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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戴鐵縵笠戧箭番盔,上拴純黑球纓。身襯寶圓鏡柳葉細甲,系條獅蠻金帶。踏鞭靴半彎鷹嘴,梨花袍錦繡盤龍。各掛強弓硬弩,都騎駿馬雕鞍。腰間盡插錕劍,手內齊拿掃刀。
中間御弟大王,兩邊四個小將軍,身上兩肩胛,都懸著小小明鏡,鏡邊對嵌著纓。四口寶刀,四騎快馬,齊齊擺在陣前。那御弟大王背後,又是層層擺列,自有許多戰將。那四員小將軍高聲大叫:“汝等草賊,何敢犯吾邊界?”盧俊義聽得,便問道:“兩軍臨敵,那個英雄當先出戰?”說猶未了,只見“大刀”關勝,舞起青龍偃月刀,爭先出馬。那邊番將耶律宗云,舞刀拍馬,來迎關勝。兩個戰不上五合,耶律宗霖拍馬舞刀,便來協助。呼延灼見了,舉起雙鞭,直出迎住廝殺。那兩個耶律宗電耶律宗雷弟兄,挺刀躍馬,齊出交戰。這里徐寧,索超,各舉兵器相迎。四對兒在陣前廝殺,絞做一團,打做一塊。
正戰之間,“沒羽箭”張清看見,悄悄的縱馬趲向陣前,卻有檀州敗殘的軍士,認得張清,慌忙報知御弟大王道:“這對陣穿綠戰袍的蠻子,便是慣飛石子的。他如今趲馬出陣來,又使前番手段。”天山勇聽了便道:“大王放心,教這蠻子吃俺一弩箭!”原來那天山勇,馬上慣使漆抹弩,一尺來長鐵翎箭,有名喚做“一點油。”那天山勇在馬上把了事環帶住,趲馬出陣,教兩個副將在前面影射著,三騎馬悄悄直趲至陣前。張清又先見了,偷取石子在手,看著那番官當頭的,只一石子,急叫“著!”早從盔上擦過。那天山勇卻閃在這將馬背後,安的箭穩,扣的弦正,覷著張清較親,直射將來。張清叫聲“阿也!”急躲時,射中咽喉,翻身落馬。“雙槍將”董平,“九紋龍”史進,將引解珍,解寶,死命去救回。盧先鋒看,急教拔出箭來,血流不止,項上便束縛兜住。隨即叫鄒淵,鄒潤扶張清上車子,護送回檀州,教“神醫”安道全調治。
車子卻才去了,只見陣前喊聲又起,報道:“西北上有一彪軍馬,飛奔殺來,并不打話,橫沖直撞,趕入陣中。”盧俊義見箭射了張清,無心戀戰;四將各佯輸詐敗,退回去了。四個番將,乘勢趕來;西北上來的番軍,刺斜里又殺將來;對陣的大隊番軍,山倒也似,踴躍將來,那里變的陣法。三軍眾將,隔的七斷八續,你我不能相救,只留盧俊義一騎馬,一條槍,倒殺過那邊去了。天色傍晚,四個小將軍卻好回來,正迎著盧俊義。一騎馬,一條槍,力敵四個番將,并無半點懼怯。
了一個時辰,盧俊義得便處,賣個破綻,耶律宗霖把刀砍將入來,被盧俊義大喝一聲,那番將措手不及,著一槍,刺下馬去。那三個小將,各吃了一驚,皆有懼色,無心戀戰,拍馬去了。盧俊義下馬,拔刀割了耶律宗霖首級,拴在馬項下。翻身上馬,望南而行,又撞見一伙遼兵,約有一千余人。被盧俊義又撞殺入去,遼兵四散奔走。再行不到數里,又撞見一彪軍馬。
