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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真人道:“將軍少坐,當具素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權宿一宵,來早回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便道:“宋江正欲我師指教,點悟愚迷,安忍便去。”隨即喚從人托過金珠彩段,上獻羅真人。羅真人乃曰:“貧道僻居野叟,寄形宇內,縱使受此金珠,亦無用處。隨身自有布袍遮體,綾錦彩段,亦不曾穿。將軍統數萬之師,軍前賞賜,日費浩繁,所賜之物,乞請納回。”宋江再拜,望請收納。羅真人堅執不受,當即供獻素齋,齋罷,又吃了茶。羅真人令公孫勝回家省母,明早卻來,隨將軍回城。
當晚留宋江庵中閑話。宋江把心腹之事,備細告知羅真人,愿求指迷。羅真人道:“將軍一點忠義之心,與天地均同,神明必相護佑。他日生當封侯,死當廟食,決無疑慮。只是將軍一生命薄,不得全美。”宋江告道:“我師,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終?”羅真人道:“非也!將軍亡必正寢,死必歸墳。只是所生命薄,為人到處多磨,憂中少樂。得意濃時,便當退步,切勿久戀富貴。”宋江再告:“我師,富貴非宋江之意,但愿弟兄常常完聚,雖居貧賤,亦滿微心。只求大家安樂。”羅真人笑道:“大限到來,豈容汝等留戀乎?”宋江再拜,求羅真人法語。羅真人命童子取過紙筆,寫下八句法語,度與宋江。那八句說道是:
忠心者少,義氣者稀。幽燕功畢,明月虛輝。始逢冬暮,鴻雁分飛。吳頭楚尾,官祿同歸。
宋江看畢,不曉其意,再拜懇告:“乞我師金口剖決,指引迷愚。”羅真人道:“此乃天機,不可泄漏。他日應時,將軍自知。夜深更靜,請將軍觀內暫宿一宵,來日再會。貧道當年寢寐,未曾還的,再欲赴夢去也。將軍勿罪!”宋江收了八句法語,藏在身邊,辭了羅真人,來觀內宿歇。眾道眾接至方丈,宿了一宵。
次日清晨,來參真人,其時公孫勝已到草庵里了。羅真人叫備素饌齋飯相待。早饌已畢,羅真人再與宋江道:“將軍在上,貧道一言可稟。這個徒弟公孫勝,本從貧道山中出家,遠絕塵俗,正當其理。奈緣是一會下星辰,不由他不來。今俗緣日短,道行日長。若今日便留下,在此伏侍貧道,卻不見了弟兄往日情分。從今日跟將軍去干大功,如奏凱還京,此時相辭,卻望將軍還放。一者使貧道有傳道之人,二乃免他老母倚門之望。將軍忠義之士,必舉忠義之行。未知將軍雅意肯納貧道否?”
宋江道:“師父法旨,弟子安敢不聽?況公孫勝先生與江弟兄,去住從他,焉敢阻當?”羅真人同公孫勝都打個稽首道:“謝承將軍金諾。”當下眾人,拜辭羅真人。羅真人直送宋江等出庵相別。羅真人道:“將軍善加保重,早得建節封侯。”宋江拜別,出到觀前。所有乘坐馬匹,在觀中喂養,從人已牽在觀外俟候。眾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觀外相別。宋江教軍馬至半山平坦之處,與公孫勝等一同上馬,再回薊州。
一路無話,早到城中,州衙前下馬。“黑旋風”李逵接著說道:“哥哥去望羅真人,怎生不帶兄弟去走一遭!”戴宗道:“羅真人說,你要殺他,好生怪你!”李逵道:“他也奈何的我也勾了!”眾人都笑。
宋江入進衙內,眾人都到後堂。宋江取出羅真人那八句法語,遞與吳用看詳,不曉其意,眾人反覆看了,亦不省的。公孫勝道:“兄長,此乃天機玄語,不可泄漏。收取過了,終身受用,休得只顧猜疑。師父法語,過後方知。”宋江遂從其說,藏於天書之內。
自此之後,屯駐軍馬,在薊州一月有余,并無軍情之事。至七月半後,檀州趙樞密行文書到來,說奉朝廷旨旨,催兵出戰。宋江接得樞密院扎付,便與軍師吳用計議,前到玉田縣,合會盧俊義等,操練軍馬,整頓軍器,分撥人員已定,再回薊州,祭祀旗纛,選日出師。聞左右報道:“遼國有使來到。”宋江出接,卻是歐陽侍郎,便請入後堂。敘禮已罷,宋江問道:“侍郎來意如何?”歐陽侍郎道:“乞退左右!”宋江隨即喝散軍士。侍郎乃言:“俺大遼國主,好生慕公之德。若蒙將軍慨然歸順,肯助大遼,必當建節封侯。全望早成大義,免俺國主懸望之心。”
宋江答道:“這里也無外人,亦當盡忠告訴:侍郎不知前番足下來時,眾軍皆知其意。內中有一半人,不肯歸順。若是宋江便隨侍郎出幽州,朝見狼主時,有副先鋒盧俊義,必然引兵追趕,若就那里城下廝并,不見了我弟兄們日前的義氣。我今先帶些心腹之人,不揀那座城子,借我躲避。他若引兵趕來,知我下落,那時卻好回避他。他若不聽,卻和他廝并,也未遲。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時,他軍馬回報東京,必然別生枝節。我等那時朝見狼主,引領大遼軍馬,卻來與他廝殺,未為晚矣!”
