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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慎在旁邊看著,難過地小聲問道:“旻哥哥,你為什么要檢討自己?你明明什么都沒有做錯。”
玉旻笑著摸摸他的頭,神色卻流露出疲憊來:“阿慎,你以后就懂了。”
*
八月初,玉旻首次批準了卜瑜增援云瀧的請求:“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好快去快回。朕若是有朝一日過勞崩逝,你和霍冰一個都別想跑。”
之前卜瑜三番五次上書申請,玉旻一直沒有批準,理由也很簡單:霍冰已經走了,卜瑜若是也走了,京城里就真的無人可用了。內憂外患之際,每一個人才都不可多得。
而卜瑜之所以這次會被放走,理由也沒有其他——而是他已經找好了人,暫時頂替自己的位置。
不止一個,而是兩個。
他找來的這兩個人一個叫謝緣,一個叫桑意,籍籍無名者。本來玉旻沒當回事兒,但當他和這兩個人分別談了幾次話之后,立刻改觀。
這兩個人據說是常年游歷番邦國度,并且在外族人那里做過軍師統籌的,在治國經略上很有幾把刷子。據說,他們的人生愿望是:“惟愿如戰國御寇周游列國,處處皆用,而心外無物也。”
他們要求的也很簡單——不求榮華,但求富貴,希望玉旻日后能給他們撥出一塊空置的空地即可,因為他們居無定所,從國外回來時發現已經買不起京中的房子了,很有些慘淡。
玉旻準了。
在這兩位的幫助下,玉旻的壓力被分擔不少,但如今的境地仍舊困難重重。
明慎曾經見過其中一位姓桑的年輕人一面,對方是個容貌極其出眾的男子——比他自己,比霍冰更加出眾的容顏,卻有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
僅僅是這一面,他便覺得自己被對方看穿了——看穿了他的男后身份,也看穿了迄今為止所有的無能與軟弱。
他心思一動,當天晚上問了玉旻,找來這位姓桑的年輕人一見。
他告訴玉旻的理由是這樣的:“因為他太好看了,我怕旻哥哥你變心,我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玉旻捏捏他的臉,勉強滿意:“很好,現在勉強有個善妒的皇后的樣子了,請繼續保持,朕的小阿慎。”
是夜,這位姓桑的年輕人如約前來,見到他后對他鞠躬行禮,道:“參見皇后。”
明慎大半年沒見過外人,有點局促不安:“小桑先生好,不必請安了,我的名字是明慎,你可以叫我的本名。”
那年輕人笑了笑,道了一聲:“明大人。”
明慎便讓人引著他坐下。桑意坐下后的第一句不是問他叫他來做什么,而是輕聲道:“慎,謹也,主憂慮、依順,大人這個名字不好,總是伸展不開,不如換一個罷。”
這話大逆不道,跟在明慎身邊的禮官立刻瞪了他一眼,但明慎制止了他,而后讓他下去等著,偌大個見隱殿中只剩下他們兩個。
明慎安靜地捧著茶杯,組織著語言,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反而是對方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起來:“明大人,臣是個啰嗦的人,若是您不急著說,先讓臣說一說如何?”
明慎點了點頭:“您說罷。”
桑意道:“古時有子高,文帝欲立其為男后,而文帝駕崩后,子高便不得善終。古時也有女帝,高齡時被迫退位,后人寫在書中時,也說是‘武氏之禍’,其實男女并無不同,男子做得的事情,女子亦能做,反之也然。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還是之后的許多年……要改變眾人的看法,如同讓流水倒退,太陽熄滅,逆天而行。”
明慎道:“我在聽,先生。”
桑意接著道:“所以,其實是咱們的陛下首先走錯了這一步,他想要徹底改變其他人的想法,想要那些古板的老頭子在朝夕間理解他的用意,還是操之過急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推動男后與女帝的變革,這是需要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努力的……再高的手段,或許能逼人承認,可在別人心里,這永遠是指鹿為馬,禍患也變永遠存在,您……也不得安寧,是不是?
“恕我直言,太上皇去世,換來一個兩年,可若是兩年不成呢?若是兩年之后,難道還能再死一個太妃,或者死掉其他的什么人嗎?”
明慎想了很久之后,輕聲道:“其實我感覺到了……旻哥哥他在逞強,他把不封妃和立女儲君說得很容易一樣,可是別人說的他不肯聽。他平時其實不是這樣的,只是這件事上……”
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桑意卻笑了:“我知道,關心則亂是不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會讓人變笨的。”
他敲了敲自己的腦瓜,有點頑皮地笑道:“我以前就是這樣。”
“那么,先生,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解決這個事情呢?”明慎正襟危坐,有些緊張地問道,“我真的……真的,想幫上旻哥哥的忙。”
桑意對著他伸出兩根手指:“兩個辦法。”
“明大人,其他的事情我不能多說,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不如去求神試試。”
“求……神?”明慎睜大眼睛,本能地認為這個辦法不怎么靠譜。
桑意卻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遲疑著問道:“那,第二個辦法呢?”
這次桑意給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第二個辦法,我來見您時已經告訴您了,這個方法也是我比較推薦的,可是我不能說,等機緣到的時候,您便會知道了。”
*
翌日,明慎還是來到了社稷壇。
雖然他沒想明白那人說的第二種方法,可是求神這一條還是聽見了的。死馬當作活馬醫,便來了這里。
自本朝始,社稷壇連同紫薇臺一起變成了神官與國師所在地的代名詞。他是第一次來到這里,也是這個時候才明白,當初神官告訴他的并非虛言,這里供奉著各種各樣的神靈,從古至今,從東方到西方,所有的神靈慈祥地凝視著他,亙古不變。
他是不信這些東西的,但不妨礙他敬畏他們,或者在這種時候找個依靠,這里是他的冥想之所。這里比太廟更安靜祥和——自今年年中以來,明慎就不怎么肯去太廟了,他每每從玉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走過,便仿佛能感覺到這些老人在看著自己,都是責備的眼神,因為他并未能幫玉旻分憂。
這一次也仍然是霍冰不在,卜瑜也不在。可他不能去問玉旻,玉旻只會笑著捏他的鼻子,哄著他不要擔心,而后一個人獨自將所有的事都擔下來。
神官往他身上撒了一把五谷,而后照舊是喜氣洋洋的祝愿,那番說辭兩年了也沒變一下:“祝您鳳體安康,早得貴子。今日的明大人也是如此令人移不開眼睛,臣代表紫薇臺與整個社稷壇,感到蓬蓽生輝。”
明慎笑:“你又胡說八道。我要是能生孩子就好啦。”
要是男人也能生孩子,便沒有這許多的麻煩,他可以毫無顧慮地跟玉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