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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差事這邊出了不少事兒,石詠不免將賈璉交給他的“任務”拋在腦后。直到這天他途經琉璃廠大街,見到賈璉抱著雙臂站在書肆門口,笑嘻嘻地望著他的時候,石詠才一拍后腦,心想:“真要命!”
他竟然將答應賈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了。
“璉二哥,近來可好,是否闔家安康?”
石詠先發制人,先問起賈璉家里的近況。他曾聽賈璉說起,媳婦兒王氏四月生產,便先問起賈璉。
賈璉臉上笑容更盛,答道:“好著呢!”
他告訴石詠,王氏還沒生,但據大夫說,也就是這幾天了。有經驗的嬤嬤看過,說準保是個大胖小子。因此一提到這個,賈璉就樂呵呵地念叨起他的寶貝兒子,念叨著兒子,自然就想起石詠答應過他的——
“石兄弟,話說你是不是還欠你侄兒點兒什么?”
石詠:我哪兒來的侄兒……
他撓了撓后腦,這才反應過來,賈璉這是在為他將來的寶貝兒子討動畫本子呢。
“這個……”石詠非常不好意思,“璉二哥,自打我回京,就一直忙著差事……侄兒的本子,我一直惦記著,這兩天已經開始著手畫了。等侄兒滿月的時候,一定當份滿月禮給璉二哥送上!”
賈璉很明顯就在等著他這句話:“我可是記下了,石兄弟,你可別怪我沒臉沒皮的,到時候我可是會為了兒子,親自上門討要的啊!”
看起來,賈璉真的對那新奇的動畫本子上了心。
石詠見著賈璉,突然想起他二嬸王氏的事兒。這回他南下三大織造,卻因為賀郎中一句話,掠過了杭州織造沒去,自然也沒辦法去打聽二嬸王氏的舊事。可是他突然想起,賈璉之妻王熙鳳,不就是杭州織造王子騰的侄女么?
而且賈家與王家一向同氣連枝,互有往來,若是拜托賈璉去打聽一下王家的舊事,是不是比他自己出面打聽更有些效果呢?
只不過現在這時機似乎不大妥當。賈璉之妻待產,賈璉的心思完全在他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更何況石詠還欠著人家東西。
想到這里,石詠便決定將這事情稍微壓一壓,等賈璉之子滿月的時候,自己雙手奉上滿月禮的時候,再婉轉請托,讓賈璉幫著問一問。
于是石詠作別賈璉,一路走一路思索,思緒正不知飄到哪里,忽聽腰間荷包出了聲:“小石詠,剛才那人,就是你的好友?”
直接叫他的名字,這個聲音,應該是鄭旦。
石詠走在琉璃廠大街上,不好自言自語,小聲“嗯”了一聲。
“女人生產最是兇險,這人不掛念妻室,只惦記著兒子,可見是個沒良心的。”鄭旦說得一針見血,毫不客氣。
石詠登時無語。
他有點兒明白為什么西施這個人格格外討喜了。
每次與西施交流,西施要么唱唱小曲兒,要么說點兒綿綿軟軟的話,她說的都是男人愛聽的,聽來格外熨帖;而鄭旦這個人格,始終擺出一副防備甚深的姿態,說出來的話也每每極不中聽,石詠雖然覺得也不能算是全無道理,但總是叫人聽了很不舒服。
偏生這鄭旦總是這么直來直去的,想到什么說什么,毫不掩飾。
石詠心里暗想:難怪傳說中吳王夫差最為寵幸的美人兒,叫西施不叫鄭旦,到底還是和這倆人格的性情有些關系。
他小聲向鄭旦解釋:“話不能這么說,賈璉和我只是尋常朋友,他就算是心疼媳婦兒,也不好意思當著朋友的面兒大說特說,當著我的面兒,他只能吹吹他的寶貝兒子,不是么?”
鄭旦并不為所動,只是冷哼了一聲,道:“你且瞧著吧!”便再不說話了。
石詠驚訝了:“你……你這又是瞧出了什么?”
他想,西施能幫旁人看“桃花運”,這鄭旦,難道竟能推斷旁人的子女緣分?
石詠一想紅樓原書中的賈璉,一拍后腦:哎喲不對,賈璉與鳳姐膝下,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姐兒叫做巧姐的。難不成,賈璉這回,得的是個閨女,不是兒子?
他倒是一時沒想起,巧姐那名字的由來。
見過賈璉之后,石詠對“動畫本子”的事兒越發上心,每天早上先將王樂水那里的文書檔案工作一一完成,交給王樂水之后,再去畫工處繼續折騰他的“動畫本子”。
答應給胤祿的四本南方風土人情動畫本子他早已畫完,眼下正在琢磨各種紙質,以及快速復制圖樣的方法。
這些動畫本子,只是他突發奇想,隨手畫來,送給十六阿哥胤祿把玩的新奇物事。如今他已經畫出來的這些,遠算不上精致,親朋好友之間賞玩倒罷了,要真的推上臺面,還差著一把火候。
可石詠明白,這東西還有巨大的潛力沒有發掘呢。
這天忙到一半,小田來造辦處,將石詠叫去十六阿哥胤祿那里,說是有差事要交代。
石詠猜十六阿哥是要問動畫本子的事兒,他早有準備,當下便隨小田去見胤祿。
胤祿見到石詠的時候,手里正拿了個琺瑯彩的鼻煙壺在把玩。見到石詠進來,胤祿笑著招呼他坐,一開口,并不問差事,而是說:“前陣子年總管在京的時候,爺原本想為你做媒來著的,結果便宜了唐英。”
年總管自然就是指的年希堯。年希堯身上有督陶官的職務,時常要跑景德鎮。這邊唐英和年小姐的親事料理得有個眉目之后,年希堯就又出京了。
胤祿故意說這話,目光灼灼盯著石詠,看他是什么個反應。
石詠吃了一驚。他之前只顧著為朋友高興來著,根本就沒想到這事兒還會與自己有關聯。
他愣了一陣,才趕緊向胤祿躬身道謝:“十六爺厚愛,卑職愧不敢當。”
胤祿便笑:“爺原本是看好你的,可是相女婿的人畢竟是年公,年公看唐英對了脾氣,爺也沒法子。”
當初年希堯就是看中了唐英的那一手畫藝,和畫藝中體現的風骨,因此才突然拍板,決定了女婿人選。
石詠趕緊說:“唐大哥才學一流,卑職實在是不敢與他比肩。年大人慧眼識人……”
他還未說完,胤祿已經“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后板起臉,佯怒道:“年大人是慧眼,爺難道就是眼瘸的么?”
石詠嚇了一跳,趕緊解釋,說自己絕不是那個意思。
胤祿見他已經急得額上冒汗了,方才哈哈一笑,不再逗他,轉而肅容道:“你與唐英,都是爺看中的,你們兩個各自都有些才氣,跟著爺,想必都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以后在爺的造辦處,且精心辦差,爺不會虧待你們。”
石詠趕緊老老實實地應下,心里卻暗暗腹誹:這十六阿哥胤祿,不過就比自己大一兩歲而已,說話卻這么老氣橫秋。是不是宮里長大的人,都是人精子,一歲當兩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