歐陽侍郎聽了宋江這一席言語,心中甚喜,便回道:“俺這里緊靠霸州,有兩個隘口:一個喚做益津關,兩邊都是險峻高山,中間只一條驛路;一個是文安縣,兩面都是惡山,過的關口,便是縣治。這兩座去處,是霸州兩扇大門。將軍若是如此,可往霸州躲避。本州是俺遼國國舅康里安定守把。將軍可就那里,與國舅同住,卻看這里如何。”宋江道:“若得如此,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以絕根本。侍郎可暗地使人來引宋江去。只如此說,今夜我等收拾也。”歐陽侍郎大喜,別了宋江,上馬去了。有詩為證:
國士從胡志可傷,常山罵賊姓名香。
宋江若肯降遼國,何似梁山作大王。
當日宋江令人去請盧俊義,吳用,朱武到薊州,一同計較智取霸州之策。下來便見宋江,酌量已定,盧俊義領令去了。吳用,朱武暗暗吩咐眾將,如此如此而行。宋江帶去人數,林?,花榮,朱仝,劉唐,穆弘,李逵,樊瑞,鮑旭,項充,李袞,呂方,郭盛,孔明,孔亮,共計一十五員頭領,止帶一萬來軍校。撥定人數,只等歐陽侍郎來到便行。望了兩日,只見歐陽侍郎飛馬而來,對宋江道:“俺狼主知道將軍實是好心的人,既蒙歸順,怕他宋兵做甚麼?俺大遼國,有的是好兵好將,強人壯馬相助。你既然要取令大人,不放心時,且請在霸州與國舅作伴,俺卻差人去取未遲。”宋江聽了,與侍郎道:“愿去的軍將,收拾已完備,幾時可行。”歐陽侍郎道:“則今夜便行,請將軍傳令。”
宋江隨即吩咐下去,都教馬摘鑾鈴,軍卒銜枚疾走,當晚便行。一面管待來使。黃昏左側,開城西門便出。歐陽侍郎引數十騎,在前領路。宋江引一支軍馬,隨後便行。約行過二十余里,只見宋江馬上猛然失聲,叫聲:“苦也!”說道:“約下軍師吳學究同來歸順大遼,不想來的慌速,不曾等的他來。軍馬慢行,卻快使人取接他來。”當時已是三更左側,前面已是益津關隘口。歐陽侍郎大喝一聲開門。當下把關的軍將,開放關口,軍馬人將,盡數度關,直到霸州。天色將曉,歐陽侍郎請宋江入城,報知國舅康里安定。原來這國舅,是大遼郎主皇后親兄,為人最有權勢,更兼膽勇過人。將著兩員侍郎,守住霸州:一個喚做金福侍郎,一個喚做葉清侍郎。聽的報道宋江來降,便叫軍馬且在城外下寨,只教為頭的宋先鋒請進城來。歐陽侍郎便同宋江入城,來見定安國舅。
國舅見了宋江,一表非俗,便乃降階而接,請至後堂,敘禮罷,請在上坐。宋江答道:“國舅乃金枝玉葉,小將是投降之人,怎消受國舅殊禮重待?宋江將何報答?”定安國舅道:“多聽得將軍的名傳寰海,威鎮中原,聲名聞於大遼。俺的國主,好生慕愛。”宋江道:“小將比領國舅的福蔭,宋江當盡心報答狼主大恩。”定安國舅大喜,忙叫安排慶賀筵宴。一面又叫椎牛宰馬,賞勞三軍。城中選了一所宅子,教宋江,花榮等安歇,方才教軍馬盡數入城屯扎。花榮等眾將,都來見了國舅等眾人。番將同宋江一處安歇已了,宋江便請歐陽侍郎吩咐道:“可煩侍郎差人報與把關的軍漢,怕有軍師吳用來時,吩咐便可教他進關來,我和他一處安歇。昨夜來得倉卒,不曾等候得他。我一時與足下只顧先來了,正忘了他。軍情主事,少他不得。更兼軍師文武足備,智謀并優,六韜三略,無有不會。”歐陽侍郎聽了,隨即便傳下言語,差人去與益津關,文安縣二處把關軍將說知:“但有一個秀才模樣的人,姓吳名用,便可放他過來。”
