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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便要了一壺暖酒,也從李嬸薛姨媽斟起,二人也讓坐.賈母便說:“他小,讓他斟去,

大家倒要干過這杯。”說著,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讓他二人.薛李也只得干了.

賈母又命寶玉道:“連你姐姐妹妹一齊斟上,不許亂斟,都要叫他干了。”寶玉聽說,

答應著,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飲,拿起杯來,放在寶玉唇上邊,寶玉一氣飲干.

黛玉笑說:“多謝。”寶玉替他斟上一杯.鳳姐兒便笑道:“寶玉,別喝冷酒,

仔細手顫,明兒寫不得字,拉不得弓。”寶玉忙道:“沒有吃冷酒。”鳳姐兒笑道:“我知道沒有,

不過白囑咐你。”然后寶玉將里面斟完,只除賈蓉之妻是丫頭們斟的.復出至廊上,又與賈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進來仍歸舊坐.

一時上湯后,

又接獻元宵來.賈母便命將戲暫歇歇:“小孩子們可憐見的,也給他們些滾湯滾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將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與他們吃去.一時歇了戲,便有婆子帶了兩個門下常走的女先生兒進來,放兩張杌子在那一邊命他坐了,將弦子琵琶遞過去.賈母便問李薛聽何書,他二人都回說:“不拘什么都好。”賈母便問:“近來可有添些什么新書?

"那兩個女先兒回說道:“倒有一段新書,是殘唐五代的故事。”賈母問是何名,女先兒道:“叫做《鳳求鸞》。”賈母道:“這一個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先大概說說原故,若好再說。”女先兒道:“這書上乃說殘唐之時,有一位鄉紳,本是金陵人氏,

名喚王忠,曾做過兩朝宰輔.如今告老還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喚王熙鳳。”眾人聽了,笑將起來.賈母笑道:“這重了我們鳳丫頭了。”媳婦忙上去推他,"這是二***名字,

少混說。”賈母笑道:“你說,你說。”女先生忙笑著站起來,說:“我們該死了,

不知是***諱。”鳳姐兒笑道:“怕什么,你們只管說罷,重名重姓的多呢。”女先生又說道:“這年王老爺打發了王公子上京趕考,那日遇見大雨,進到一個莊上避雨.

誰知這莊上也有個鄉紳,姓李,與王老爺是世交,便留下這公子住在書房里.這李鄉紳膝下無兒,只有一位千金小姐.這小姐芳名叫作雛鸞,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賈母忙道:“怪道叫作《鳳求鸞》.不用說,我猜著了,自然是這王熙鳳要求這雛鸞小姐為妻。”女先兒笑道:“老祖宗原來聽過這一回書。”眾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沒聽過!便沒聽過,也猜著了。”賈母笑道:“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了.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絕代佳人.

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做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

比如男人滿腹文章去作賊,難道那王法就說他是才子,就不入賊情一案不成?

可知那編書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說是世宦書香大家小姐都知禮讀書,連夫人都知書識禮,便是告老還家,自然這樣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這些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鬟?你們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語?"眾人聽了,都笑說:“老太太這一說,是謊都批出來了.

"賈母笑道:“這有個原故: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貴,或有求不遂心,

所以編出來污穢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何嘗他知道那世宦讀書家的道理!別說他那書上那些世宦書禮大家,

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說起,也沒有這樣的事,別說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謅掉了下巴的話.所以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這幾年我老了,他們姊妹們住的遠,我偶然悶了,說幾句聽聽,他們一來,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說:“這正是大家的規矩,連我們家也沒這些雜話給孩子們聽見。”

鳳姐兒走上來斟酒,

笑道:“罷,罷,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再掰謊.這一回就叫作《掰謊記》,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老祖宗一張口難說兩家話,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謊且不表,再整那觀燈看戲的人.老祖宗且讓這二位親戚吃一杯酒看兩出戲之后,再從昨朝話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說,未曾說完,

眾人俱已笑倒.兩個女先生也笑個不住,都說:“奶奶好剛口.奶奶要一說書,真連我們吃飯的地方也沒了。”薛姨媽笑道:“你少興頭些,外頭有人,比不得往常。”鳳姐兒笑道:“外頭的只有一位珍大爺.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氣了這么大.這幾年因做了親,我如今立了多少規矩了.便不是從小兒的兄妹,便以伯叔論,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戲彩',他們不能來'戲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點兒東西,大家喜歡,都該謝我才是,難道反笑話我不成?"賈母笑道:“可是這兩日我竟沒有痛痛的笑一場,倒是虧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鐘酒。”吃著酒,又命寶玉:“也敬你姐姐一杯。”鳳姐兒笑道:“不用他敬,我討老祖宗的壽罷。”說著,便將賈母的杯拿起來,將半杯剩酒吃了,將杯遞與丫鬟,另將溫水浸的杯換了一個上來.

