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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鳶懷里揣著攝政王親筆寫的兩句話。
不負天子,不負君子。
那就……
山東都指揮使宗政鳶一刀砍了鎮守太監童輝的頭,眾目睽睽,懶得狡辯。死的是個太監,朝廷不好特別跳,提督太監富鑒之只管兢兢業業伺候皇帝陛下,眼皮都不抬。
登萊一役,原登萊巡撫黃華文臨危棄城逃跑,斬首。山東總督楊源下落不明,家人予以一定安撫。鎮守太監童輝戰死,嘉獎。山東總兵田慶疏于職守,出兵遲緩,抄家流放口外。繼任登萊巡撫徐從之忠義殉國,立碑,家人厚撫。
山東指揮使宗政鳶救城有功,賜昭毅將軍封號,成為大晏繼昭武將軍周烈之后第二個不到三十歲就有將軍封號的軍官。
但攝政王再沒說往山東派總督的事。
小鹿大夫非常方便地仗上了宗政將軍的勢,在登州開始倒騰醫藥院。萊州來信,所有傷員除了傷得太重根本救不回來的,按照小鹿大夫的辦法,只有三人出現作膿的情況。瘍醫都知道,真正致殘致命的就是恢復期的腐潰。腐爛,敗血,神仙難救。小鹿大夫如火如荼開展工作,從萊州跟來的四個從屬官教在醫藥院做工的民婦用花椒和鹽煮白布裁成的裹簾,小鹿大夫強迫輪值的登州醫生們穿白袍子,想折中圍個圍裙也不行,就得統一穿著。
宗政鳶特別驚訝小鹿大夫的意志力和行動力,說干就干,不屈不撓。宗政鳶倒是明白攝政王為什么拜托自己照顧他了……真是一只生機勃勃的小兔子。黃衣軍在萊州和登州都有折損,訓練一個兵卒非常不容易,宗政鳶很心疼。小鹿大夫親爹在邊疆輪值時縫活過胳膊腿,有“醫將軍”的稱號,小鹿大夫看上去并未辱沒門楣,被他一收拾,多數還是個完整的人。宗政鳶抽空去一趟醫藥院,醫藥院被小鹿大夫料理得井然有序。外圍在除草,春天一到,雜草們恢復了頑強,怎么都得活著。院子里整整齊齊晾著白布裹簾床單白袍,風一吹一片一片剪著視野,是有點……瘆人。小鹿大夫穿著白袍走過院子,步伐堅定殺氣騰騰,一見宗政鳶立刻拿掉口罩:“宗政將軍。”
宗政鳶和藹:“我來看看。小鹿大夫忙?”
小鹿大夫點頭:“剛剛截肢一個。”
“……嗯。”
小鹿大夫意志堅韌大約也是應當的。瘍醫干久了,地獄諸層慘相都見過了,意志不強悍只能崩潰。
“遼東來的怎么樣了?”
小鹿大夫領著宗政鳶去鄔雙樨處:“鄔游擊還昏著。失血過多,能挺過來就不錯了。”
鄔雙樨的“游擊將軍”是個職務,還不太高。平時混叫就算了,宗政鳶是貨真價實的封號將軍,在他面前鄔雙樨只能是游擊。鄔雙樨趴著,宗政鳶在他床前略看了看。
“小鹿大夫多費心。”
“應該的。”
宗政鳶深深看鄔雙樨一眼。
小鹿大夫仰頭看宗政鳶:“將軍要進京嗎?”
“進京謝恩。楊源這不死了么,我替他去送魯王的賦稅。”
小鹿大夫一點沒多想,只是很高興:“將軍去北京,一定要去一趟星鶴樓,最出名的魯菜……啊。”
宗政鳶低頭看鹿鳴,笑一聲:“北京有好酒么。”
小鹿大夫用手指撓撓臉蛋。
“那我自己帶著吧。”
哪里飄來一陣梨花的香氣。春天究竟是來了,酷烈的寒風鎮壓不下去活著的氣息,暖融融的香氣無畏地順著東南風鋪天蓋地。
宗政鳶閉上眼陶醉一嗅:“春天,要喝梨花白。”
北京同樣迎來春風。一夜之間,卑微生命力驍勇地鉆出房前屋后,磚縫瓦礫。魯王府突然之間浸出柔軟的蔥蔥綠色。皇帝陛下來睡午覺也阻擋不了魯王開墾后花園的決心,小皇帝看魯王天天穿著短打忙,非常好奇。魯王干脆辟出一小塊土地,讓小皇帝自己種著玩兒。皇帝陛下亂灑種子,居然也發芽生長,開出一片小小的花。小皇帝喜歡得不行,不午睡了,蹲著觀賞。六叔還教他鋤鋤草松松地,小皇帝用特制的小鏟子小鋤頭挖得特別帶勁。富鑒之怕太陽曬著皇帝,心疼得要命。御花園和避暑行宮里奇花異草皇帝都懶得瞧,跑魯王府這里種野菜……
小皇帝照例又來觀賞自己的“菜地”,發現一只小虎斑貓站在菜地里,抬起毛茸茸的小臉很享受地蹭花朵。小皇帝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下,用手指摸摸貓咪小小的身子:“你也喜歡花呀。”
富太監端著碗涼白開出來,一看皇帝陛下尊貴的小龍屁股正坐在田壟上,差點昏倒:“我的陛下誒誒誒!您怎么坐下啦?奴婢給您拿張馬扎!”
小皇帝抱著小貓,沒理富太監。李奉恕挽著褲腿拎著大鋤頭走過來,看小皇帝:“渴了么。”
“這貓是六叔養的嗎?”
李奉恕一看那亂涂亂畫的橘色花紋:“宮里貓兒房的。神通廣大得很,能偷著跟我回來。”
小小的奶貓在皇帝懷里打哈欠。皇帝一看,也打個哈欠。李奉恕拎著倆小東西走回臥房,撞上富太監費勁地往外搬藤椅。
“別搬了,把他外衣脫了,睡一會兒。”
富太監嫌那只貓崽不干凈,想扔出去,小皇帝迷迷瞪瞪抱著不放手。魯王平淡地看富太監一眼,富太監不扔貓了。
小皇帝摟著貓崽,拽李奉恕的袖子:“六叔。”
“嗯。”
“我明天還來。”
“嗯。”
小皇帝小臉紅撲撲地睡著了。
李奉恕走出臥房,輕輕關上門。
高祐元年四月二十五,攝政王下令開大朝會,九卿堂上官及各掌科掌道官朝議與蒙古開互市事宜。
無一朝臣上朝。
連小皇帝都沒來。
皇極門下錦衣衛們站得很直,空曠的廣場上旗幟被風卷著啪啪響,在寂靜中回旋。攝政王一人坐東面西,看著空空的龍椅。
山東都指揮使宗政鳶進京謝恩,并且代替前總督楊源向魯王進獻賦稅。開拔時大纛獵獵,車馬粼粼,登州府滿城沸騰。
小鹿大夫站在滿地狼藉的醫藥院恍若未聞。
宗政鳶一走,輪值的大夫立刻各回各家,堅決不再踏進到處晦氣白布的醫藥院。本地傷兵們全部連夜轉移,轉回自己營地,不管死活。關寧鐵騎的蜈蚣船離開港口,撤兵回遼東。黃衣軍的傷兵受到特別照顧,安置在登州醫學典科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