且說文安縣得了歐陽侍郎的言語,便差人轉出益津關上,報知就里,說與備細。上關來望時,只見塵頭蔽日,土霧遮天,有軍馬奔上關來。把關將士準備擂木炮石,安排對敵,只見山前一騎馬上,坐著一人,秀才模樣,背後一個行腳僧,一個行者,隨後又有數十個百姓,都趕上關來。馬到關前,高聲大叫:“我是宋江手下軍師吳用,欲待來尋兄長,被宋兵追趕得緊,你可開關救我!”把關將道:“想來正是此人!”隨即開關,放入吳學究來。只見那兩個行腳僧人,行者,也挨入關。關上人當住,那行者早撞在門里了。和尚便道:“俺兩個出家人,被軍馬趕的緊,救咱們則個!”把關的軍,定要推出關去。那和尚發作,行者焦躁,大叫道:“俺不是出家人,俺是殺人的太歲魯智深,武松的便是!”花和尚輪起鐵禪杖,攔頭便打;武行者掣出雙戒刀,就便殺人,正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數十個百姓,便是解珍,解寶,李立,李云,楊林,石勇,時遷,段景住,白勝,郁保四這伙人,早奔關里,一發奪了關口。盧俊義引著軍兵,都趕到關上,一齊殺入文安縣來。把關的官員,那里迎敵的住。這伙都到文安縣取齊。
卻說吳用飛馬奔到霸州城下,守門的番官報入城來。宋江與歐陽侍郎在城邊相接,便教引見國舅康里定安。吳用說道:“吳用不合來的遲了些個。正出城來,不想盧俊義知覺,直趕將來,追到關前。小生今入城來,此時不知如何。”又見流星探馬報來說道:“宋兵奪了文安縣,軍馬殺近霸州。”定安國舅便教點兵,出城迎敵,宋江道:“未可調兵,等他到城下,宋江自用好言招撫他。如若不從,卻和他廝并未遲。”只見探馬又報將來說:“宋兵離城不遠!”定安國舅與宋江一齊上城看望。見宋兵整整齊齊,都擺列在城下。盧俊義頂盔掛甲,躍馬橫槍,點軍調將,耀武揚威,立馬在門旗之下,高聲大叫道:“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來。”宋江立在城樓下女墻邊,指著盧俊義說道:“兄弟,所有宋朝賞罰不明,奸臣當道,讒佞專權,我已順了大遼國主。汝可同心,也來幫助我,同扶大遼狼主,不失了梁山許多時相聚之意。”
盧俊義大罵道:“俺在北京安家樂業,你來賺我上山。宋天子三番降詔,招安我們,有何虧負你處?你怎敢反背朝廷?你那短見無能之人,早出來打話,見個勝敗輸贏!”宋江大怒,喝教開城門,便差林沖,花榮,朱仝,穆弘,四將齊出,活拿這廝。盧俊義一見了四將,約住軍校,躍馬橫槍,直取四將,全無懼怯。林沖等四將戰了二十余合,撥回馬頭,望城中便走。盧俊義把槍一招,後面大隊軍馬,一齊趕殺入來。林沖,花榮占住吊橋,回身再殺,詐敗佯輸,誘引盧俊義搶入城中。背後三軍,齊聲吶喊,城中宋江等諸將,一齊兵變,接應入城,四方混殺,人人束手,個個歸心。定安國舅,氣的目睜口呆,罔知所措,與眾等侍郎束手被擒。
