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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解圍
時已入秋,楓林漸染,江水也漸轉成深碧顏色。那江邊草木開了秋花,結了秋果,色澤鮮艷,清芬喜人。鯉魚已經學完了《雜字》、《百家姓》、《急救篇》,白秀才開始教它念《詩經》了。
這日教到《魚麗》,白秀才道:“來,跟我念:‘魚麗于罶,鲿鯊。君子有酒,旨且多。”
鯉魚跟著念了一遍,忽然問:“秀才,罶是什么?”
白秀才一下子噎住,支支吾吾地說了實話:“那個……其實……就是捕魚的竹簍子啦……”
鯉魚一下子生了氣,用力一拍水,把水濺到他臉上:“不許捉魚兒,不許吃魚兒!我討厭這首詩,不學了!”
白秀才忙道:“那咱們換一首,《南有嘉魚》怎么樣?說的是南邊有好魚兒!”
鯉魚道:“要好魚兒的詩!”
白秀才便朗聲念道:“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
鯉魚清稚的聲音跟著他念:“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
白秀才低頭解釋道:“這句,說的是南邊魚兒好,群游把尾搖,君子有美酒,宴飲嘉賓樂逍遙……”
鯉魚忍不住又問:“美酒又是什么?可以吃嗎?”
白秀才笑了:“這個倒是真可以吃的,只是吃多了會醉的。醉了的人,頭也暈,身子也重,走路東倒西歪,說話胡言亂語,醒來只怕連吃醉酒的事也忘了。”
鯉魚叫道:“我也要醉,我也要醉!”
白秀才扶額道:“吃醉了不好,醉人可難纏了。你若真想知道酒的味道,我去岸上打一角酒來給你嘗嘗。”
這里還荒僻得很。見鯉魚對“嘉賓式燕以樂”感興趣,白秀才便一塊兒把幾首宴樂詩教了,又做了根蘆笛,吹《南有嘉魚》給它聽。
鯉魚聽著樂曲,在水中悠然起舞,恍惚也有了幾分醉意。
過了幾日,江邊出現了人煙。白秀才扒上船舷問舟子:“這位大哥,敢問前面可有市集城鎮?”那舟子在水上飄蕩半生,看慣了江里稀奇物事,見一個頭上生角的白衣人扒上船來問,只嚇得倒了口氣,便鎮定下來道:“有。再行十里,就到城里了。”
到了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江水劃開田野,潺潺流入山城。鯉魚鼓腮張鰭,一躍十余丈,向那燈火闌珊處掠去。
此時河邊街道華燈初上。天色雖黑,幾家酒樓妓館卻是燈火通明,街邊小鋪也都燃著連串琉璃燈盞。李家肉羹店飄著雞蕈羹、鵪子羹、百味羹的濃香,一陣風來,又被后街旋炒栗子的香氣蓋過。軟羊面店、湯包子鋪聚著□□位食客,旁邊還有個餛飩擔子,搭賣鴨餅和胡餅。偏這軟羊面店有趣,有兩個彈四弦打方響的,說那魏蜀吳三國故事,食客們都聽住了。
星辰明亮,照得石橋下的黑水漾起幾點白光。白秀才水鬼一樣濕淋淋地從橋下上來,袍袖一振,一道紅光繞身竄過,又是一個渾身干爽的翩翩書生。他端起青瓷缽,一步步走到了橋上。清風吹來,滿河生風,真令人心曠神怡。
離橋最近的是城中最大的酒樓晴雨閣,此時二樓包廂窗扇大開,緋綠紗簾透出數十濃妝□□的身影。里頭觥籌交錯,劃拳不休,酒客們都已喝得渾身發熱,正開窗透氣。一個華衣公子攬著一個容色明媚的素衣女子,面色酡紅,顯然醉酒已深,叫嚷著醉話:“小紅,你不會唱,換個能唱的來!”抱著曲項琵琶的粉衣小鬟羞惱起身,扭頭就走。公子哈哈大笑。
兩個青衣小廝上前攙扶道:“十郎,大娘子吩咐過不得外宿,宵禁前可要回去。”
素衣美女掩口道:“哥哥,你可應了奴奴了。這么大的人,難道還要聽阿媽的話?”