此夜月黑,不辨是何處的人馬,只聽的語音,卻是宋朝人說話。盧俊義便問來軍是誰?卻是呼延灼答應。盧俊義大喜,合兵一處。呼延灼道:“被遼兵沖散,不相救應。小將撞開陣勢,和韓滔,彭直殺到此,不知諸將如何?”盧俊義又說:“力敵四將,被我殺了一個,三個走了。次後又撞著一千余人,亦被我殺散。來到這里,不想迎著將軍。”兩個并馬,帶著從人,望南而行。不過十數里路,前面早有軍馬攔路。呼延灼道:“黑夜怎地廝殺,待天明決一死戰!”對陣聽的,便問道:“來者莫非呼延灼將軍?”呼延灼認得聲音,是“大刀”關勝,便叫道:“盧頭領在此!”眾頭領都下馬,且來草地上坐下。盧俊義,呼延灼說了本身之事。關勝道:“陣前失利,你我不相救應。我和宣贊,郝思文,單廷,魏定國五騎馬,尋條路走,然後收拾得軍兵一千余人,來到這里。不識地理,只在此伏路,待天明卻行。不想撞著哥哥。”合兵一處,眾人捱到天曉,迤邐望南再行。
將次到玉田縣,見一彪人馬哨路。看時,卻是“雙槍將”董平,“金槍手”徐寧弟兄們,都扎駐玉田縣中,遼兵盡行趕散,說道:“侯健,白勝兩個,去報宋公明,只不見了解珍,解寶,楊林,石勇。”盧俊義教且進兵。在玉田縣界,檢點眾將軍校,不見了五千余人,心中煩惱。巳牌時分,有人報道:“解珍,解寶,楊林,石勇將領二千余人來了。”盧俊義又喚來問時,解珍道:“俺四個倒撞過去了!深入重地,迷蹤失路,急切不敢回轉。今早又撞見遼兵,大殺了一場,方才到得這里。”盧俊義叫將耶律宗霖首級,於玉田縣號令,撫諭三軍百姓。
未到黃昏前後,軍士們正要收拾安歇,只見伏路小校來報道:“遼兵不知多少,四面把縣圍了。”盧俊義聽得大驚,引了燕青上城看時,遠近火把,有十里厚薄。一個小將軍,當先指點,正是耶律宗云,騎著一匹劣馬,在火把中間,摧趲三軍。燕青道:“昨日張清中他一冷箭,今日回禮則個!”燕青取出弩子,一箭射去,正中番將鼻凹,番將落馬。眾兵急救時,宗云已自傷悶不醒。番軍早退五里。
盧俊義縣中與眾將商議:“雖然放了一冷箭,遼兵稍退,天明必來攻圍,裹的鐵桶相似,怎生救解?”朱武道:“宋公明若得知這個消息,必然來救;里應外合,方可免難。”眾人捱到天明,望見遼兵四面擺的無縫。只見東南上塵土起,兵馬數萬人而來,眾將皆望南兵。朱武道:“此必是宋公明軍馬到了!等他收軍,齊望南殺去,這里盡數起兵,隨後一掩。”
且說對陣遼兵,從辰時直圍到未牌,正待困倦,卻被宋江軍馬殺來,抵擋不住,盡數收拾都去。朱武道:“不就這里追趕,更待何時?”盧俊義當即傳令,開縣四門,盡領軍馬,出城追殺,遼兵大敗,殺的星落云散,七斷八續,遼兵四散敗走。宋江趕的遼兵去遠,到天明鳴金收軍,進玉田縣,盧先鋒合兵一處,訴說攻打薊州。
留下柴進,李應,李俊,張橫,張順,阮家三弟兄,王矮虎,一丈青,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娘,裴宣,蕭讓,宋樂和安道全,皇甫端,童威,童猛,王定六,都隨趙樞密在檀州守御,其余諸將,分作左右二軍。宋先鋒總領左軍人馬四十八員:軍師吳用,公孫勝,林?,花榮,秦明,黃信,朱同,雷橫,劉唐,李逵,魯智深,武松,楊雄,石秀,孫新,孫立,歐鵬,鄧飛,呂方,郭盛,樊瑞,鮑旭,項充,李袞,穆弘,穆春,孔明,孔亮,燕順,馬麟,施恩,薛永,宋萬,杜遷,朱貴,朱富,凌震,湯隆,蔡福,蔡慶,戴宗,蔣敬,金大堅,段景住,時遷,郁保四,孟康。盧先鋒駐領右軍人馬三十七員:軍師朱武,關勝,呼延灼,董平,張清,索超,徐寧,燕青,史進,解珍,解寶,韓滔,彭?,宣贊,郝思文,單廷
