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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客房并未像揚州林府一樣,安排在獨門獨戶的別院。織造府的客房,就在史家侯府的大宅子里面,賀元思與石詠待遇相仿,一人一個敞亮的院落。
早先史家下人已經從碼頭上將石詠的行李送到客房里。石詠剛至客房,還未顧得上四下里打量一番,外面已經有下人來請示,說是沐浴的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問“石大人”是否即刻過去。
石詠剛剛吃飽,按照“養生”法則,倒是不宜立即沐浴。他趕緊問了一聲:能不能再等等。
對方則回得恭敬:“石大人您請放心,熱水一直給您溫著,什么時候沐浴都行,哪怕是三更半夜,也只消吩咐奴才們一聲就是。”
石詠卻不是個喜歡折騰旁人的。他伸手撫撫肚皮,在寬敞的客房中溜達了兩圈,便對外面說了一聲,他打算去沐浴了。
豈料這一刻客房外面竟是幾個少女聲音齊齊地應了。
“婢子們侍奉石大人沐浴!”
石詠瞬間石化,目瞪口呆地看見客房的門打開,四名青衣小婢立在門口,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相貌不俗。為首的一人更是生得眉眼精致,俏生生地立在石詠面前,笑笑說:“石大人,這邊請!”
早春二爺,天氣微寒。這名為首的丫鬟卻穿得并不厚重,身上不過是桃紅色的小夾襖、青緞掐牙背心、白綾細折裙,卻勾勒出來人身段窈窕風流。
石詠能感覺得到,他臉上幾乎是“咕嘰”一聲就紅了,趕緊說:“不勞姑娘費事,我……這個,姑娘指點一下,我自己來就行!”
為首的那名丫鬟被石詠逗樂了,以袖掩口輕笑了一聲,同時美目流轉,眼神在石詠臉上轉了又轉,這才低下頭,柔柔地說:“石大人,叫婢子‘翠芙’就行。”
“這個……翠芙姑娘……”石詠還是改不了口,撓著頭,尷尬無比地面對著眼前的美人胚子。他與小姑娘近距離相處的經驗基本為零,好不容易處過一位,后來還“無疾而終”了。所以眼下他望著翠芙,完全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這下子不止翠芙,門口四名小婢一下子全笑起來。
翠芙望著石詠,眼里頗有些狹促,掩口笑過,便轉身輕輕地對石詠說:“大人,請隨我來!”
沐浴的地方就在客房臥室旁邊的一間小室之內,沿著一條明廊走兩步,一轉便是。翠芙推開門,內中水汽氤氳,又夾雜著一股早春梅花的清新香味,就此從門內溢出,帶來一絲舒適的暖意。
石詠走進這間小室,只見室內一幅一人高的黑檀木螺鈿屏風。屏風背后則是一只大木桶,木桶里水汽氤氳,石詠去試過。果然如史家仆下所言,這水觸手微燙,是非常舒服的溫度。
他進屋,翠芙也就跟了進來,其余三名小婢留在外面。
石詠嚇得直搖手:“翠芙姑娘,不必勞動,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翠芙望著他,眉頭微微一蹙,似是架不住石詠這樣直截了當地拒絕,有些羞惱。當下她向石詠福了福,倒退兩步,朗聲說:“大人請自便!”
說著,她伸手將那幅高大的螺鈿屏風挪了挪,挪到可以遮住所有門口過來的視線,這才說了一句:“婢子告退了!”
石詠總算是送了一口氣。
坐了幾日船,下船又這么馬不停蹄地在姑蘇城里逛了大半天,石詠是真的有點兒乏了。再者早先在船上的時候洗漱不便,石詠大多數時候都是取一盆水,將身上擦擦就算了,沒什么機會好生泡上一回澡。
這時候石詠見到翠芙出去,帶上了門,他這才放心,將外袍中衣都脫下,搭在那面黑檀木屏風上,然后自己坐到木桶中去。
不用說,這泡澡的感覺實在是太爽了,石詠嘆了口氣,閉上眼,幾乎舒服地要睡過去。
這一陣舒服過去,石詠才感覺到自己是真的乏了,倒也并非是體力上的乏,只是這些日子以來,少不了處處察言觀色,揣摩人心。說實話,心里真累。可是他既然答應了十六阿哥,要出來看看,就必須咬著牙堅持。再者,現在的試煉對他只有好處,畢竟以后的路也少不了這樣走……
也不知泡了多久,石詠從木桶中坐起身。
這時候浴桶的水已經多少有些溫了。他一伸手,取了桶沿上搭著的一條白色毛巾,隨即站起身,將上半身的水滴都擦去。
直到此刻,石詠才有些清醒,猛地省過來:他剛才進這木桶的時候,桶沿兒上是沒有這白毛巾的。
這——要命了,難不成是剛才他在木桶里昏昏沉沉泡澡的時候,有人進來過了,他竟絲毫未察覺?
一念閃過,石詠自然而然地生出反應:他立馬又坐回木桶中去,全然不顧剛剛擦干的身子。
這下子動靜很大,只聽屏風那邊“噗嗤”一陣輕笑,都是些女孩子的聲音。
石詠萬分尷尬,心里叫苦不迭。這時候他終于有機會審視這浴室里的變化,這才后知后覺地發現,早先他掛在那只螺鈿屏風上的衣衫,早已不見了。
如今石詠在躲在木桶中,唯一可以用來敝體的,就只是一塊二尺見方的毛巾……
石詠郁悶不已:他又不是七仙女,偷拿他衣衫做什么?
而屏風那一邊笑過之后,有女子聲音輕咳兩聲開口:“見過呆的,真沒見過這么呆的!”
“是啊,翠芙姐姐拋的俏媚眼,竟全是給這個瞎子看,這叫姐姐怎么咽得下這口氣?”
感情是覺得石詠太木訥,拒絕了翠芙的服侍,其他小丫鬟,竟然都看不過去了。
“好啊,你們這些丫頭,竟然敢這么編排我!”這回總算是翠芙的聲音。屏風那面登時傳出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大約是除翠芙之外的三名小婢,見翠芙過來,紛紛嬉笑著散去,只留翠芙一個,立在門口。
“大人若是洗好了,便請出來吧!”
石詠有口難言:他總不能真的只圍一片毛巾出來吧?
“要不要婢子進來服侍?”外面翠芙幽幽地問道。
石詠馬上答道:“別!”千萬別!
這下拒絕得又好像有點兒太傷人了,石詠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大對,趕緊補救:“不是說姑娘不好,是我,是我……”
他在琢磨該說什么理由:不大習慣旁人服侍?男女有別,授受不親?
只聽外面翠芙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后說:“大人的換洗衣物婢子已經掛在這里了,大人請自便!”
說著,屏風那邊響起腳步聲,石詠聽得清楚,該是翠芙出去,再度掩上了門。
他一抬頭,果然見有衣物搭在屏風上,這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將水珠都擦過了,伸手將衣物取下,卻不是他原先那套了,而是一整套上等細布的中衣。石詠穿上,舒適非常,再見那大小尺寸,全是按照他的身材來。想必是剛才他泡澡的這段功夫里,翠芙等人已經將他的舊衣拿去,須臾之間就找了合適他身形的新衣送了來。
石詠想想這史家的“待客之道”,難免咋舌,趕緊溜回臥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