宋江引軍到城中,諸將都至州衙內來,參見宋江。宋江傳令,先請上定安國舅,并歐陽侍郎,金福侍郎,葉清侍郎,并皆分坐,以禮相待。宋江道:“汝遼國不知就里,看的俺們差矣!我這伙好漢,非比嘯聚山林之輩。一個個乃是列宿之臣,豈肯背主降遼?只要取汝霸州,特地乘此機會。今已成功,國舅等請回本國,切勿憂疑,俺無殺害之心。但是汝等部下之人,并各家老小,俱各還本國。霸州城子,已屬天朝,汝等勿得再來爭執。今後刀兵到處,無有再容。”宋江號令已了,將城中應有番官,盡數驅遣起身,隨從定安國舅,都回幽州。宋江一面出榜安民,令副先鋒盧俊義將引一半軍馬,回守薊州,宋江等一半軍將,守住霸州。差人奉軍帖,飛報趙樞密,得了霸州。趙安撫聽了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
且說安定國舅,與同三個侍郎,帶領眾人,歸到燕京,來見狼主,備細奏說宋江詐降一事,因此被那伙蠻子,占了霸州。遼主聽了大怒,喝罵歐陽侍郎:“都是你這奴婢佞臣,往來搬,折了俺的霸州緊要的城池,教俺燕京如何保守?快與我拿去斬了!”班部中轉出兀顏統軍,啟奏道:“狼主勿憂,量這廝何須國主費力。奴婢自有個道理,且免斬歐陽侍郎。若是宋江知得,反被他恥笑。”遼主準奏,赦了歐陽侍郎。
兀顏統軍奏道:“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前去布下陣勢,把這些蠻子,一鼓兒平收!……”說言未絕,班部中卻轉出賀統軍前來奏道:“狼主不用憂心,奴婢自有個見識。常這道:“殺雞焉用牛刀。”那里消得正統軍自去,只賀某聊施小計,教這一伙蠻子,死無葬身之地!”狼主聽了,大喜道:“俺的愛卿,愿聞你的妙策。”賀統軍啟口搖舌,說這妙計,有分教,盧俊義來到一個去處,馬無料草,人絕口糧。直教三軍驍勇齊消魄,一代英雄也皺眉。畢竟賀統軍道出甚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六回 宋公明大戰獨鹿山 盧俊義兵陷青石峪
更新時間:2007-1-12 23:57:24 本章字數:6303
話說賀統軍,姓賀名重寶,是遼國中兀顏統軍部下副統軍之職。身長一丈,力敵萬人,善行妖法,使一口三尖兩刃刀。見今守住幽州,就行提督諸路軍馬。當時賀重寶奏狼主道:“奴婢這幽州地面,有個去處,喚做青石峪,只一條路入去,四面盡是高山,并無活路。臣撥十數騎人馬,引這伙蠻子,直入里面,卻調軍馬外面圍住。教這廝前無出路,後無退步,必然餓死。”兀顏統軍道:“怎生便得這廝們來?”賀統軍道:“他打了俺三個大郡,氣滿志驕,必然想著幽州。俺這里分兵去誘引他,他必然乘勢來趕,引入陷坑山內,走那里去?”兀顏統軍道:“你的計策,怕不濟事,必還用俺大兵撲殺。且看你去如何?”