,魏定國,陳達,楊春,李忠,周通,陶宗旺,鄭天壽,龔旺,丁得孫,鄒淵,鄒潤,李立,李云,焦挺,石勇,侯健,杜興,曹正,楊林,白勝。分兵已罷,作兩路來取薊州:宋先鋒引軍取平峪縣進發,盧俊義引兵取玉田縣進發。趙安撫與二十三將,鎮守檀州,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見軍士連日辛苦。且教暫歇;攻打薊州,自有計較了。先使人往檀州,問張清箭瘡如何?“神醫”安道全使人回話道:“雖然外損皮肉,卻不傷內,請主將放心。調理的膿水乾時,自然無事。即日炎天,軍士多病,已稟過趙樞密相公,遣蕭讓,宋清,前往東京收買藥餌,就向太醫院關支暑藥。皇甫端亦要關給官局內啖馬的藥材物料,都委蕭讓,宋清去了。就報先鋒知道。”宋江聽的,心中頗喜,再與盧先鋒計較,先打薊州。
宋江道:“我未知你在玉田縣受圍時,已自先商量下計了。有公孫勝原是薊州人,楊雄亦曾在那府里做節級,石秀,時遷亦在那里住的久遠。前日殺退遼兵,我教時遷,石秀,也只做敗殘軍馬,雜在里面,必然都投薊州城內駐扎。他兩個若入得城中,自有去處。時遷曾獻計道:“薊州城有一座大寺,喚叫寶嚴寺,廊下有**寶藏,中間是大雄寶殿,前有一座寶塔,直聳云霄。”石秀說道:“教他去寶塔頂上躲著,每日飯食,我自對付來與他吃。只等城外哥哥軍馬攻打得緊急時,然後卻就寶嚴寺塔上,放起火來為號。”時遷自是個慣飛檐走壁的人,那里不躲了身子?石秀臨期自去州衙內放火,他兩個商量已定,自去了。我這里一面收拾進兵。有《西江月》為證:
山後遼兵侵境,中原宋帝興軍。水鄉取出眾天星,奉詔去邪歸正。暗地時遷放火,更兼石秀同行。等閑打破永平城,千載功勛可敬!
次日,宋江引兵,撇了平峪縣,與盧俊義合兵一處,催起軍馬,逕奔薊州來。
且說御弟大王自折了兩個孩兒,不勝懊恨,便同大將寶密圣,天山勇,洞仙侍郎等商議道:“前次涿州,霸州兩路救兵,各自分散前去。如今宋江合兵在玉田縣,早晚進兵,來打薊州,似此怎生奈何?”大將寶密圣道:“宋江兵若不來,萬事皆休。若是那伙蠻子來時,小將自出去與他相敵;若不活拿他幾個,這廝們那里肯退?”洞仙侍郎道:“那蠻子隊有那個穿綠袍的,慣使石子,好生利害,可以提防他。”天山勇道:“這個蠻子,已被俺一弩箭,射中咽喉,多是死了也!”洞仙侍郎道:“除了這個蠻子,別的都不打緊!”正商議間,小校來報,宋江軍馬,殺奔薊州來。御弟大王連忙整點三軍人馬,教寶密圣,天山勇火速出城迎敵。離城三十里外,與宋江對敵。
各自擺開陣勢,番將寶密圣橫槊出馬。宋江在陣前見了,便問道:“斬將奪旗,乃見頭功!”說猶未了,只見“豹子頭”林?,便出陣前來,與番將寶密圣大戰。兩個
了三十余合,不分勝敗。林?要見頭功,持丈八蛇矛,戰到間深里,暴雷也似大叫一聲,撥過長槍,用蛇矛去寶密圣脖項上刺中一矛,搠下馬去。宋江大喜。兩軍發喊。番將天山勇見刺了寶密圣,橫槍便出。宋江陣里,徐寧挺
鐮槍直迎將來。二馬相交,戰不到二十來合,被徐寧手起一槍,把天山勇搠於馬下。宋江見連贏了二將,心中大喜,催軍混戰。遼兵大敗,望薊州奔走。宋江軍馬趕了十數里,收兵回來。
當日宋江扎下營寨,賞勞三軍,次日傳令,拔寨都起,直抵薊州。第三日,御弟大王,見折了二員大將,十分驚慌,又見報道:“宋軍到了!”忙與洞仙侍郎道:“你可引這支軍馬,出城迎敵,替俺分憂也好。”洞仙侍郎不敢不依,只得引了咬兒惟康,楚明玉,曹明濟,領起一千軍馬,就城下擺開。宋江軍馬漸近城邊,雁翅般排將來。門旗開處,索超橫擔大斧,出馬陣前。番兵隊里,咬兒惟康便搶出陣來。兩個并不打話,二將相交,戰到二十余合。番將終是膽怯,無心戀戰,只得要走。索超縱馬趕上,雙手輪起大斧,覷著番將腦門上劈將下來,把這咬兒惟康腦袋,劈做兩半個。洞仙侍郎見了,慌忙叫楚明玉,曹明濟,快去策應。這兩個已自八分膽怯,因吃逼不過,只得挺起手中槍,向前出陣。