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將溫水浸著待換的杯斟了新酒上來,然后歸坐.

女先生回說:“老祖宗不聽這書,或者彈一套曲子聽聽罷。”賈母便說道:“你們兩個對一套《將軍令》罷。”二人聽說,忙和弦按調撥弄起來.賈母因問:“天有幾更了。”眾婆子忙回:“三更了。”賈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來。”早有眾丫鬟拿了添換的衣裳送來.王夫人起身笑說道:“老太太不如挪進暖閣里地炕上倒也罷了.這二位親戚也不是外人,我們陪著就是了。”賈母聽說,笑道:“既這樣說,不如大家都挪進去,豈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間坐不下。”賈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這些桌子,只用兩三張并起來,大家坐在一處擠著,又親香,又暖和。”眾人都道:“這才有趣。”說著,便起了席.眾媳婦忙撤去殘席,里面直順并了三張大桌,另又添換了果饌擺好.賈母便說:“這都不要拘禮,

只聽我分派你們就坐才好。”說著便讓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寶琴,

黛玉,湘云三人皆緊依左右坐下,向寶玉說:“你挨著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夾著寶玉,寶釵等姊妹在西邊,挨次下去便是婁氏帶著賈菌,尤氏李紈夾著賈蘭,下面橫頭便是賈蓉之妻.賈母便說:“珍哥兒帶著你兄弟們去罷,我也就睡了。”

賈珍忙答應,又都進來.賈母道:“快去罷!不用進來,才坐好了,又都起來.你快歇著,明日還有大事呢。”賈珍忙答應了,又笑說:“留下蓉兒斟酒才是。”賈母笑道:“正是忘了他.

"賈珍答應了一個"是",便轉身帶領賈璉等出來.二人自是歡喜,便命人將賈琮賈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賈璉去追歡買笑,不在話下.

這里賈母笑道:“我正想著雖然這些人取樂,竟沒一對雙全的,就忘了蓉兒.這可全了,

蓉兒就合你媳婦坐在一處,倒也團圓了。”因有媳婦回說開戲,賈母笑道:“我們娘兒們正說的興頭,又要吵起來.況且那孩子們熬夜怪冷的,也罷,叫他們且歇歇,把咱們的女孩子們叫了來,

就在這臺上唱兩出給他們瞧瞧。”媳婦聽了,答應了出來,忙的一面著人往大觀園去傳人,一面二門口去傳小廝們伺候.小廝們忙至戲房將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帶出,只留下小孩子們.

一時,

梨香院的教習帶了文官等十二個人,從游廊角門出來.婆子們抱著幾個軟包,

因不及抬箱,估料著賈母愛聽的三五出戲的彩衣包了來.婆子們帶了文官等進去見過,

只垂手站著.賈母笑道:“大正月里,你師父也不放你們出來逛逛.你等唱什么?剛才八出<

<八義》鬧得我頭疼,咱們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這李親家太太都是有戲的人家,不知聽過多少好戲的.這些姑娘都比咱們家姑娘見過好戲,聽過好曲子.如今這小戲子又是那有名玩戲家的班子,

雖是小孩子們,卻比大班還強.咱們好歹別落了褒貶,少不得弄個新樣兒的.叫芳官唱一出《尋夢》,只提琴至管蕭合,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這也是的,我們的戲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親家太太姑娘們的眼,不過聽我們一個發脫口齒,

再聽一個喉嚨罷了。”賈母笑道:“正是這話了。”李嬸薛姨媽喜的都笑道:“好個靈透孩子,他也跟著老太太打趣我們。”賈母笑道:“我們這原是隨便的頑意兒,又不出去做買賣,所以竟不大合時。”說著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書》,也不用抹臉.只用這兩出叫他們聽個疏異罷了.若省一點力,我可不依。”文官等聽了出來,

忙去扮演上臺,先是《尋夢》,次是《下書》.眾人都鴉雀無聞,薛姨媽因笑道:“實在虧他,戲也看過幾百班,從沒見用簫管的。”賈母道:“也有,只是象方才《西樓.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蕭和的.這大套的實在少,這也在主人講究不講究罷了.