當下賀統軍辭了國主,帶了盔甲刀馬,引了一行步從兵卒,回到幽州城內。將軍馬點起,分作三隊:一隊守住幽州,二隊望霸州,薊州進發。傳令已了,便驅遣兩隊軍馬出城。差兩個兄弟前去領兵:大兄弟賀拆去打霸州,小兄弟賀云去打薊州,都不要贏他,只佯輸詐敗,引入幽州境界,自有計策。
卻說宋江等守住霸州,有人來報:“遼兵侵犯薊州,恐有失,望調軍兵救護。”宋江道:“既然來打,必須迎敵,就此機會,去取幽州。”宋江留下些少軍馬,守定霸州,其余大隊軍兵,拔寨都起。引軍前去薊州,會合盧俊義軍馬,約日進兵。
且說番將賀拆引兵霸州來,宋江正調軍馬出來,卻好半路里接著。不曾戰得三合,賀拆引軍敗走,宋江不去追趕。卻說賀云去打薊州,正迎呼延灼,不戰自退。
宋江會合盧俊義一同上帳,商議攻取幽州之策。吳用,朱武便道:“幽州分兵兩路而來,此必是誘引之計,且未可行。”盧俊義道:“軍師錯矣!那廝連輸了數次,如何是誘敵之計?當取不敢,過後難取,不就這里去取幽州,便待何時?”宋江道:“這廝勢窮力盡,有何良策可施?正好乘此機會。”遂不從吳用,朱武之言,引兵往幽州便進。將兩處軍馬,分作大小三路起行。只見前軍報來說:“遼兵在前攔住。”宋江到軍前看時,山坡後轉出一彪軍旗來。宋江便教前軍擺開人馬,只見那番軍番將,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擺開。宋江,盧俊義與眾將看時,如黑云涌出千百萬人馬相似,簇擁著一員番官,橫著三尖兩刃刀,立馬陣前。那番官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明霜鑌鐵盔,身披耀日連環甲,足穿抹綠云根靴,腰系龜背狻猊帶。襯著錦繡緋紅袍,執著鐵桿狼牙棒。手持三尖兩刃八環刀,坐下四蹄雙翼千里馬。
前面行軍上,寫得分明:“大遼副統軍賀重寶。”躍馬橫刀,出於陣前。宋江看了道:“遼國統軍,必是上將,誰敢出馬?”說猶未了,“大刀”關勝,舞起青龍偃月刀,縱坐下赤兔馬,飛出陣來,也不打話,便與賀統軍相拚。到三十余合,賀統軍氣力不如,撥過刀,望本陣便走。關勝驟馬追趕,賀統軍引了敗兵,奔轉山坡。宋江便調軍馬追趕。約有四五十里,聽的四下里戰鼓齊起。宋江急叫回軍時,山坡左邊,早撞過一彪番軍攔路。宋江急分兵迎敵時,右手下又早撞出一支遼兵。前面賀統軍勒兵回來夾攻。宋江兵馬,四下救應不迭,被番兵撞做兩段。
卻說盧俊義引兵在後面廝殺時,不見了前面軍馬,急尋門路,要殺回來,只見脅窩里又撞出番軍來廝拚。遼兵喊殺連天,四下里撞擊,左右被番軍圍住在垓心。盧俊義調撥眾將,左右沖突,前後卷殺,尋路出去,眾將揚威耀武,抖擻精神,正奔四下里廝殺,忽見陰云閉合,黑霧遮天,白畫如夜,不分東西南北。盧俊義心慌,急引一支軍馬,死命殺出昏黑中。聽得前面鸞鈴聲響,縱馬引兵殺過去。至一山口,只聽得里面人語馬嘶,領軍趕將入去,只見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對面不見。盧俊義殺到里面,約莫二更前後,方才風靜云開,復見一天星斗。眾人打一看時,四面盡是高山,左右是懸崖峭壁,只見高山峻嶺,無路可登。隨行人馬,只見徐寧,索超,韓滔,彭?,陳達,楊春,周通,李忠,鄒淵,鄒潤,楊林,白勝,大小十二個頭領,有五千軍馬。星光之下,待尋歸路,四下高山圍匝,不能得出。盧俊義道:“軍士廝殺了一日,神思困倦,且就這里權歇一宵,暫停戰馬,明日卻尋歸路。”
再說宋江正廝殺間,只見黑云四起,走石飛沙,軍士對面,都不相見。隨軍內卻有公孫勝在馬上見了,知道此是妖法,急拔寶劍在手,就馬上作用,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把寶劍指點之處,只見陰云四散,狂風頓息,遼軍不戰自退。宋江驅兵殺透重圍,退到一座高山,迎著本部軍馬。且把糧車頭尾相銜,權做寨柵。計點大小頭領,於內不見了盧俊義等一十三人,并五千余軍馬。至天明,宋江便遣呼延灼,林?,秦明,關勝,各帶軍兵,四下里去尋了一日,不知些消息回覆。宋江便取玄女課,焚香占卜已罷,說道:“大象不妨,只是陷在幽陰之處,急切難得出來。”宋江放心不下,遂遣解珍,解寶扮作獵戶,繞山來尋,又差時遷,石勇,段景住,曹正,四下里去打聽消息。
且說解珍,解寶披上虎皮袍,丟了鋼叉,只望深山里行。看看天色向晚,兩個行到山中,四邊只一望,不見人煙,都是亂山疊嶂。解珍,解寶又行了幾個山頭。是夜月色朦朧,遠遠地望見山畔一點燈光。弟兄兩個道:“那里有燈光之處,必是有人家。我兩個且尋去討些飯吃。”望著燈光處,拽開腳步奔將來。未得一里多路,來到一個去處,傍著樹林坡,有作三數間草屋,屋下破壁里,閃出燈光來。解珍,解寶推開扇門,燈光之下,見是個婆婆,年紀六旬之上。弟兄兩個,放下鋼叉,納頭便拜。那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兒來家,不想卻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里獵戶?怎生到此?”解珍道:“小人原是山東人氏,舊日是獵戶人家。因來此間做些買賣,不想正撞著軍馬熱鬧,連連廝殺,以此消折了本錢,無甚生理。弟兄兩個,只得來山中尋討些野味養口。誰想不識路徑,迷蹤失跡,來到這里,投宅上暫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則個!”