宋江軍中“九紋龍”史進,見番軍中二將雙出,便舞刀拍馬,直取二將。史進逞起英雄,手起刀落,先將楚明玉砍於馬下。這曹明濟急待要走,史進趕上一刀,也砍於馬下。史進縱馬殺入遼軍陣內,宋江見了,鞭梢一指,驅兵大進,直殺到吊橋邊。耶律得重見了,越添愁悶,便教緊閉城門,各將上城緊守。一面申奏狼主,一面差人往霸州,幽州求救。
且說宋江與吳用計議道:“似此城中緊守,如何擺布?”吳用道:“既城中已有石秀,時遷在里面,如何耽攔的長遠?教四面豎起云梯炮架,即便攻城。再教凌振將火炮四下里施放,打將入去。攻擊得緊,其城必破。”宋江即便傳令,四面連夜攻城。
再說御弟大王,見宋兵四下里攻擊得緊,盡驅薊州在城百姓,上城守護。當下石秀在城中寶嚴寺內,守了多日,不見動靜。只見時遷來報道:“城外哥哥軍馬,打得城子緊。我們不就這里放火,更待何時?”石秀見說了,便和時遷商議,先從寶塔上放起一把火來,然後去佛殿上燒著。時遷道:“你快去州衙內放火。在南門要緊的去處,火著起來,外面見了,定然加力攻城,愁他不破。”兩個商量了,都自有引火的藥頭,火刀,火石,火筒,煙煤,藏在身邊。
當日晚來,宋江軍馬打城甚緊。卻說時遷,他是個飛檐走壁的人,跳墻越城,如登平地。當時先去寶嚴寺塔上,點起一把火來。那寶塔最高,火起時,城里城外,那里不看見火。光照的三十余里遠近,似火鉆一般。然後卻來佛殿上放火。那兩把火起,城中鼎沸起來。百姓人民,家家老幼慌忙,戶戶兒啼女哭,大小逃生。石秀直爬去薊州衙門庭屋上□風板里,點起火來。薊州城中,見三處火起,知有細作,百姓那里有心守護城池,已都阻擋不住,各自逃歸看家。沒多時,山門里又一把火起,卻是時遷出寶嚴寺來,又放了一把火。那御弟大王,見了城中無半個更次,四五路火起,知宋江有人在城里。慌慌急急,收拾軍馬,帶了老小,并兩個孩兒,裝載上車,開了北門便走。宋江見城中軍馬慌亂,催促軍兵,卷殺入城。城里城外,喊殺連天,早奪了南門。洞仙侍郎見寡不敵眾,只得跟隨御弟大王,投北門而走。
宋江引大隊軍馬,入薊州城來,便傳下將令,先教救滅了四邊風火。天明出榜,安撫薊州百姓。將三軍人馬,盡數收入薊州屯駐,賞勞三軍諸將。功績簿上,標寫石秀,時遷功次,便行文書,申覆趙安撫知道得了薊州大郡,請相公前來駐扎。趙安撫回文書來說道:“我在檀州,權且屯扎,教宋先鋒且守住薊州。即日炎暑,天氣暄熱,未可動兵。待到天氣微涼,再作計議。”宋江得了回文,便教盧俊義分領原撥軍將,於玉田縣屯扎,其余大隊軍兵,守駐薊州。待到天氣微涼,別行聽調。
卻說御弟大王耶律得重與洞仙侍郎,將帶老小,奔回幽州,直至燕京,來見大遼狼主。且說遼國狼主,升坐金殿,聚集文武兩班臣僚,朝參已畢。有合門大使奏道:“薊州御弟大王,回至門下。”狼主聞奏,忙教宣召,宣至殿下。那耶律得重與洞仙侍郎,俯伏御階之下,放聲大哭。狼主道:“俺的愛弟,且休煩惱!有甚事務,當以盡情奏知寡人。”那耶律得重奏道:“宋朝童子皇帝,差調宋江領兵前來征討,軍馬勢大,難以抵敵。送了臣的兩個孩兒,殺了檀州四員大將。宋軍席卷而來,又失陷了薊州,特來殿前請死!”