這算什么出奇?"指湘云道:“我象他這么大的時節,他爺爺有一班小戲,偏有一個彈琴的湊了來,即如《西廂記》的《聽琴》,《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

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這個更如何?"眾人都道:“這更難得了。”賈母便命個媳婦來,吩咐文官等叫他們吹一套《燈月圓》.媳婦領命而去.

當下賈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鳳姐兒因見賈母十分高興,便笑道:“趁著女先兒們在這里,不如叫他們擊鼓,咱們傳梅,行一個'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賈母笑道:“這是個好令,

正對時對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銅釘花腔令鼓來,與女先兒們擊著,席上取了一枝紅梅.

賈母笑道:“若到誰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說個什么才好。”鳳姐兒笑道:“依我說,誰象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們這不會的,豈不沒意思.依我說也要雅俗共賞,

不如誰輸了誰說個笑話罷。”眾人聽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說笑話,最是他肚內有無限的新鮮趣談.

今兒如此說,不但在席的諸人喜歡,連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無不喜歡.

那小丫頭子們都忙出去,找姐喚妹的告訴他們:“快來聽,二奶奶又說笑話兒了.

"眾丫頭子們便擠了一屋子.于是戲完樂罷.賈母命將些湯點果菜與文官等吃去,便命響鼓.

那女先兒們皆是慣的,或緊或慢,或如殘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驚馬之亂馳,或如疾電之光而忽暗.其鼓聲慢,傳梅亦慢,鼓聲疾,傳梅亦疾.恰恰至賈母手中,鼓聲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賈蓉忙上來斟了一杯.眾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們才托賴些喜。”賈母笑道:“這酒也罷了,只是這笑話倒有些個難說。”眾人都說:“老太太的比鳳姐兒的還好還多,

賞一個我們也笑一笑兒。”賈母笑道:“并沒什么新鮮發笑的,少不得老臉皮子厚的說一個罷了。”因說道:“一家子養了十個兒子,娶了十房媳婦.

惟有第十個媳婦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說那九個不孝順.這九個媳婦委屈,便商議說:`咱們九個心里孝順,只是不象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說他好,

這委屈向誰訴去?'大媳婦有主意,便說道:'咱們明兒到閻王廟去燒香,和閻王爺說去,問他一問,叫我們托生人,為什么單單的給那小蹄子一張乖嘴,我們都是笨的.

'眾人聽了都喜歡,說這主意不錯.第二日便都到閻王廟里來燒了香,九個人都在供桌底下睡著了.

九個魂專等閻王駕到,左等不來,右等也不到.正著急,只見孫行者駕著筋斗云來了,

看見九個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個魂忙跪下央求.孫行者問原故,九個人忙細細的告訴了他.孫行者聽了,把腳一跺,嘆了一口氣道:'這原故幸虧遇見我,等著閻王來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個人聽了,就求說:'大圣發個慈悲,我們就好了.'孫行者笑道:'這卻不難.那日你們妯娌十個托生時,可巧我到閻王那里去的,

因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嬸子便吃了.你們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們吃了就是了。”說畢,大家都笑起來.鳳姐兒笑道:“好的,幸而我們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

"尤氏婁氏都笑向李紈道:“咱們這里誰是吃過猴兒尿的,別裝沒事人兒。”薛姨媽笑道:“笑話兒不在好歹,只要對景就發笑。”說著又擊起鼓來.小丫頭子們只要聽鳳姐兒的笑話,便悄悄的和女先兒說明,以咳嗽為記.須臾傳至兩遍,剛到了鳳姐兒手里,

小丫頭子們故意咳嗽,女先兒便住了.眾人齊笑道:“這可拿住他了.

