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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癡理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7 本章字數:7365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
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會方散.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
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后,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
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
寧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寧兩處事體.因又托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
薛姨媽只得也挪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云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況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托他照管林黛玉,
薛姨媽素習也最憐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后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鋪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當下榮寧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
并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踩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黨,與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并幾個管事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
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
又見各官宦家,凡養優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
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盡可留著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
"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丑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費,
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里都是有這例的.咱們如今損陰壞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廝們了.
"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愿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
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方妥當.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出去又轉賣了,
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兒.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
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注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面問,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為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
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舍的.所愿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
將不愿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
每日園中游戲.眾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復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凈.東西二院,
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
且說大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閑空,多在園中游玩.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眾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眾婆子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稱了愿,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將眾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
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寧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后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n著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將園中分與眾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
也有修竹的,也有Ш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豆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種藕.香菱,湘云,寶琴與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云見了他來,
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
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湘云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
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回.湘云因說:“這里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
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
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
再幾年,岫煙未免烏發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嘆息.
正悲嘆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
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與杏花一會了?”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了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寶玉聽了,
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里,手里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里燒.你或是為父母兄弟,
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
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奶奶們了,
奶奶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辱沒了沒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余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寶玉忙道:“他并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了么?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那婆子聽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據有證在這里.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
所以我今日才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還要告他去.
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c,保Щ我早死。”藕官聽了益發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丟下紙錢,
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這里寶玉問他:“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了,
這里燒這幾張,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護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
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寶姑娘的蕊官,并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
寶玉聽了,
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掛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云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頭.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兒洗過了后,才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他干娘羞愧變成惱,便罵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么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壞了.這一點子Б崽子,也挑幺挑六,咸Б淡話,咬群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是,會兩出戲,倒象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
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他少親失眷的,在這里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賤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后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
又要他那幾個錢才照看他?沒的討人罵去了。”說著,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雞卵,香皂,頭繩之類,叫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
不要吵鬧了.他干娘益發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幾把,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么?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干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
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里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
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
"麝月聽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
你看滿園子里,誰在主子屋里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
自有主子打得罵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閑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么?越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閑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閑了,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兒才好.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里沒了我們,
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干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
反倒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么`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
"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絲綢撒花袷褲,敞著褲腳,一頭烏油似的頭發披在腦后,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扮了,還是這么松怠怠的。”寶玉道:“
他這本來面目極好,倒別弄緊襯了。”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凈了發,用手巾擰干,松松的挽了一個慵妝髻,命他穿了衣服過這邊來了.
接著司內廚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了。”晴雯道:“那勞什子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說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小菜.
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咸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因見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著些伏侍,別一味呆憨呆睡.口勁輕著,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
他干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干婆子原系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托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干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
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兒跑到這里k子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
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
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
"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你嘗一口,可好了?"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嘗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嘗。”說著就喝了一口.
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嘗了一口,說:“好了。”遞與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筍,
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眾人揀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
寶玉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幾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飯,你就在屋里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著,一時餓了再吃。”說著,都去了.
這里寶玉和他只二人,
寶玉便將方才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
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聽了,
滿面含笑,又嘆一口氣,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又可嘆。”寶玉聽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t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t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
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
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t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后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體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嘆,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說,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
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道:“以后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后人異端,不是孔子遺訓.以后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
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為主.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凈,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
我心里卻各有所因.隨便有清茶便供一鐘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
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
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
上卷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咤燕 絳云軒里召將飛符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7 本章字數:5306
話說寶玉聽說賈母等回來,隨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邊來,都見過了.賈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離送靈日不遠,鴛鴦,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著打點賈母之物,玉釧,彩云,彩霞等皆打疊王夫人之物,當面查點與跟隨的管事媳婦們.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鬟,十個老婆子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馱轎器械.
鴛鴦與玉釧兒皆不隨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幾日預發帳幔鋪陳之物,先有四五個媳婦并幾個男人領了出來,坐了幾輛車繞道先至下處,鋪陳安插等候.
