咬破了藏在牙齒間的藥物,瞬間毒發,頓時七孔流血斃命,可見那藥物厲害至極,霸道至極。余人再也不敢怠慢,先將剩下那些還活著的兇徒牙齒間的藥囊搜出來,然后將人五花大綁,一個個押至五鳳身邊,聽候發落。
然而五鳳已經無法發落這些人了,他的氣息越來越短促,每一次呼吸都為他造成了極大的痛苦。
“石……石大人,虎符在你手上,請你以此為憑,四阿哥行跡已露,請你,請你火速送……”
五鳳說到這里再也說不下去了。石詠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他萬萬沒想到,五鳳臨終之時,竟將當初他修起的這一枚虎符,又交到了他的手上。
可是這不行呀!——石詠扶著五鳳,急急忙忙地說:“五鳳,這不行,你要振作起來,這邊田大人已經命人去尋大夫了……我,我怎可能知道如何使用這虎符?”
他當然知道該如何使用虎符,就算不知道,虎符也會教他。可是在此時此刻,石詠心頭發酸,喉頭發澀,心里惟想著能多留五鳳一刻是一刻——
五鳳卻搖搖頭:“不,不難……石大人,此物與你有緣……”
許是五鳳早在當初地安門前那一夜時,就已經知道虎符的不同尋常,也略看出一二,知道這虎符與石詠頗有淵源,且憑石詠的才智,再加上此刻五鳳還有些隨從能夠護衛。
“……若有機會,請轉告鄭先生,五鳳,五鳳好想——”
說到這里,五鳳的聲音從中斷絕,身體往后一仰,石詠手臂頓時一沉,臂上已被那柄利刃帶出了長長一道血口,然而石詠卻不覺得疼。
最初見到五鳳的情形依舊歷歷在目,一轉眼卻已經這么多年過去了。五鳳當初那樣一副柔弱之軀,卻長成了這樣一個踐諾守信、鐵骨錚錚的漢子。石詠心內有個聲音似乎想要放聲大哭,面上卻使勁兒繃著,似乎在五鳳面前掉一滴眼淚,都只會辱沒了五鳳的英武。
只是他這樣強撐著,旁人看著卻揪心,石喻立在石詠身后,幾乎就要哭出來了。而弘歷則緩步上前,伸手替五鳳闔上雙目,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老師請起。”
弘歷說得鄭重,石詠知道他已經不是在說五鳳,而說的是自己,就因為剛才那一次舍命相護,弘歷已經將自己終身當做親長,往后不管發生什么事,他都會是弘歷的老師,也就是未來的帝師了。
可是石詠知道,真正救了他們性命的,是五鳳,是五鳳啊!
弘歷的聲音繼續穩穩地在石詠耳邊響起:“老師務必節哀,切莫一味傷感!適才聽來,這名壯士猶有身后之事未了……”
對!五鳳說得明明白白,他們此行的任務未完,目標尚未達到——石詠陡然一凜,依言振作起精神,站起身,轉身沖弘歷躬了躬,對弘歷說:“四阿哥,事急從權,請恕臣僭越,要替四阿哥回京之事做出安排。”
到了這時,弘歷與石喻早已猜到石詠與五鳳等人出現就是為了保護他們,護送他們回京的。當下弘歷哪有不應的道理。
石詠則快步上前,沖田文鏡躬了一躬,自報了姓名與官職來歷,最后道:“五鳳壯士的后事,和此間貢院的善后之事,就一并交與大人。五鳳靈柩煩請送往京城,抵京的時候,請務必前來給本人送個信——”
田文鏡與石詠素昧平生,但是此刻盯著石詠,便能看出他的哀慟之情沒有半分作偽。當下田文鏡一躬身,道:“謹遵臺命!”
“今日貢院發生之事,請田大人嚴守秘密,此間的舉子考生,也請約束九日,九日之后,再將其放歸。此外,待我等護送四阿哥出城之后,請田大人再度放出消息,就說四阿哥在開封城以北再次失蹤。”石詠再度囑咐一句。田文鏡一怔,馬上明白過來。
在貢院的這一場打殺明擺著就是針對他與四阿哥的,無論那一方有損傷,最終都會對他不利。而石詠顯然是要放出煙霧,將真相遮蔽,能拖一時拖一時。
田文鏡哪里敢說半個“不”字,有石詠這樣的京官自愿出頭,將四阿哥的安危扛了去,他求之不得,當下命人開啟貢院龍門,恭送四阿哥一行人離開。
石詠則命人迅速將那幾個五花大綁的活口帶上,一行人一起步出貢院。他抬頭看了看日頭的方位,大致辨了辨時辰與方向,當即道:“我們,向南走!”
——向南走?
弘歷聽見,看了看石詠,點點頭,顯然已經悟到了他的想法,心想:老師的意思,是要讓他再失蹤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