那婆婆道:“自古云:“誰人頂著房子走哩?”我家兩個孩兒,也是獵戶,敢如今便回來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飯,與你兩個吃。”解珍,解寶謝道:“多感老奶奶!”那婆婆入里面去了。弟兄兩個,卻坐在門前。不多時,只見門外兩個人,扛著一個獐子入來,口里叫道:“娘,你在那里?”只見那婆婆出來道:“孩兒,你們回了。且放下獐子,與這兩位客人廝見。”解珍,解寶慌忙下拜。那兩個答禮已罷,便問:“客人何處?因甚到此?”解珍,解寶便把卻才的話再說一遍。那兩個道:“俺祖居在此。俺是劉二,兄弟劉三。父是劉一,不幸死了,只有母親。專靠打獵營生,在此三二十年了。此間路徑甚雜,俺們尚有不認的去處。你兩個是山東人氏,如何到此間討得衣飯吃?你休瞞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獵戶麼?”解珍,解寶道:“既到這里,如何藏得?實訴與兄長。”有詩為證:
峰巒重壘繞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
二解欲知貔虎路,故將蹤跡混漁樵。
當時解珍,解寶跪在地下說道:“小人們果是山東獵戶。弟兄兩個,喚做解珍,解寶,在梁山泊跟隨宋公明哥哥許多時落草。今來受了招安,隨著哥哥,來破遼國。前日正與賀統軍大戰,被他沖散,一支軍馬,不知陷在那里。特差小人弟兄兩個來打探消息。”那兩個弟兄笑道:“二位既是好漢,且請起,俺指與你路頭。你兩個且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暖杯社酒,安排請你二位。”沒一個更次,煮的肉來。劉二,劉三,管待解珍,解寶。飲酒之間,動問道:“俺們久聞你梁山泊宋公明替天行道,不損良民,直傳聞到俺遼國。”解珍,解寶便答道:“俺哥哥以忠義為主,誓不擾害善良,單殺濫官酷吏,倚強凌弱之人。”那兩個道:“俺們只聽得說,原來果然如此!”盡皆歡喜,便有相愛不舍之情。
解珍,解寶道:“我那支軍馬,有十數個頭領,三五千兵卒,正不知下落何處。我想也得好一片地來排陷他。”那兩個道:“你不知俺這北邊地理。只此間是幽州管下,有個去處,喚做青石峪,只有一條路入去,四面盡是懸崖峻壑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條入去的路,再也出不來。多定只是陷在那里了。此間別無這般寬闊去處。如今你那宋先鋒屯軍之處,喚做獨鹿山。這山前平坦地面,可以廝殺;若山頂上望時,都見四邊來的軍馬。你若要救那支軍馬,舍命打開青石峪,方才可以救出。那青石峪口,必然多有軍馬,截斷這條路口。此白柏樹極多,惟有青石峪口兩株大柏樹,最大得好,形如傘蓋,四面盡皆望見。那大樹邊正是峪口。更提防一件,賀統軍會行妖法,教宋先鋒破他這一件要緊。”
解珍,解寶得了這言語,拜謝了劉家兄弟兩個,連夜回寨來。宋江見了問道:“你兩個打聽得些分曉麼?”解珍,解寶卻把劉家弟兄的言語,備細說了一遍。宋江失驚,便請軍師吳用商議。正說之間,只見小校報道:“段景住,石勇引將白勝來了。”宋江道:“白勝是與盧先鋒一同失陷,他此來必是有異。”隨即喚來帳下問時,段景住先說:“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澗邊觀望,只見山頂上一個大氈包滾將下來。我兩個看時,看看滾到山腳下,卻是一團氈衫,里面四圍裹定,上用繩索緊拴。直到樹邊看時,里面卻是白勝。”