公子摸著她玉白的頸子,醉笑:“讀書上進,聽阿媽的猶可。這疼惜美人,她自是教不了了。”
美女亭亭起立,姿態裊娜至極,扶著他柔柔一笑:“公子,那快隨奴奴回去吧,奴醉了呢。哎,好暈啊。”說著,還用手輕輕一托額頭。
華服公子踉蹌起身,一手打向小廝的頭:“朱娘醉了,還不同我送朱娘回去!”
酒博士一路笑臉相送,小廝又是打扇又是牽馬,四個靚妝小鬟扶著貴公子和那位朱娘,鬧鬧騰騰地出了彩畫門首,到了秋風蕭瑟的街面上。貴公子被這風一吹,醺然欲嘔,小廝急忙取了軟羊面店一張交椅來,讓他稍歇。
這公子一推小廝:“看你主子胸悶,還不拿水晶膾來醒酒!”
所謂水晶膾,就是用紅鯉魚的鱗片慢火熬湯,將去了鱗片的湯水凝成膠塊切細,拌上醋和五辛。這物事亮晶晶的,酸辣提神,是冬月極好的解酒小食。可眼下東西沒有,時令不對,小廝可犯難了。他上前攙著公子,告饒道:“十郎,饒了小的罷!莫說這紅鯉魚難找,天還沒怎么冷呢,便是有魚也做不得呀。”
貴公子抬腳將他重重一踹:“就要!去尋來!”
小廝挨了一記窩心腳,連連后退,口里還公子長公子短的叫著,指望這昏醉人打消了念頭。
白秀才托著青瓷缽兒,正從軟羊面店出來。他剛吃了碗桐皮面,帶鯉魚聽那彈四弦的說唱了諸葛戲周瑜一段,冷不防便被小廝撞上,缽里的水一下潑上了貴公子的袖子。白秀才急忙護住,鯉魚嚇得把尾一甩,身影落入眾人眼里。
貴公子抬手一指:“那不是紅鯉魚么?快做水晶膾來!”
小廝張手就奪,白秀才急得大叫:“作甚么!光天化日下搶人東西!”
貴公子看著他冷笑一聲,把袖子一抬:“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南方百易綀,一端十余緡,百匹粗綀才能換一匹這樣的,嘔——”小廝急忙把他攙住,拍胸撫背無所不至,罵白秀才道:“識相的快把魚放下,公子這身好衣衫,賣了你也賠不起!”
白秀才怒道:“我是良家子,你這狗奴張口閉口混說什么!”
小廝勃然大怒。貴公子有氣無力往那交椅上一倒:“給我搶!”
小廝中那年小的擼起袖子就要撲來,那稍長的將他攔住,勸白秀才:“這位書生,一條紅鯉能值幾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這魚讓給我家郎君好了。”
白秀才驚恐之下,把缽兒護得越發緊實了:“使不得使不得,這不是市賣的魚,是我阿弟!”
貴公子、小廝、丫鬟、素衣女、食客、掌柜、酒博士、說唱人哄然大笑,有個食客笑得直接摔在了地上,另一個去扶,也被他拖得一跤跌倒,眾人越發笑得不可收拾。
貴公子指著他,笑得快從交椅上跌下來:“你你你難不成是魚精變的?!”
小廝邊笑邊叫:“抓魚精啊!”沖上來一邊兩個把白秀才按了個嚴實。
貴公子身邊的素衣女子只是掩口嬌笑,一雙妙目流轉在白秀才身上,一段風流難描難畫。她眉心一點殷紅圓記,襯著素衣白膚,好似雪里紅梅一般。
白秀才匆忙間掃了她一眼,突然紅光竄過兩臂。小廝們向外飛出,都摔了個七葷八素。
貴公子猛然清醒了一點:“你竟敢打我的人!”
白秀才拿著缽兒轉身就跑。
離河還有三步,他被人一腳踢在膝彎,向后一提,四仰八叉地摔在了青石板路上。青瓷缽一滑,險險沒碎,鯉魚驚得乘勢跳起,噗剌一下掉進了河里。白秀才渾身都疼,但見鯉魚逃脫了,忍不住大笑:“好魚兒!跳得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