大遼國狼主聽了,傳圣旨道:“卿且起來,俺的這里好生商議。”狼主道:“引兵的那蠻子,是甚人?這等嘍羅!”班部中右丞相太師褚堅,出班奏道:“臣聞宋江這伙,原是梁山泊水滸寨草寇,卻不肯殺害良民,專一替天行道,只殺濫官污吏,詐害百姓的人。後來童貫,高俅,引兵前去收捕,被宋江只五陣,殺的片甲不回。他這伙好漢,剿捕他不得。童子皇帝遣使三番降詔去招安,他後來都投降了。只把宋江封為先鋒使,又不曾實授官職,其余都是白身人。今日差將他來,便和俺們廝殺。他道有一百八人,應天上星宿。這伙人好生了得,狼主休要小覷了他!”狼主道:“你這等話說時,恁地怎生是好?”班部叢中轉出一員官,乃是歐陽侍郎,戰袍拂地,象簡當胸,奏道:“狼主萬歲!臣雖不才,愿獻小計,可退宋兵。”狼主大喜道:“你既有好的見識,當下便說。”歐陽侍郎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宋江名標青史,事載丹書。正是護國謀成欺呂望,順天功就賽張良。畢竟歐陽侍郎奏出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下卷 第八十五回 宋公明夜度益津關 吳學究智取文安縣
更新時間:2007-1-12 23:57:23 本章字數:8334
話說當下歐陽侍郎奏道:“宋江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漢。如今宋朝童子皇帝,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弄權,嫉賢妒能,閉塞賢路,非親不進,非財不用,久後如何容的他們!論臣愚意,狼主可加官爵,重賜金帛,多賞輕裘肥馬。臣愿為使臣,說他來降俺大遼國。狼主若得這伙軍馬來,覷中原如同反掌。臣不敢自專,乞狼主圣監不錯。”狼主聽罷,便道:“你也說的是。你就為使臣,將帶一百八騎好馬,一百八疋好緞子,俺的旨命一道,封宋江為鎮國大將軍,總領遼兵大元帥;賜與金一提,銀一秤,權當信物;教把眾頭目的姓名,都抄將來,盡數封他官爵。”
只見班部中兀顏都統軍出來啟奏狼主道:“宋江這一伙草賊,招安他做甚?放著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將軍,十一曜大將,有的是強兵猛將,怕不贏他?若是這伙蠻子不退呵,奴婢親自引兵去剿殺這廝。”國主道:“你便是了的好漢,如插翅大蟲。再添的這伙呵!你又加生兩翅。你且休得阻當。”遼主不聽兀顏之言,再有誰敢多言?原來這兀顏光都統軍,正是遼國第一員上將,十八般武藝,無有不通,兵書戰策,盡皆熟閑。年方三十五六,堂堂一表,凜凜一軀,八尺有余身材,面白唇紅,須黃眼碧,威儀猛勇。上陣時,仗條渾鐵點鋼槍,殺到濃處,不時掣出腰間鐵簡,使的錚錚有聲,端的是有萬夫不當之勇。
且不說兀顏統軍諫奏,卻說那歐陽侍郎領了遼國旨旨,將了許多禮物馬匹,上了馬,逕投薊州來。宋江正在薊州作養軍士,聽的遼國有使命至,未審來意吉兇,遂取“玄女”之課,當下一卜,卜得個上上之兆。便與吳用商議道:“卦中上上之兆,多是遼國來招安我們,似此如之奈何?”吳用道:“若是如此時,正可將計就計,受了他招安。將此薊州與盧先鋒管了,卻取他霸州。若更得了他霸州,不愁他遼國不破。即今取了他檀州,先去遼國一只左手。此事容易,只是放些先難後易,令他不疑。”
