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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唐英之外,石詠很快與畫工處幾個洋人畫師交上了朋友。他們大多是隨傳教士前來中華,又因為“與眾不同”的畫技,被造辦處禮聘,為皇家作畫。石詠與他們在油畫技法、透視、布局上有很多共同看法,相比起畫工處那些老成的畫工,石詠與這些西洋畫師更加談得來。
造辦處的日常工作之外,石詠也沒忘了給賈璉準備的那份“禮物”。
到了這個時空,石詠當真覺得送禮是一門大學問。初次見面有表禮,親戚出嫁有添妝禮,生辰時候有壽禮,吊喪有祭禮……旁人送了禮過來,還得記掛著下次回禮。送之者眷眷,受之者拳拳。送禮時必須考慮到對方的喜好、年紀、經濟實力、欣賞水平等諸多因素。
就拿他忠勇伯府那位二伯慶德來說吧,早先石詠下江南之前,慶德就反復提點他,江南人杰地靈,該多帶點兒好東西回來。
石詠想著,這位伯父都已經提到“人杰地靈”這四個字了,對江南畫匠的畫想必是推崇的。他從鄭燮那兒得了三幅佳作,反復欣賞之后,終于決定忍痛割愛,將其中一幅隆重裝裱了,作為禮物送給慶德。
誰知道慶德問過石詠,知道原作者是揚州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年輕童生,那臉上的神色便立即轉淡,對石詠說:“賢侄啊,你在揚州是不是被人騙了?這樣的畫作,在市面上怕是值不了幾兩銀子,沒準裝裱的錢都比畫作更貴點兒……”
石詠腦后冒汗:二伯,這可是鄭板橋的畫兒啊,你知道后世拍賣能拍到多少錢一幅?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高估了鄭板橋在世的時候他的畫作價值,也同時高估了慶德的鑒賞能力。
總之慶德收下了這幅畫,又教導了石詠幾句禮尚往來的道理,然后便一直淡淡的,再不理會他了。反倒是大伯富達禮那邊,對他送去的幾樣極平常的土儀表達了十分的欣慰與贊許。
而石詠現在要給賈璉送的這一件,則純是朋友之間的饋贈,石詠不圖賈璉什么回禮,就是盼著朋友能樂一樂。
在他心中,這一份禮,賈璉說是要給他兒子,其實是送給賈璉夫婦兩個的。畢竟新生兒剛出生的時候視力模糊,給小寶寶看什么他都看不清,更別提看懂了。
石詠猜賈璉這次可能會得個閨女,怕賈璉失望,所以特地畫了這一本動畫本子送給賈璉:這本子一翻開,剛開始只是一名尋常少年,慢慢長大,披紅掛彩當了新郎官;而后本子上變成一男一女,對面交拜,成了夫妻;轉眼變成三人,夫妻之中,添了一個寶寶。
石詠畫到這里,又繼續(xù)畫了好幾幅,畫這對夫妻又陸續(xù)添丁,轉眼孩子們長大成人,各自結親生子,便是四世同堂……家族繁茂是世人的心愿。石詠所畫的這一本,乃是向賈璉表達,日子還長,子嗣之事,不要心急,慢慢來就是。
豈料他將這一本厚厚的本子畫完,又等了不少時候,眼見著五月都快過完了。還不見賈璉來找自己。石詠不免心下有些著急,不知賈璉那里到底怎樣。
待他再見到賈璉的時候,不免大吃一驚。
賈璉清減了不少,原本微豐的臉頰此刻全瘦沒了,眼窩深陷,眼里都是紅絲,下巴上則全是胡茬兒,見到石詠,盯了一會兒,才打招呼:“石兄弟,陪我去……喝喝茶!”
賈璉二話不說,拉了石詠,就往兩人以前常去的一間茶肆過去。石詠也正有心聽聽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兒,趕緊隨他去了。兩人坐下來,石詠叫了一壺當年的新茶,趁茶博士離開的時候,關切地問:“璉二哥,你這究竟是怎么了?”