快吃了酒說一個好的,別太逗的人笑的腸子疼。”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過正月半,

合家賞燈吃酒,真真的熱鬧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婦,孫子媳婦,重孫子媳婦,親孫子,侄孫子,重孫子,灰孫子,滴滴搭搭的孫子,孫女兒,外孫女兒,姨表孫女兒,姑表孫女兒,……噯喲喲,真好熱鬧!"眾人聽他說著,已經笑了,都說:“聽數貧嘴,又不知編派那一個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鳳姐兒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費力說,你們混,我就不說了。”賈母笑道:“你說你說,底下怎么樣?"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團團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眾人見他正言厲色的說了,

別無他話,都怔怔的還等下話,只覺冰冷無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鳳姐兒笑道:“再說一個過正月半的.幾個人抬著個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萬的人跟著瞧去.有一個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著拿香點著了.只聽'噗哧'一聲,眾人哄然一笑都散了.這抬炮仗的人抱怨賣炮仗的П的不結實,沒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難道他本人沒聽見響?"鳳姐兒道:“這本人原是聾子。”眾人聽說,一回想,不覺一齊失聲都大笑起來.

又想著先前那一個沒完的,問他:“先一個怎么樣?也該說完。”鳳姐兒將桌子一拍,說道:“好羅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節也完了,我看著人忙著收東西還鬧不清,那里還知道底下的事了。”眾人聽說,復又笑將起來.鳳姐兒笑道:“外頭已經四更,依我說,老祖宗也乏了,咱們也該'聾子放炮仗____散了'罷。”尤氏等用手帕子握著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說道:“這個東西真會數貧嘴。”賈母笑道:“真真這鳳丫頭越發貧嘴了。”一面說,一面吩咐道:“他提炮仗來,咱們也把煙火放了解解酒。”

賈蓉聽了,

忙出去帶著小廝們就在院內安下屏架,將煙火設吊齊備.這煙火皆系各處進貢之物,雖不甚大,卻極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夾著各色花炮.林黛玉稟氣柔弱,不禁畢駁之聲,

賈母便摟他在懷中.薛姨媽摟著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寶釵等笑道:“他專愛自己放大炮仗,還怕這個呢。”王夫人便將寶玉摟入懷內.鳳姐兒笑道:“我們是沒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摟著你.也不怕臊,你這孩子又撒嬌了,聽見放炮仗,

吃了蜜蜂兒屎的,今兒又輕逛起來。”鳳姐兒笑道:“等散了,咱們園子里放去.

我比小廝們還放的好呢。”說話之間,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許多的滿天星,九龍入云,一聲雷,飛天十響之類的零碎小爆竹.放罷,然后又命小戲子打了一回"蓮花落",撒了滿臺錢,命那孩子們滿臺搶錢取樂.又上湯時,賈母說道:“夜長,覺的有些餓了。”鳳姐兒忙回說:“有預備的鴨子肉粥。”賈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罷。”鳳姐兒忙道:“也有棗兒熬的粳米粥,預備太太們吃齋的。”賈母笑道:“不是油膩膩的就是甜的。”

鳳姐兒又忙道:“還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賈母道:“倒是這個還罷了。”說著,又命人撤去殘席,外面另設上各種精致小菜.大家隨便隨意吃了些,用過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

又過寧府行禮,伺候掩了宗祠,收過影像,方回來.此日便是薛姨媽家請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賴大家,十九日便是寧府賴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單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吳新登家.這幾家,賈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興直待眾人散了方回的,也有興盡半日一時就來的.凡諸親友來請或來赴席的,賈母一概怕拘束不會,自有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三人料理.連寶玉只除王子騰家去了,

余者亦皆不會,只說賈母留下解悶.所以倒是家下人家來請,賈母可以自便之處,方高興去逛逛.閑言不提,且說當下元宵已過___

上卷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閑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7 本章字數:8500

且說元宵已過,

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嬪妃皆為之減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之集.

剛將年事忙過,

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鳳姐兒自恃強壯,

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么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他.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斗智,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后,

復添了下紅之癥.他雖不肯說出來,眾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于調養.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癥,遺笑于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復舊如常.

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的起復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此是后話.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與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覺,夜里斗牌,

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姊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

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時氣所感,亦臥病于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

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于午錯方回房.這三間廳原系預備省親之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后也用不著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

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略的鋪陳了,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

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議事廳"兒.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絕.

眾人先聽見李紈獨辦,

各各心中暗喜,以為李紈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

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更懈怠了許多.只三四日后,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系榮寧非親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

王夫人賀吊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

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兒當差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里偷著吃酒頑的工夫都沒了。”

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

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后,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

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

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

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兒揀擇施行.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

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

"吳新登家的聽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

"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里的幾位老姨奶奶,

也有家里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

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么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

若不按例,別說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么說,我查舊帳去,此時卻記不得。”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不說你們粗心,反象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眾媳婦們都伸舌頭.這里又回別的事.