且說那歐陽侍郎已到城下,宋江傳令,教開城門,放他進來。歐陽侍郎入到城中,至州衙前下馬,直到廳上。敘禮罷,分賓主而坐。宋江便問:“侍郎來意何干?”歐陽侍郎道:“有件小事,上達鈞聽,乞屏左右。”宋江遂將左右喝退,請進後堂深處說話。
歐陽侍郎至後堂,欠身與宋江道:“俺大遼國,久聞將軍大名,爭奈山遙水遠,無由拜見威顏。又聞將軍在梁山大寨,替天行道,眾弟兄同心協力。今日宋朝奸臣們閉塞賢路,有金帛投於門下者,便得高官重用;無賄賂投於門下者,總有大功於國,空被沉埋,不得升賞。如此奸黨弄權,讒佞僥幸,嫉賢妒能,賞罰不明,以致天下大亂。江南,兩浙,山東,河北,盜賊并起,草寇猖狂,良民受其涂炭,不得聊生。今將軍統十萬精兵,赤心歸順,止得先鋒之職,又無升受品爵;眾弟兄劬勞報國,俱各白身之士,遂命引兵直抵沙漠,受此勞苦,與國建功,朝廷又無恩賜。此皆奸臣之計。若沿途擄掠金珠寶貝,令人饋送浸潤與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賊臣,可保官爵,恩命立至。若還不肯如此行事,將軍縱使赤心報國,建大功勛,回到朝廷,反坐罪犯。歐某今奉大遼國主,特遣小官
旨命一道,封將軍為遼邦鎮國大將軍,總領兵馬大元帥。贈金一提,銀一秤,彩段一百八疋,名馬一百八騎。便要抄錄一百八位頭領姓名,赴國照名欽授官爵。非來誘說將軍,此是國主久聞將軍盛德,特遣歐某前來,預請將軍眾將,同意協心,輔助本國。”
宋江聽罷,便答道:“侍郎言之極是。爭奈宋江出身微賤,鄆城小吏,犯罪在逃,權居梁山水泊,避難逃災。宋天子三番降詔,赦罪招安,雖然官小職微,亦未曾立得功績,以報朝廷赦罪之恩。今蒙狼主賜我以厚爵,贈之以重賞;然雖如此,未敢拜受,請侍郎且回。即今溽暑炎熱,權令軍馬停歇,暫且借國王這兩個城子屯兵,守待早晚秋涼,再作商議。”歐陽侍郎道:“將軍不棄,權且受下遼主金帛彩段鞍馬。俺回去,慢慢地再來說話,未為晚矣!”宋江道:“侍郎不知我等一百八人,耳目最多,倘或走透消息,先惹其禍。”歐陽侍郎道:“兵權執掌,盡在將軍手內,誰敢不從?”宋江道:“侍郎不知就里。我等弟兄中間,多有性直剛勇之士。等我調和端正,眾所同心,卻慢慢地回話,亦未為遲。”有詩為證:
金帛重馱出薊州,薰風回首不勝羞。
遼王若問歸降事,云在青山月在樓。
於是令備酒肴相待,送歐陽侍郎出城上馬去了。宋江卻請軍師吳用商議道:“適來遼國侍郎這一席話如何?”吳用聽了,長嘆一聲,低首不語,肚里沉吟。宋江便問道:“軍師何故嘆氣?”吳用答道:“我尋思起來,只是兄長以忠義為主,小弟不敢多言。我想歐陽侍郎所說這一席話,端的是有理。目今宋朝天子,至圣至明,果被蔡京,童貫,高俅,楊戩四個奸臣專權,主上聽信。設使日後縱有成功,必無升賞。我等三番招安,兄長為尊,只得先鋒虛職。若論我小子愚意,棄宋從遼,豈不為勝,只是負了兄長忠義之心。”
