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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瑜看起來是真的喜歡上了霍冰,主動代替他接下了照顧霍冰的這項任務,每日做飯倒茶十分殷勤,據家丁說,這兩個人偶爾還會睡在一起,不過到底有沒有發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也和玉旻討論過這兩個人到底誰更強勢一些的問題,玉旻壓了卜瑜,他壓了自家哥哥,不過至今沒有定數。
“我今日是來和你道別的,阿慎。”霍冰把懷里的貓擼得舒舒服服的,“下個月,我便要動身去云瀧邊陲,陛下取締了云將軍在那里的職務,讓我替代,那里雖然不打仗,但也很麻煩,等一切平定后,我便會回來。”
明慎睜大眼睛:“怎么會?旻哥哥為什么要派你過去?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身體不好,不是應該兵部去嗎?”
霍冰淡靜地微笑著:“我和兵部穆侍郎一同前去。阿慎,你知道,哥哥的夢想一直都是有朝一日能為國所用,即便不能征戰沙場,統御邊境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明慎呆住了:“可是……那里那么遠……”
霍冰反問他:“京城到南疆遠么?南疆到蘇杭遠么?慎慎,在你過來之前,我也是走過大半江山的,你不用擔心我。”
明慎又“可是”了半天,看向他的眼神里仍然充滿了擔憂,但還是不情不愿地松了口:“那,哥,你一定要記得寫信回來報平安啊。我娘以前說,人生在世,若是有兄弟姐妹扶持,是再好不過的事,可是你離我那么遠,我照顧不到你。”
霍冰又笑著去揉他的頭發:“我哪里就這么虛弱了?另外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計劃,要跟你商量一下。總之你現在在避風頭,每天也閑得發慌,哥哥幫你在我這里掛名一個職位,到時候功成回來,我立了功,你這個小跟班也跟著立功,我們家就有兩份賞賜,是不是很好?”
明慎撓撓頭:“這不好罷?”
“有什么不好的?你和陛下同體同心,給你的賞賜相當于還是皇家的,這等于是在給陛下省錢。”霍冰一通忽悠,終于哄得明慎暈頭轉向,答應了下來。
隨后他留在明慎這里吃了頓飯,被明慎眼淚汪汪地送走了。
宮門外,卜瑜已經等待他多時。
霍冰淡淡地道:“走了,卜大人保重,有緣咱們兩年后見。舍弟單純不懂事,還望大人多多照顧。”
卜瑜沒說話,只是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他:“你明明晚上就要動身,為何要告訴他下個月才走?”
“是啊,為什么呢?”霍冰仍然和以前一樣顧左右而言他,可觸碰到他的眼神時,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大約是舍不得罷。”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你,你為什么一定要做到這一步?”卜瑜道,“這不像你的性格。你從來不是會為了誰把自己全都搭進去的人,十年前,你也不是沒有坑過你弟弟,你讓他背了兩首詩,還記得嗎?”
“我記得,不用你提醒了,卜大人。”霍冰慢條斯理地道。
“那為什么……”
“卜大人,你聽說過霍家嗎?”霍冰輕聲道,“五六歲的孩子,每日要學書五個時辰以上,練劍一個時辰,不能多食,不能多言,不能哭鬧,不能見父母,功課必須是京中同齡人的第一,犯了錯雖然不會受打罵,但會被連著母親一起嘲諷,說和伶人生下的孩子不過如此而已。為了磨煉耐性,關在轉個身都難的房間里靜坐三天,不吃不喝,磨煉膽子和韌性,把六七歲的人丟到離京五百里外的荒野,什么都不給,讓他憑著自己的本事回家……”
“為了訓練他的警惕性,天天有人來暗殺他,祖父告訴他這些都是家里人,可訓練時他們是動真格的,下藥下的是鴆毒,來捅刀子的都是真刀真槍,人拐子更是直接把你帶去黑市……如此種種,不枚勝舉。”霍冰平靜地道,“等到那個孩子……等我意識到我祖父——霍琰,他腦子有病的時候,我已經被他養成了無法信任任何人的人。”
“在霍家被抄家的這十年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這樣的人不如死了好,雖然我也想建功立業,像所有人那樣正常的生活,但我已經做不到了,這個人間……沒有讓我感到任何樂趣,其他人都笨得如同蟲豸,而且絲毫不有趣。”他道,“后來……”
卜瑜靜靜聽著,不禁問道:“……后來?”