一時,吳家的取了舊帳來.探春看時,兩個家里的賞過皆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

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帳留下,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去了.

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說道:“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才是。”一面說,一面眼淚鼻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探春聽說,忙站起來,說道:“我并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說.我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這么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

我還有什么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并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帳翻與趙姨娘看,又念與他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里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么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他是太太的奴才,

我是按著舊規矩辦.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說辦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么有臉之處,一文不賞,

我也沒什么沒臉之處.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靜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

太太滿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才正經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一面說,

一面不禁滾下淚來.趙姨娘沒了別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紈在旁只管勸說:“姨娘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么相干。”趙姨娘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

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探春沒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那里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么說,環兒出去為什么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

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

忽聽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娘聽說,方把口止住.只見平兒進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沒得空兒。”李紈見平兒進來,因問他來做什么.平兒笑道:“奶奶說,趙姨***兄弟沒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兩.如今請姑娘裁奪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

忙說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的做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么添了去。”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

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

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并靶鏡脂粉之飾.

平兒見待書不在這里,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婦便回道:“回奶奶姑娘,

家學里支環爺和蘭哥兒的一年公費。”平兒先道:“你忙什么!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著,先說話來.二奶奶跟前你也這么沒眼色來著?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說你們眼里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唬的那個媳婦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說,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勻臉,

一面向平兒冷笑道:“你遲了一步,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么個辦老了事的,

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說忘了.我說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

我料著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找。”平兒忙笑道:“他有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那是他們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個靦腆小姐,

固然是托懶來混。”說著,又向門外說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

咱們再說。”門外的眾媳婦都笑道:“姑娘,你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

我們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

"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里照看的這些,

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該減的去處二奶奶沒行到,

姑娘竟一添減,頭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情義了。”話未說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減的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沒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氣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叫我也沒了主意了.一面說,一面叫進方才那媳婦來問: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里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里領.怎么學里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原說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婦捧了飯盒來.

待書素云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著上菜.探春笑道:“你說完了話干你的去罷,在這里忙什么。”平兒笑道:“我原沒事的.二奶奶打發了我來,一則說話,二則恐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著妹妹們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問:“寶姑娘的飯怎么不端來一處吃?"丫鬟們聽說,忙出至檐外命媳婦去說:“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里來。”探春聽說,便高聲說道:“你別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低都不知道!平兒這里站著,你叫叫去。”

平兒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手帕ペ石磯上說:“姑娘站了半天乏了,這太陽影里且歇歇.

"平兒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鋪下,說:“石頭冷,這是極干凈的,

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平兒忙陪笑道:“多謝。”一個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來,

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兒忙欠身接了,

因指眾媳婦悄悄說道:“你們太鬧的不象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

這是他尊重,你們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氣,不過說他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他撒個嬌兒,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么大膽子小看他,可是雞蛋往石頭上碰。”眾人都忙道:“我們何嘗敢大膽了,都是趙姨奶奶鬧的.

"平兒也悄悄的說:“罷了,好奶奶們.`墻倒眾人推',那趙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著兩,有了事都就賴他.你們素日那眼里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點兒的,早被你們這些奶奶治倒了.饒這么著,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眾人都道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們呢.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里,再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看了他.二奶奶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頭,也就只單畏他五分.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眾媳婦忙趕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一歇,里頭擺飯呢.等撒下飯桌子,再回話去。”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里等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里充什么外圍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

平兒悄問:“回什么?"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銀我們的月錢多早晚才領.

"平兒道:“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么事今兒都別回.

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這是為什么了?

"平兒與眾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體面的人開例作法子,鎮壓與眾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

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也不敢動,只拿著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事,他還要駁兩件,才壓的眾人口聲呢。”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里,沒的臊一鼻子灰.我趕早知會他們去。”說著,便起身走了.

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南,

探春面西,李紈面東.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里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么有臉的。”他們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只覺里面鴉雀無聲,并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鬟將簾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抬出.茶房內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沐盆水,

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來,

方有待書,素云,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

待書命小丫頭子:“好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別又偷坐著去。”眾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

探春氣方漸平,因向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把寶釵的話說了.王夫人點頭嘆道:“若說我無德,

不該有這樣好媳婦了。”說著,更又傷心起來.薛姨媽倒又勸了一會子,因又提起襲人來,說:“我見襲人近來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著寶哥兒.但是正配呢理應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這襲人,雖說是算個屋里人,到底他和寶哥兒并沒有過明路兒的.

