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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愁眉:“走不得。”
“為甚?”
“人間有句老話: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若沒看見,也罷了。既然看見了,哪能甩手就走?”
鯉魚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嬌憨地說:“裝鬼或許有用,做壞事的魚都心虛。我去年欺負了一伙小鰣魚,就心虛到現在,再見到大鰣魚就怕怕的。”
白秀才笑道:“這些昏官腦滿腸肥,經律不通,只對鬼神還有點敬畏,我若不好好消遣他,也白當了這個假神仙了!”
夜里白秀才就摸進了官署。當然不是從大門進去的,鯉魚背著他,游進了通向官署荷花池的水渠。白秀才披頭散發,把臉涂得青黑,穿了曹媛父親落水時穿的那種赭衣,身上零零落落沾滿淤泥水藻,水淋淋地從池中起來,活脫脫一個水鬼。
當晚烏云蔽月,只稀落幾顆小星。小風嗖嗖的,柳梢上嗚聲不斷,真有幾分鬼氣。知州倒覺得挺有情調,出來喝著小酒,在池邊柳下吟風弄月,摟著第十八房小妾,為升遷不利而傷春悲秋,念什么:“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白秀才暗道:“這樣的歌子給昏官念,作歌之人莫要氣活過來。”
一陣狂風過來,柳葉橫著飛,塵土一路飄。白秀才心頭一動,蹭一下跳上岸,黑漆麻烏蹲在那,亂發里露著兩個眼白。第十八房小妾嚇得當場厥過去,知州兩只手干柴一樣僵著,直直坐倒。水鬼和知州就這樣眼白對眼白瞅著,知州只覺得他尊臀下一股熱,慢慢洇濕了。
水鬼突地一聲嚎:“冤~~枉~~~冤枉~~~~我死得好慘哪~~~~~~~~~~~~~~~~~~~~”他一爪一爪爬到知州腳下,冷冰冰的爪子一把抓住了知州的腳,頭發上的水一滴一滴流到知州腿上,嘶嘶地說,“那水里好黑,好冷啊……可人心真是更黑,更冷啊……”
知州渾身打抖,整個人魘住了似的,動彈不得。水鬼抓住他腳踝,猙獰地笑著,一寸一寸往水里去。那池邊長滿青苔地衣,滑溜得要命,知州的屁股輕溜溜地就滑了下去,咕一下整個人沒在水里。水鬼一把卡住他脖子,將他腦袋托出水面,拿把水草塞他嘴巴,然后笑嘻嘻地臉對臉,伸出一根手指。
知州喉嚨里嗚嗚直響,眼看著那根手指在他眼皮上撫摩片刻,又狠狠地戳在他額上,鐵劃銀鉤地寫了個字。然后水鬼齜牙問他:“記住了么?!”
知州吱嚕吱嚕吐出污水,啞著出個氣聲:“曹。”
水鬼又惡狠狠寫個字,問:“什么字?”
知州再道一聲:“陳。”
水鬼就這樣一字一字狠鑿在他額頭上,再把他搖一搖:“說!”
知州奄奄一息道:“曹……陳……氏……無……辜……”
水鬼桀桀地笑,直起身來,眼淚水兒都是血,滴滴嗒嗒落下來:“記住!不要以為作惡沒報應。暗室欺心,神目如電!你黑白不分,關我發妻,傷我嬌女,一筆筆都在陰司鐵簿上記著呢!若不回頭,你死后落到我手里,你猜會怎么著?”他又是泥又是血又掛著水草的臉幾乎挨到知州臉上,噓噓地吹涼氣:“你猜會怎么著?”
知州已經魂飛天外,偏生被水鬼兩根指頭戳著脖筋兒,還暈不過去,只能縮著脖兒瑟縮道:“壯士……好漢!我,我知錯了!好漢埋骨何處?本官多多地給你燒紙……”
水鬼噓著冷氣道:“都是你治江不利,才會年年死人。我雖是自己失足死在江里,卻要怪你!你還有臉抓我發妻,要將她問成死罪,好顯擺你破案能耐!你該秉公辦理,早早放了無辜之人,善加撫恤,嘉獎那沉江三日尋回父尸的孝女;再治理水道,化害為利,也是你青云路上一塊石!”
知州連連作揖:“知道了,知道了!本官遵命!本官遵命!”
水鬼冷笑數聲:“你有所不知,我死后化為厲鬼,正是水仙指點我來此尋你。今歲中元之夜,本有江匪在桃霞嶺云煙渡設伏劫你,是水仙念你罪不至死,救你性命。如今他怪你恩將仇報,為官欺辱子民,叫我帶話:再有行差踏錯,天誅地滅!”