宋江聽罷,便道:“軍師差矣!若從遼國,此事切不可提。縱使宋朝負我,我忠心不負宋朝。久後縱無功賞,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順逆,天不容恕!吾輩當盡忠報國,死而後已!”吳用道:“若是兄長存忠義於心,只就這條計上,可以取他霸州。……目今盛暑炎天,且當暫停,將養軍馬。”宋江,吳用計議已定,且不與眾人說。同眾將屯駐薊州,待過暑熱。
次日,與公孫勝在中軍閑話,宋江問道:“久聞先生師父羅真人,乃盛世之高士。前番因打高唐州,要破高廉邪法,背地使戴宗,李逵來尋足下說:“尊師羅真人,術法靈驗。”敢煩賢弟,來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參拜,一洗塵俗。未知尊意如何?”公孫勝便道:“貧道亦欲歸望老母,參省本師。為見兄長連日屯兵未定,不敢開言。今日正欲要稟仁兄,不想兄長要去。來日清晨,同往參禮本師,貧道就行省視老母。”
次日,宋江暫委軍師掌管軍馬。收拾了名香凈果,金珠彩段,將帶花榮,戴宗,呂方,郭盛,燕順,馬麟六個頭領。宋江與公孫勝共八騎馬,帶領五千步卒,取路投九宮縣二仙山來。宋江等在馬上,離了薊州,來到山峰深處。但見青松滿徑,涼氣
,炎暑全無,端的好座佳麗之山。公孫勝在馬上道:“有名喚做呼魚鼻山。”宋江看那山時,但見:
四圍□□,八面玲瓏。重重曉色映晴霞,瀝瀝琴聲飛瀑布。溪澗中漱玉飛瓊,石壁上堆藍疊翠。白云洞口,紫藤高掛綠蘿垂;碧玉峰前,丹桂懸岸青蔓裊。引子蒼猿獻果,呼群麋鹿銜花。千峰競秀夜深白鶴聽仙經;萬壑爭流,風暖幽禽相對語。地僻紅塵飛不到,山深車馬幾曾來。
當下公孫勝同宋江直至紫虛觀前,眾人下馬,整頓衣巾。小校托著信香禮物,逕到觀里鶴軒前面。觀里道眾,見了公孫勝,俱各向前施禮,同來見宋江,亦施禮罷。公孫勝便問:“吾師何在?”道眾道:“師父近日只在後面退居靜坐,少曾到觀。”公孫勝聽了,便和宋公明逕投後山退居內來。轉進觀後,崎嶇徑路,曲折階衢。行不到一里之間,但見荊棘為籬,外面都是青松翠柏,籬內盡是瑤草琪花。中有三間雪洞,羅真人在內端坐誦經。童子知有客來,開門相接。公孫勝先進草庵鶴軒前,禮拜本師已畢,便稟道:“弟子舊友,山東宋公明,受了招安,今奉旨命,封先鋒之職,統兵來破遼虜,今到薊州,特地要來參禮我師,見在此間。”羅真人見說,便教請進。
宋江進得草庵,羅真人降階迎接。宋江再三懇請羅真人,坐受拜禮。羅真人道:“將軍國家上將,貧道乃山野村夫,何敢當此?”宋江堅意謙讓,要禮拜他。羅真人方才肯坐。宋江先取信香爐中焚,參禮了八拜,便呼花榮等六個頭領,俱各禮拜已了。羅真人都教請坐,命童子烹茶獻茶已罷。羅真人乃曰:“將軍上應星魁,外合列曜,一同替天行道,今則歸順宋朝,此清名萬載不磨矣!”宋江道:“江乃鄆城小吏,逃罪上山,感謝四方豪杰,望風而來。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肱。天垂景象,方知上慮天星地曜,會合一處。今奉詔命,統領大兵,征進遼國,逕涉仙境,夙生有緣,得一瞻拜。萬望真人指迷前程之事,不勝萬幸。”羅真人道:“蒙將軍不棄,折節下問。出家人違俗已久,無心如死灰,無可效忠,幸勿督過。”宋江再拜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