"王夫人道:“我才剛想著,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說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尋死覓活的,若要留著他也罷,又恐老爺不依.所以難處。”薛姨媽道:“我看姨老爺是再不肯叫守著的.再者姨老爺并不知道襲人的事,想來不過是個丫頭,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來,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門正經親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東西.那孩子心腸兒也好,年紀兒又輕,也不枉跟了姐姐會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

襲人那里還得我細細勸他.就是叫他家的人來也不用告訴他,只等他家里果然說定了好人家兒,我們還去打聽打聽,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長的象個人兒,然后叫他出去。”王夫人聽了道:“這個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爺冒冒失失的一辦,我可不是又害了一個人了么!"薛姨媽聽了點頭道:“可不是么!"又說了幾句,便辭了王夫人,仍到寶釵房中去了.

看見襲人淚痕滿面,薛姨媽便勸解譬喻了一會.w襲人本來老實,不是伶牙利齒的人,

薛姨媽說一句,他應一句,回來說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說這些話,

我是從不敢違拗太太的。”薛姨媽聽他的話,"好一個柔順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歡.寶釵又將大義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過了幾日,

賈政回家,眾人迎接.賈政見賈赦賈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見,大家歷敘別來的景況.然后內眷們見了,不免想起寶玉來,又大家傷了一會子心.賈政喝住道:“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們在外把持家事,你們在內相助,斷不可仍是從前這樣的散慢.別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總.我們本房的事,里頭全歸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將寶釵有孕的話也告訴了,將來丫頭們都勸放出去.賈政聽了,點頭無語.

次日賈政進內,

請示大臣們,說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闋,應該怎么謝恩之處,望乞大人們指教。”眾朝臣說是代奏請旨.于是圣恩浩蕩,即命陛見.賈政進內謝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問起寶玉的事來.賈政據實回奏.圣上稱奇,旨意說,寶玉的文章固是清奇,

想他必是過來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進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賞了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賈政又叩頭謝恩而出.

回到家中,賈璉賈珍接著,賈政將朝內的話述了一遍,眾人喜歡.賈珍便回說:“寧國府第收拾齊全,回明了要搬過去.櫳翠庵圈在園內,給四妹妹靜養。”賈政并不言語,隔了半日,

卻吩咐了一番仰報天恩的話.賈璉也趁便回說:“巧姐親事,父親太太都愿意給周家為媳。”賈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說:“大老爺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說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書,能夠上進.朝里那些官兒難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賈璉答應了"是",又說:“父親有了年紀,況且又有痰癥的根子,靜養幾年,諸事原仗二老爺為主.

"賈政道:“提起村居養靜,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報耳。”賈政說畢進內.賈璉打發請了劉姥姥來,應了這件事.劉姥姥見了王夫人等,便說些將來怎樣升官,怎樣起家,怎樣子孫昌盛.

正說著,丫頭回道:“花自芳的女人進來請安。”王夫人問幾句話,花自芳的女人將親戚作媒,說的是城南蔣家的,現在有房有地,又有鋪面,姑爺年紀略大了幾歲,并沒有娶過的,況且人物兒長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聽了愿意,說道:“你去應了,隔幾日進來再接你妹子罷.

"王夫人又命人打聽,都說是好.王夫人便告訴了寶釵,仍請了薛姨媽細細的告訴了襲人.襲人悲傷不已,又不敢違命的,心里想起寶玉那年到他家去,回來說的死也不回去的話,

"如今太太硬作主張.若說我守著,又叫人說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實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難鳴,又被薛姨媽寶釵等苦勸,回過念頭想道:“我若是死在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壞了.我該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

襲人含悲叩辭了眾人,那姐妹分手時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說.襲人懷著必死的心腸上車回去,見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

上卷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時寶釵小惠全大體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7 本章字數:9108

話說平兒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盥漱畢,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只有丫鬟婆子諸內p近人在窗外聽候.

平兒進入廳中,他姊妹三人正議論些家務,說的便是年內賴大家請吃酒他家花園中事故.見他來了,探春便命他腳踏上坐了,因說道:“我想的事不為別的,因想著我們一月有二兩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前兒又有人回,要我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

這又同才剛學里的八兩一樣,重重疊疊,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

你奶奶怎么就沒想到這個?"平兒笑道:“這有個原故: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自然是該有分例.