話音落地,水鬼奄然而滅。
知州冰涼地泡在水里,聽到幾步外一聲水響,又嚇得一抖。冷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噴嚏,戰戰兢兢爬上岸,一下子昏倒在嗚嗚叫的柳樹下。
鯉魚背著白秀才,悄無聲息地滑進黑夜。它一直在笑,咧著嘴兒,樂吱吱的。
第二天,白秀才扮成個白衣術士,托著一只裝滿水的瓷缽,來到河邊的市集。他踏上角落里一個木箱,悄悄用手指引動河中水,隔空在遠處寫下七個斗大的“冤”字。這七個“冤”字在市集上空一路飄過去,激起了不小的熱鬧。人們有的好奇去抓,有的驚慌躲避,嗚嗚哇哇亂成一團。七個“冤”字飄到白秀才面前,“啪”地一下飛散了。市集中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聚集到了這個白衣術士身上。就在這時,河中忽起波瀾,躍出一尾小紅鯉魚。它跳得比城里的二層小酒樓還高,遙遙掠過二十幾丈,準準地落進了術士的水缽里。
喧鬧的市集頓時一靜。站在白秀才近旁的幾個人最先反應過來,湊上前看發生了什么事。白秀才便將手中瓷缽放低,讓近旁的人看清水中確實有一條小紅鯉魚在悠悠游動。“魚!是紅魚!”少年人清亮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們驚惶又激動地叫道:“這魚怎么從河里跳進這兒來了!”
白秀才大聲地嘆了口氣:“唉,天意,天意啊!”
許多人都被剛才那一出唬住,見這術士突然說什么“天意”,都著了慌,七手八腳地上來拉扯他的衣角:“法師,法師!什么天意?什么天意?”
白秀才作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我路過貴地,不欲沾惹什么麻煩,我還是走吧……”說著掉臂要走,幾個農人商販急得緊緊拉住他:“法師,我們是誠心的,求你告訴我們吧!”
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白秀才這才清咳一聲:“諸位應該都聽說過,某地錯殺東海孝婦,三年不下雨的老故事吧?你們這兒,只怕也快出這樣的事了……”
“這如何了得!”一個菜農聽到這里,嚇得一拍大腿跳了起來,“三年不下雨,這是要我們老命呀!法師,你一定要救救我們呀!”拉住白秀才的人們也紛紛叫喚:“是啊,你別走!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
白秀才嘆息一聲,道:“罷了,罷了。我正要離開寶地,河里就冒出了七個‘冤’字,這鯉魚兒又自己跳進我的缽里,這是逼著我攬下了啊!”他斂容對周遭的人們團團一禮:“諸位鄉親,我見州府大牢冤氣沖天,若聽之任之,長此以往必會招來噩運。吏治清明之地,才是我等草民安心活著的地方;若總有無辜之人因這樣那樣的緣故受刑囚拷打,那么不知哪一日,這種命運就會落到在場的某一位頭上……”
市集中頃刻炸了鍋。“州府大獄亂抓的人還少嗎?”“那次抓江洋大盜,賣菜的老六不是進去了?”“老楊家的恐怕早死在里頭了。”“敢情是剛抓的婦人,丈夫溺死了的……”若先前還有人在懷疑,但聽到“州府大牢”的人都已信了七八分。因為冤枉人、亂判案都是這個州府大牢做得出來的,聽說了曹陳氏之案的也著實不少。
見有些人恐懼地抱住了頭,白秀才朗聲道:“東海孝婦之事,雖然只是傳說,但我可以肯定,一個會斬殺無辜孝婦的地方,必然會有一個無才無德的主官,他對農田水利無甚了解,讓整個治下之地面對天災無半點還手之力。三年不雨,他那里的地就荒了三年!他那里的百姓也餓了三年!諸位啊,你們明明聽說過曹陳氏的冤屈,卻不敢發出一語,就真的不怕東海孝婦之事重演嗎?逆來順受,不敢要個公平,就能永遠安心活著,不進大牢一步嗎?”
“那我們該怎么辦?”“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幫曹陳氏,便是幫你們自己。為曹陳氏求個公道,便是為自己求個公道,好讓州府知道,斷案必須秉公執法,不可憑好惡逞私欲,這是民心所求!民心所向!民心不可欺!諸位鄉親,救家園,救自己,請從曹陳氏始!”白秀才肅容說罷,振臂一呼,“秉公執法,不可妄斷!”
“秉公執法,不可妄斷!”幾個年輕人先喊了起來。
緊接著,更多的聲音加入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秉公執法,不可妄斷!”
“秉公執法,不可妄斷!”集市里,無數個喉嚨都喊出了這一句,宏亮、肅穆而震懾心神。不管是出于義憤,還是真的聽信天災之說,老少男婦群情激動,紛紛往官衙涌去。
那已是可以想見的結果——百姓要求個公道,知州要借坡下驢,而今后衙署的審判,會有更多雙眼睛盯著,會有更多民間的聲音,敢于為公義辯護。
白衣術士終于露出笑容,托著缽兒,悄然消失在人流之中。
曹媛來送水仙了。
她用衣裳兜了棗兒,來江邊呼喚神仙。
知州重審此案,曹陳氏確無一點干系,已經被放出來回家養著。官府旌表了曹媛的孝行,還征召民伕治理水患。小小的水仙廟被百姓們修葺一新,香火旺盛。
小姑娘喜喜歡歡地叫著神仙,喚神仙和鯉魚來吃棗兒。可江水茫茫,神仙在哪里呢?
紅棗兒漂在江上,小姑娘在江邊遙遙叩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