“后來阿慎來了。”霍冰對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宮門。“我知道陛下會非常非常寵愛他,因為陛下和我是一類人……這個家伙來了,也好像是一束光照進來一樣,我想,當年的陛下也和我是一個想法罷。”
第47章
霍冰又把明慎騙了。
等到明慎知道的時候, 霍冰已經走了四五天。他跑回家中想提前給霍冰收拾東西打包帶過去,卻發現家里早已人去樓空。
連卜瑜都知道他哥走的確切日期,唯獨他沒有。
他很是為此悶悶不樂了一段時間, 覺得自己又被霍冰嫌棄了。玉旻抽出時間來哄了哄, 也沒見他開心一些,還是等霍冰報平安的信來了之后, 明慎才重新恢復活力。
最近玉旻很忙,明慎其實也沒有太多時間見他。
玉旻當政后的阻礙被一個個清掃干凈了,接下來的才是重頭戲——先帝在時留下來的各種隱患,各方平衡下細枝末節的問題, 許多小問題聚合在一起,遠到邊境戰亂,近到近來多發的鼠疫, 沒有一樣是不需要日夜操勞的。
而明慎可以為他批一些簡單的折子, 幫他處理一點最小的事情,但他幫不了更多,他只能盡量地去學著做一些身為皇后應該做的事情:宮內開銷賬目,宮女太監和侍衛的任免,小公主的學習情況,女官和朝廷家眷的嘉獎制度等等。
他學著去開源節流,把在江南時和霍冰一起收租的經驗用到宮里,認真地運作宮市, 想要賺一點錢補貼國庫,然而都是杯水車薪。
玉旻執政第二年, 前代積壓的財政問題漸漸顯露了出來。
太上皇在位時期,朝中年年赤字,終于波及到了他們現在。本來玉旻年初以前出臺的一些政策足以扭轉局勢,他減免了人頭稅,盈虧互補,準備從長計議,然而好巧不巧,今年發生了兩樣大事:
一樣是人禍,云瀧邊陲尚且還在不穩定中,與之相鄰的羌疆舉兵起事,殺了一個總兵,奪旗稱霸,意欲造反。
這場動亂持續了整整八個月方歇,由于天高路遠,情況不明,也讓這場戰事變得尤其復雜。
另一樣便是天災。
年初之際,山東洪澇,死傷不計其數,到了夏日,反而全國各地大旱起來,許多地方顆粒無收,七月初,京城跟著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地動——雖然沒造成什么后果,但在終日災禍的人心惶惶之下,“觸怒龍脈,神龍震怒”一說不脛而走。
那時明慎被震醒了,連鞋都沒穿就跑去了長寧殿,想要問問玉旻有沒有事,然而長寧殿中擠滿了來匯報災情的官員,他在殿后從正午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玉旻閑下來。
他回去吃了一點東西,把自己打理好,半夜來時,發現玉旻已經握著筆睡著了。他的神色十分疲憊,面色蒼白,而且精神時時處于繃緊的狀態——他一步入大殿中,玉旻便驚醒了。
看到是他后,他輕輕松了口氣,而后對他勾了勾手:“過來,阿慎。”
明慎道:“旻哥哥。”
玉旻偏頭吻了吻他:“乖,什么都別說,等旻哥哥忙完就來陪你。”
這一年來,明慎已經無數次聽見了這句話,每一次他都很乖,這次也一樣。他握著玉旻的手陪了他一夜,眼睜睜地看他寫下了一封罪己詔。
罪己詔,君王向天下昭告自己的過錯,詔,告也,從言從召。
天災時罪己,君臣錯位時罪己,憂患存亡時罪己,向天下人檢討自己的過錯。
玉旻慢慢寫道:“朕德不類,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群生之和,變異頻仍,咎證彰灼,夙夜祗懼,不遑寧康……”
“乃正月辛未,有流星見于營室,太史占厥名曰彗,災孰大焉。天道不遠,譴告匪虛,萬姓有過,在予一人。今朕痛自克責……饑者奪食于路,市中殺人以賣,隱處掠賣人以徼利,日未晡,路無行人……實為朕過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