賈璉眼神里有些沉痛,又挺迷茫,盯著石詠看了好一會兒,等到茶博士將熱茶送上來,他才啜了一口茶,淡淡地開了口。
原來石詠猜得并沒有錯,這回鳳姐兒生的,確實是個閨女。然而這個閨女沒能站住,生下來不久就夭折了。
事情的根子,出在賈璉那個不靠譜的老子,賈赦身上。
鳳姐兒月份漸大,賈璉又聽了姑父的教導,每天忙著挑燈夜讀,自然沒有房事,也不親近別的房里人。
賈赦卻覺得兒子這情形反常,要只是懼內倒也罷了,萬一是得了什么病可不好。于是,這位當爹的在鳳姐兒臨產之前幾天,將一個身邊的丫鬟“賜”給賈璉放在房里。
鳳姐聽說這消息就動了胎氣待產,生的時候很是辛苦,折騰了一天一夜生下來一個小閨女。雖說是閨女,可是小丫頭模樣周正,在旗的人家又是看重閨女的,因此賈璉也非常喜歡——只可惜,到底沒能站住。
“他們都說王氏犯了嫉妒……”賈璉說起舊事,臉上郁悶難掩。
賈府上下,無論是寵愛這個孫媳婦的老太太,還是鳳姐兒的親姑母二太太,這回都對鳳姐兒有些微詞。不外乎鳳姐兒心思太細,嫉妒之下,動了胎氣,導致胎位不正,以致生產不順。好不容易生下來,大人熬住了,孩子卻沒熬住,害賈璉折了嫡長女。
說實在的,像賈家這樣的人家,宅門里頭,長輩賜下來個丫頭,小輩還不得歡歡喜喜地受著?誰都跟鳳姐兒似的,丈夫身邊添個丫頭就要死要活的?
賈璉未必這樣想,可是一想到盼了多時的嫡子女就這么沒了,心痛之余,心中未免就沒有責怪鳳姐兒的心思。
“璉二哥,恕我直言,這事兒,璉二爺未必便沒有不是。”石詠說得一點兒都不客氣。
賈璉:……
他抬起頭,帶著疑惑看著石詠。
說實話,賈璉深心里,多少也是指望石詠能夠安慰安慰自己的,他能將自家私事向石詠合盤托出,就沒把對方當外人,結果對方一開口,就是這么不客氣。
“出了這樣的事兒,最傷心的人,是尊夫人。璉二哥,我這人笨嘴拙舌,只會實話實說,眼下這會兒,您可真沒將尊夫人放在心上吧!”
石詠一開口,賈璉心底猛地震了震,不敢看向石詠,眼神好似有點兒慌亂。
的確,他之后也反思過。當時賈赦賜了丫頭下來,自己只要說一句話,鎖了消息,不讓人傳話到鳳姐兒身邊去,之后再向她慢慢解釋,事情未必會落到這般田地。說實在的,他這個做丈夫的,沒能護好媳婦兒不說,這時候不去守在媳婦兒身邊安慰,還在暗搓搓地責怪媳婦兒嫉妒,確實好像……有點兒渣。
雖說賈府里的人都說這個孩子是鳳姐自己“作”沒了的,可是賈璉再想想,若是沒有賈赦橫插一手,以個當爹的身份干涉兒子的房中事,也不會惹來這樣的禍事。
說實在的,賈赦這樣的爹,在京中權貴世家之中,應該也算是絕無僅有了。
賈璉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明白石詠是真拿他當朋友,才肯這樣當頭棒喝地勸他。可被人這么說了一番,面子上多少有些過不去。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說:“阿鳳……王氏多少也有些不是……”
“得了吧,”石詠毫不留情地去揭了賈璉的瘡疤,“璉二哥難道將微山湖上的事兒都給忘了么?”
微山湖?
賈璉睜圓了眼望著石詠。
璃……璃官?
他怎么能忘?
璃官不也是個妒的?憑他那樣低微的身份,不照樣生了獨占之心?可見一旦真在乎了,便再容不下旁人。
說實話,這賈璉對璃官未必動過多少真心,他的心思還是在女人身上,對璃官,更多的是被他舍已救人的行為所感動,同時也因為璃官,多少明白了些世人口中的“情”,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想到這里,賈璉低下頭,小聲說:“石兄弟教訓的是,我這做哥哥的,竟然沒有你看得透徹。”
石詠也不知自己為啥要勸賈璉這么多。這是賈璉家事,他事不關己,原該高高掛起才是。
原書里賈璉秉性風流,王熙鳳欲壑難填,這一對夫妻,石詠原本并沒有多少好感。可是真穿到這個時空里,認識了賈璉這么個有血有肉的人,交道打了許久,石詠倒有些不忍心,看著賈璉沿著紅樓故事的脈絡,這么一點點地滑下去。
可能也是因為賈璉是原書中唯一一個,真正對那個倒霉小人物“石呆子”,產生同情并有所表示的人吧。
“璉二哥,恕我說句不中聽的話。”石詠對賈璉說得推心置腹,“將來過日子,還得是你和嫂子一起過。將來你若是謀了外官,也是帶著嫂子去上任,不會帶著令尊,或是府上別的什么人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