臨日,
賈母帶著蓉妻坐一乘馱轎,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馱轎,賈珍騎馬率了眾家丁護衛.又有幾輛大車與婆子丫鬟等坐,并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媽尤氏率領諸人直送至大門外方回.賈璉恐路上不便,一面打發了他父母起身趕上賈母王夫人馱轎,自己也隨后帶領家丁押后跟來.
榮府內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后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內院,不必關鎖.里面鴛鴦和玉釧兒也各將上房關了,自領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進來,帶領十來個婆子上夜,穿堂內又添了許多小廝們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當.
一日清曉,寶釵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啟戶視之,見園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于是喚起湘云等人來,一面梳洗,湘云因說兩腮作癢,恐又犯了杏癍癬,因問寶釵要些薔薇硝來.寶釵道:“前兒剩的都給了妹子。”因說:“顰兒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沒發癢,就忘了。”因命鶯兒去取些來.鶯兒應了才去時,蕊官便說:“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說著,一徑同鶯兒出了蘅蕪苑.
二人你言我語,
一面行走,一面說笑,不覺到了柳葉渚,順著柳堤走來.因見柳葉才吐淺碧,絲若垂金,鶯兒便笑道:“你會拿著柳條子編東西不會?"蕊官笑道:“編什么東西?"鶯兒道:“什么編不得?頑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來,帶著這葉子編個花籃兒,采了各色花放在里頭,才是好頑呢。”說著,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采了許多的嫩條,命蕊官拿著.他卻一行走一行編花籃,隨路見花便采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梁的籃子.
枝上自有本來翠葉滿布,將花放上,卻也別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給了我罷.
"鶯兒道:“這一個咱們送林姑娘,回來咱們再多采些,編幾個大家頑。”說著,來至瀟湘館中.
黛玉也正晨妝,見了籃子,便笑說:“這個新鮮花籃是誰編的?"鶯兒笑說:“我編了送姑娘頑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贊你的手巧,這頑意兒卻也別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鵑掛在那里.鶯兒又問侯了薛姨媽,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鵑包了一包,遞與鶯兒.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說與姐姐,不用過來問候媽了,也不敢勞他來瞧我,梳了頭同媽都往你那里去,連飯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熱鬧些。”
鶯兒答應了出來,
便到紫鵑房中找蕊官,只見藕官與蕊官二人正說得高興,不能相舍,
因說:“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們去等著豈不好?"紫鵑聽如此說,便也說道:“這話倒是,
他這里淘氣的也可厭。”一面說,一面便將黛玉的匙箸用一塊洋巾包了,交與藕官道:“你先帶了這個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來,一徑順著柳堤走來.鶯兒便又采些柳條,越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來.他二人只顧愛看他編,那里舍得去.鶯兒只顧催說:“你們再不去,我也不編了。”藕官便說:“我同你去了再快回來。”二人方去了.
這里鶯兒正編,
只見何婆的小女春燕走來,笑問:“姐姐織什么呢?"正說著,蕊藕二人也到了.
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兒你到底燒什么紙?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你沒告成,
倒被寶玉賴了他一大些不是,氣的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你們在外頭這二三年積了些什么仇恨,如今還不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了.在外頭這兩年,
別的東西不算,只算我們的米菜,不知賺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還有每日買東買西賺的錢在外.
逢我們使他們一使兒,就怨天怨地的.你說說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媽,也不好向著外人反說他的.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
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么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話,倒也有些不差.別人不知道,只說我媽和姨媽,他老姊妹兩個,
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先時老姐兒兩個在家抱怨沒個差使,沒個進益,幸虧有了這園子,把我挑進來,可巧把我分到怡紅院.家里省了我一個人的費用不算外,
每月還有四五百錢的余剩,這也還說不夠.后來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們,藕官認了我姨媽,芳官認了我媽,這幾年著實寬裕了.如今挪進來也算撒開手了,
還只無厭.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姨媽剛和藕官吵了,接著我媽為洗頭就和芳官吵.芳官連要洗頭也不給他洗.
