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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大夫一早干勁十足地跑回醫藥院,推開大門,滿地裹簾被踩得全是灰黑腳印。床單白袍半死不活隨風飄,幽魂一樣不甘心,無可奈何。
小鹿大夫愣愣地穿過院子,醫藥院空無一人。登州如此,萊州不會更好。前幾天才雄心壯志,冷不丁突然被一棍子敲懵了。
鹿鳴是個外來的。沒人多需要他的醫術,只不過忌憚宗政鳶罷了。所以鹿鳴孤零零地被扔在這里。
他還在想那些傷兵都轉走了后續照顧不上怎么辦。
鹿鳴的心空空蕩蕩,在空空蕩蕩的醫藥院里仿佛被招來的游魂。他失魂落魄地沿著走廊走,他都計劃好了,那么多事情需要做。好幾個傷兵康復得好,他要寫進脈案,寄給老父看一看。護理經驗不斷總結,能救更多人。為什么不愿意聽他的呢?他是錯的嗎?
鹿鳴渾渾噩噩走出正堂,一眼望見白布翻飛院子的另一邊,大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天鵝絨大沿卷羽毛的帽子,泰西藍黑軍服,平直的一溜金線盤扣嚴肅地束著白色領巾,窄緊的褲子箍著長腿,腳上蹬著高腰長筒馬靴。風一撩,幾縷金發掃在肩上,跟著那一叢厚厚的羽毛拂動。
那人抬頭,帽沿向上一挑,陰影下一對碧波浩浩的眼睛。
鹿鳴頭一次見站著的弗拉維爾——這么高。有版有型的大高個子,尖下巴的臉快被大帽子和領巾上下一夾給埋了。
弗拉維爾摘下帽子,面上蒼白,嘴唇都沒顏色,神情卻平靜安穩。院子中間紛飛的白布,仿佛是云。云海另一端,站著圣潔的人。
小鹿大夫穿過那些飛揚的白布,仰臉看弗拉維爾:“你來做什么?”
弗拉維爾硬挺著維持風度:“接小鹿大夫回萊州。火器營和教官隊都有受傷,我們希望小鹿大夫跟著我們一起撤回萊州,我們需要您的救治。”
鹿鳴眼睛一酸,卻笑出聲。弗拉維爾豎著跟座塔似的,打扮起來倒是個十足英俊的泰西雕像。怎么一見他心情還有點好了呢?弗拉維爾站著晃動,越晃越大,雷歐不得不出現架住弗拉維爾后背。
弗拉維爾是死要面子,坐船來登州看看蜈蚣船也就算了,等著火器營教官隊一起上船,雷歐叫上小鹿大夫,走人就行,非得全套打扮上,費雷歐這個勁。
“小鹿大夫,宗政長官去北京之前說登州醫生們可能不會長久合作,所以安排我來接您回萊州,我們教官隊駐扎在萊州,我們不忌諱白色。火器營也有損傷,需要您給看看。”
弗拉維爾喘氣越來越吃力。他傷根本沒好,躺著坐船來登州去了半條命,還非要親自來接小鹿大夫,雷歐越來越架不動他,鹿鳴著急:“站這兒干什么?要不要進去歇一歇——算了里面家具都搬空了。你們怎么來的?”
雷歐把弗拉維爾往外面拖:“坐馬車來的,您快上車吧,去港口坐船,一起回萊州。”
弗拉維爾吃力地爬進馬車:“我們需要您。”
鹿鳴背起大藥箱上馬車,伸手解弗拉維爾的制服。弗拉維爾向后仰著,額角上有冷汗。鹿鳴拉開制服和襯衣衣襟,弗拉維爾胸前的白色裹簾被血透了,傷口也許早就崩開。
鹿鳴深深地一吸氣。
“你說你……”
弗拉維爾白著臉,對鹿鳴勉強一笑。
風掀起馬車的窗簾,鹿鳴最后看一眼登州的醫藥院。鄔將軍怎么樣了?強行撤軍上船,不知道能不能經得住顛簸。
車窗簾往下一搭,切斷鹿鳴的視線。
再見啦。
第69章
連續罷朝數日。除了戍衛軍,沒人上朝。攝政王一個人在皇極門下坐東面西,紅底金線繡的晏旗翻卷招展。
他這個方向看不見王修,但是知道王修就在那兒坐著。他用長而結實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親王寶座的扶手。太陽將出未出,皇極門下寂靜得毫無聲息。
今天來的不止王修。王修挺驚奇地發現何首輔的外甥趙盈銳也來了。今天是該趙盈銳當值,所以他按時點卯,并未罷朝。王修偷偷觀察趙盈銳,老李嫌他喪,還真有點。面貌白凈秀氣,可惜表情死木木的。趙盈銳不罷朝?何首輔怎么跟他說的?王修好奇,這些罷朝縮在家里的國朝重臣和皇親國戚都憋什么呢。粵王是不是后悔開太廟開早了?現在李奉恕才是真正開始悖逆列祖列宗。太后逮著小皇帝罵呢?罵什么?趙盈銳一板一眼一本正經準備筆墨等待書寫詔旨文書,根本不曾懈怠。
趙盈銳知道王修在觀察自己。親舅舅罷朝,他倒來當值——
罷朝第一天,趙盈銳慌慌張張回家問舅舅怎么辦,何首輔正在照著棋譜練下棋。何首輔自由家貧,一概娛樂全無,進了內閣才開始有閑心玩點高雅的,可惜棋藝太臭,于是自稱東坡門下。趙盈銳進門問安,何首輔挺高興招招手:“盈銳來得好。你過來給舅舅看看,這么下行不行?”
趙盈銳急得冒汗,臣子罷朝,首輔還不著急,是何道理?
何畹看外甥急得嘴冒燎泡,笑了一聲:“只需等著。”
趙盈銳愣了半天:“等?”
何畹一撂棋譜嘆道:“還須歷練。你且等著吧。”
趙盈銳還是著急:“舅舅,您乃內閣首輔,其他人也就罷了,您怎么可以罷朝?”
何畹用棋譜敲他腦袋:“都說外甥像舅,你怎么一點也不像我?這幾天你看見周烈了?”
趙盈銳一愣:“沒啊?”
何畹道:“你讀書這么久,我問你個問題。京師有兵多少?”
趙盈銳張了張嘴,這個學中是不會教的,他自己也不關心:“上次建奴圍京,后來周烈親領,整合編制,京營一萬五到兩萬?”
“不對。四十五萬。”
趙盈銳震驚地瞪大眼睛:“當年太祖太宗時京營確有八十萬,但是現在……”
何畹冷笑:“回去好好看看吏部的人事,九邊鎮兵的排布,還有周烈進京以前是什么人?”
趙盈銳默默。
“周烈如常,京營如常,你恐慌什么?”
“舅舅我懂了。但舅舅既然看得如此透徹,為何也不上朝?”
“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何家以后,看你的了。”何首輔悵然。罷朝還真不算太大的事,大晏鬧過多少回了。帝王與臣子無休止的拉鋸戰,沒有永遠的勝利方。只不過,這一次不是皇帝,而是攝政王,一個幾乎不知道游戲規則的異數。
何首輔長長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