白勝便道:“盧頭領與小弟等十三人,正廝殺間,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不辨東南西北。只聽得人語馬嘶之聲,盧頭領便教只顧殺將入去。誰想深入重地,那里盡是四面高山,無計可出,又無糧草接濟,一行人馬,實是艱難。盧頭領差小弟從山頂上滾將下來,尋路報信。不想正撞著石勇,段景住二人,望哥哥早發救兵前去接應,遲則諸將必然死了。”
宋江聽罷,連夜點起軍馬,令解珍,解寶為頭引路,望這大柏樹,便是峪口。傳令教馬步軍兵,拚力殺去,務要殺開峪口。人馬行到天明,遠遠的望見山前兩株大柏樹,果然形如傘蓋。當下解珍,解寶引著軍馬,殺到山前。峪口賀統軍,便將軍馬擺開,兩個兄弟爭先出戰。宋江軍將要搶峪口,一齊向前。“豹子頭”林?飛馬先到,正迎著賀拆,交馬只兩合,從肚皮上一槍搠著,把那賀拆搠於馬下。步軍頭領,見馬軍先到贏了,一發都奔將入去。“黑旋風”李逵,手掄雙斧,一迷里砍殺遼兵,背後便是“混世魔王”樊瑞,“喪門神”鮑旭,引著牌手項充,李袞,并眾多蠻牌,直殺入遼兵隊里。李逵正迎著賀云,搶到馬下,一斧砍斷馬腳,當時倒了,賀云落馬。李逵雙斧如飛,連人帶馬,只顧亂剁。遼兵正擁將來,卻被樊瑞,鮑旭兩下眾牌手撞著。
賀統軍見折了兩個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詞,作起妖法,不知道些甚麼,只見狂風大起,就地生云,黑暗暗罩住山頭,昏慘慘迷合谷口。正作用間,宋軍中轉過公孫勝來,在馬上出寶劍在手,口中念不過數句,大喝一聲道:“疾!”只見四面狂風,掃退浮云,現出明朗朗一輪紅日。馬步三軍眾將向前,舍命拚殺遼兵。賀統軍見作法不靈,敵軍沖突得緊,自舞刀拍馬殺過陣來。只見兩軍一齊混戰,宋兵殺得遼兵東西逃竄。
馬軍追趕遼兵,步軍便去扒開峪口。原來被這遼兵重重疊疊將大塊青石,填塞住這條出路。步軍扒開峪口,殺進青石峪內。盧俊義見了宋江軍馬,皆稱慚愧。宋江傳令,教且休趕遼兵,收軍回獨鹿山,將息被困人馬。盧俊義見了宋江,放聲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幾喪了兄弟性命!”宋江,盧俊義同吳用,公孫勝,并馬回寨,將息三軍,解甲暫歇。
次日,軍師吳學究說道:“可乘此機會,就好取幽州。若得了幽州,遼國之亡,唾手可待。”宋江便叫盧俊義等一十三人軍馬,且回薊州權歇,宋江自領大小諸將軍卒人等,離了獨鹿山,前來攻打幽州。
賀統軍正退回在城中,為折了兩個兄弟,心中好生納悶。又聽得探馬報道:“宋江軍馬來打幽州。”番軍越慌。眾遼兵上城觀望,見東北下一簇紅旗,西北下一簇青旗,兩彪軍馬奔幽州來,即報與賀統軍。賀統軍聽得大驚,親自上城來看時,認得是遼國來的旗號,心中大喜。來的紅旗軍馬,盡寫銀字,這支軍乃是大遼國駙馬太真胥慶,只有五千余人。這一支青旗軍馬,旗上都是金字,盡插雉尾,乃是李金吾大將。原來那個番官,正受黃門侍郎左執金吾上將軍,姓李名集,呼為李金吾,乃李陵之後蔭,襲金吾之爵。見在雄州屯扎,部下有一萬來軍馬。侵犯大宋邊界,正是此輩。聽得遼主折了城子,因此調兵前來助戰。賀統軍見了,使人去報兩路軍馬,且休入城,教去山背後埋伏暫歇,待我軍馬出城,一面等宋江兵來,左右掩殺。賀統軍傳報已了,遂引軍兵出幽州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