昨日得月錢,推不去了,買了東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錢,就沒錢要洗時,不管襲人,晴雯,麝月,那一個跟前和他們說一聲,也都容易,何必借這個光兒?好沒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鳩兒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來.接著又要給寶玉吹湯,你說可笑死了人?我見他一進來,我就告訴那些規矩.
他只不信,只要強做知道的,足的討個沒趣兒.幸虧園里的人多,沒人分記的清楚誰是誰的親故.
若有人記得,只有我們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你這會子又跑來弄這個.這一帶地上的東西都是我姑娘管著,
一得了這地方,比得了永遠基業還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還不算,每日逼著我們來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誤了我的差使.
如今進來了,老姑嫂兩個照看得謹謹慎慎,一根草也不許人動.你還掐這些花兒,又折他的嫩樹,
他們即刻就來,仔細他們抱怨。”鶯兒道:“別人亂折亂掐使不得,獨我使得.
自從分了地基之后,每日里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單管花草頑意兒.誰管什么,每日誰就把各房里姑娘丫頭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還有插瓶的.惟有我們說了:
`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們要.'究竟沒有要過一次.我今便掐些,他們也不好意思說的。”
一語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來.鶯兒春燕等忙讓坐.那婆子見采了許多嫩柳,又見藕官等都采了許多鮮花,心內便不受用,看著鶯兒編,又不好說什么,便說春燕道:“我叫你來照看照看,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倘或叫起你來,你又說我使你了,拿我做隱身符兒你來樂.
"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這會子反說我.難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
"鶯兒笑道:“姑媽,你別信小燕的話.這都是他摘下來的,煩我給他編,我攆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頑兒,你只顧頑兒,老人家就認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頑之輩,
兼之年近昏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斷,無計可施,聽鶯兒如此說,便以老賣老,拿起柱杖來向春燕身上擊上幾下,罵道:“小蹄子,我說著你,你還和我強嘴兒呢.
你媽恨的牙根癢癢,要撕你的肉吃呢.你還來和我強梆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哭道:“鶯兒姐姐頑話,你老就認真打我.我媽為什么恨我?我又沒燒胡了洗臉水,有什么不是!"鶯兒本是頑話,忽見婆子認真動了氣,忙上去拉住,笑道:“我才是頑話,
你老人家打他,我豈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別管我們的事,難道為姑娘在這里,不許我管孩子不成?"鶯兒聽見這般蠢話,便賭氣紅了臉,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
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說了一句頑話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說著,便坐下,仍編柳籃子.
偏又有春燕的娘出來找他,喊道:“你不來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那婆子便接聲兒道:“你來瞧瞧,你的女兒連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過來說:“姑奶奶,又怎么了?我們丫頭眼里沒娘罷了,連姑媽也沒了不成?"鶯兒見他娘來了,只得又說原故.
他姑娘那里容人說話,便將石上的花柳與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兒這么大孩子頑的.
他先領著人糟踏我,我怎么說人?"他娘也正為芳官之氣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走上來打耳刮子,罵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么就管不得你們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Б里掉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
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來浪漢。”一面又抓起柳條子來,直送到他臉上,問道:“這叫作什么?這編的是你娘的Б!"
鶯兒忙道:“那是我們編的,你老別指桑罵槐。”那婆子深妒襲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們有些體統權勢,
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于眾,復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處湊成一股怒氣.
那春燕啼哭著往怡紅院去了.
他娘又恐問他為何哭,怕他又說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氣,不免著起急來,又忙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來?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頭看見,便也往前飛跑.他娘只顧趕他,不防腳下被青苔滑倒,引的鶯兒三個人反都笑了.鶯兒便賭氣將花柳皆擲于河中,自回房去.這里把個婆子心疼的只念佛,
又罵:“促狹小蹄子!遭踏了花兒,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與各房送去不提.