每月買辦買了,令女人們各房交與我們收管,不過預備姑娘們使用就罷了,沒有一個我們天天各人拿錢找人買頭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頭買辦總領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與我們的.姑娘們的每月這二兩,原不是為買這些的,原為的是一時當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

或不得閑,姑娘們偶然一時可巧要幾個錢使,省得找人去.這原是恐怕姑娘們受委屈,可知這個錢并不是買這個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著,各房里的我們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

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買辦脫了空,

遲些日子,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探春李紈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來了.脫空是沒有的,也不敢,只是遲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來,不過是個名兒,其實使不得,依然得現買.就用這二兩銀子,另叫別人的奶媽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買了來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樣的.不知他們是什么法子,

是鋪子里壞了不要的,他們都弄了來,單預備給我們?"平兒笑道:“買辦買的是那樣的,他買了好的來,買辦豈肯和他善開交,又說他使壞心要奪這買辦了.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寧可得罪了里頭,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姑娘們只能可使奶媽媽們,他們也就不敢閑話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又白丟一半,通算起來,

反費了兩折子,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賴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如何?"平兒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樹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閑話兒,誰知那么個園子,除他們帶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從那日我才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绔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念過書識字的,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探春笑道:“雖看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里都真有的?"寶釵道:“朱子都有虛比浮詞?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虛了!"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云:`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

既可用,便值錢.難為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事大節目事竟沒經歷,也可惜遲了。”李紈笑道:“叫了人家來,不說正事,且你們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談,

說了笑了一回,便仍談正事.探春因又接說道:“咱們這園子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出脫生發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

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里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

派準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

將此有余,以補不足,未為不可。”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

聽如此說一則,便點一回頭,說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

"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歡.省錢事小,第一有人打掃,專司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了。”平兒道:“這件事須得姑娘說出來.我們奶奶雖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里住著,不能多弄些玩意兒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修理,圖省錢,這話斷不好出口。”寶釵忙走過來,摸著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么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豎三姑娘一套話出,你就有一套話進去,總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的原故.這會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園子,不好因省錢令人去監管.

你們想想這話,若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掐,一個果子也不許動了,姑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與小姑娘們就吵不清.他這遠愁近慮,

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們好,聽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變好了,不和也變和了.

"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氣,聽他來了,忽然想起他主子來,素日當家使出來的好撒野的人,我見了他便生了氣.誰知他來了,避貓鼠兒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憐的.接著又說了那么些話,不說他主子待我好,倒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了.'這一句,不但沒了氣,我倒愧了,又傷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

我那里還有好處去待人。”口內說到這里,不免又流下淚來.李紈等見他說的懇切,

又想他素日趙姨娘每生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亦為趙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淚來,

都忙勸道:“趁今日清凈,大家商議兩件興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場.

又提這沒要緊的事做什么?"平兒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說誰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雖如此說,也須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這里搜剔小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我才這樣行,若是糊涂多蠱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豈可不商議了行。”平兒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著去了,半日方回來,笑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樣好事,奶奶豈有不依的。”

探春聽了,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參度,大概定了幾個.又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大概告訴與他們.眾人聽了,無不愿意,也有說:“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筍,一年還可交些錢糧。”這一個說:“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探春才要說話,人回:“大夫來了,進園瞧姑娘。”眾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兒忙說:“

單你們,有一百個也不成個體統,難道沒有兩個管事的頭腦帶進大夫來?"回事的那人說:“有,吳大娘和單大娘他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著呢。”平兒聽說,方罷了.

眾婆子去后,探春問寶釵如何.寶釵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終,繕其辭者嗜其利。”探春聽了點頭稱贊,便向冊上指出幾人來與他三人看.平兒忙去取筆硯來.他三人說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況他老頭子和他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與他.

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他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利害.

如今香料鋪并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別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薔薇,月季,寶相,金銀藤,單這沒要緊的草花干了,賣到茶葉鋪藥鋪去,也值幾個錢.

"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采了些曬干了辮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姑娘倒忘了不成?

"寶釵笑道:“我才贊你,你到來捉弄我了。”三人都詫異,都問這是為何.寶釵道:“斷斷使不得!你們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個一個閑著沒事辦,這會子我又弄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和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與葉媽.他有不知的,

不必咱們說,他就找鶯兒的娘去商議了.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與那一個,那是他們私情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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