卻說春燕一直跑入院中,
頂頭遇見襲人往黛玉處去問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襲人,說:“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襲人見他娘來了,不免生氣,便說道:“三日兩頭兒打了干的打親的,還是買弄你女兒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這婆子來了幾日,見襲人不言不語是好性的,便說道:“姑娘你不知道,別管我們閑事!都是你們縱的,這會子還管什么?"說著,便又趕著打.襲人氣的轉身進來,見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聽得如此喊鬧,
便說:“姐姐別管,看他怎樣。”一面使眼色與春燕,春燕會意,便直奔了寶玉去.眾人都笑說:“這可是沒有的事都鬧出來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氣兒,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你討一個情還討不下來不成?"那婆子見他女兒奔到寶玉身邊去,又見寶玉拉了春燕的手說:“別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說,把方才鶯兒等事都說出來.
寶玉越發急起來,說:“你只在這里鬧也罷了,怎么連親戚也都得罪起來?"麝月又向婆子及眾人道:“怨不得這嫂子說我們管不著他們的事,我們雖無知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得著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規矩了。”便回頭叫小丫頭子:“去把平兒給我叫來!平兒不得閑就把林大娘叫了來。”那小丫頭子應了就走.眾媳婦上來笑說:“嫂子,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說道:“憑你那個平姑娘來也憑個理,沒有娘管女兒大家管著娘的。”眾人笑道:“你當是那個平姑娘?
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說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說話之間,只見小丫頭子回來說:“平姑娘正有事,問我作什么,我告訴了他,他說:
`既這樣,且攆他出去,告訴了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聽如此說,自不舍得出去,便又淚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進來了,況且我是寡婦,
家里沒人,正好一心無掛的在里頭伏侍姑娘們.姑娘們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攪過.我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沒了過活。”襲人見他如此,早又心軟了,便說:“你既要在這里,又不守規矩,又不聽說,又亂打人.那里弄你這個不曉事的來,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話,失了體統。”晴雯道:“理他呢,打發去了是正經.誰和他去對嘴對舌的.
"那婆子又央眾人道:“我雖錯了,姑娘們吩咐了,我以后改過.姑娘們那不是行好積德.
"一面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為打你起的,究竟沒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說說.
"寶玉見如此可憐,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鬧.那婆子走來一一的謝過了下去.
只見平兒走來,問系何事.襲人等忙說:“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兒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
,得省的將就些事也罷了.能去了幾日,只聽各處大小人兒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的是。”襲人笑道:“我只說我們這里反了,原來還有幾處.
"平兒笑道:“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算呢,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來了八九件了.
你這里是極小的,算不起數兒來,還有大的可氣可笑之事。”不知襲人問他果系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7 本章字數:7919
話說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樣忙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說來也好笑,等幾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閑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平兒忙轉身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兒去了不提.
寶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媽去,到寶姑娘房里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
娘兒兩個應了出來,
一壁走著,一面說閑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鬧出沒趣來才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俗語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該來支問著我。”春燕笑道:“媽,你若安分守己,在這屋里長久了,
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你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里的人,無論家里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說這一件可好不好?
"他娘聽說,喜的忙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作什么?"婆子聽了,便念佛不絕.
當下來至蘅蕪苑,
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兒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兒前,
陪笑說:“方才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忙笑讓坐,
又倒茶.他娘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出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給他們,說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檫臉.春燕笑道:“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里沒這個與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
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娘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
也才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你老不用去。”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不敢倔強了.
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復,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便不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與他蕊官之事,并與了他硝.寶玉并無與琮環可談之語,
因笑問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遞與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賈環聽了,便伸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著腰向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托著,笑說:“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
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與別人,連忙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包上,說道:“快取來。”
芳官接了這個,
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啟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