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惜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白秀才哈哈大笑:“大,大!這可得好好紀念一下,魚兒認識第一個字了!”他撿起一顆銳利的石英砂,小小的身軀賣力攀住巖石爬了一段,在上方那塊山壁上畫了一條橫游的小魚,在它身后畫了條線。見鯉魚眨巴眼在下邊看,他微微一笑,揮臂畫了一個人,在旁邊寫上大字“魚兒寫一處’,又撿了一塊朱砂石,將字畫填上紅色。他現在不過是個徑寸小人,畫的壁畫倒是畫得盡可能的大,在黑色石壁上是紅彤彤的一塊,就像敲了個異形的印章。
寫畢,白秀才跳了下來,摸摸鯉魚的頭頂,溫柔地說:“魚兒,都說‘人生煩惱識字始’,可我愿你今后都只有快活。煩惱還是快活,端看自己的心,跟外物沒多大關系。你以后會知曉,多認識一些字,多知道書里的事,會很有意思的。”
鯉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著山壁上簡單幾條線畫成的自己,笑得咧開了嘴:“好看!紅的!秀才,你別光寫字,要多練練畫,以后要把我畫得更漂亮!”
白秀才笑著答應了,指尖一動,引動江水,在空中畫出一尾透明的小小魚。
不久,江邊開始流傳這樣一個傳說:水仙顯靈了。
有個嘴碎的阿婆總是拉著人說:“哎呀,你知道,我年紀大了,走不動路啦。那天我給老頭子送飯,突然落大雨,趕也趕不動。回來一看,搭在絲瓜架上的衣裳都收在床上,疊得齊齊整整哩!不是水仙顯靈,又是什么?”
人家回一句:“你記錯了咯!別是出門前就收了罷?”
阿婆賭咒發誓:“我若說假話,教我天打雷劈!是真的,地上還有一行水跡沒干哪!”
人家還不信:“您老年紀大,眼睛花了罷!”
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女坐門檻上揀著豆子,抬頭幫腔道:“是真的!水仙還幫我揀過豆子呢!”
“他怎么幫你揀豆子?”
少女一挺身站起,撅嘴辯道:“假不了!那幾日小六生病,我又要干地里的活,又要看顧他,委實吃不消,揀著豆子就睡過去了。一覺醒來,簸箕里的豆子都揀干凈了!”
樹下一個抱嬰孩的婦人也來插話:“可不是哩!我前日肚痛起不來,憂心水生的尿片堆著還沒洗,該沒得替換了。沒成想傍晚起身來一看,尿片都洗干凈了,都晾在院子里。我問水生他爹了,他一天都在外頭種地,可沒動這個手!不是水仙,還能是誰?”
人們所傳事跡大多十分細小,只是遇事的人多了,見現場總有一道淋漓水跡,便附會神明,口口相傳,連那不相干的細事也都推到水仙身上,顯圣的名頭便越來越響了。村子里那多年不修葺的水仙廟,漸漸都有人去灑掃,甚至重漆了柱子。泥像也被鄉民擦拭得干干凈凈,五官不清的腦袋新涂了層白堊,小供案上放了盤籠餅。有個小姑娘感激水仙替她找到弄丟的銀頂針,還采了一束鳳仙花,編成紅白相間的花環,戴在水仙脖子上。
這段日子,可苦了白秀才了。他變成個徑寸小人,做什么都使不上力,雖然學了一點點控水術,但也只會用來寫字畫畫,保持字形圖畫不散罷了,在岸上毫無用處。幫小姑娘揀豆子那個晚上,他拼了一夜,幾乎昏倒。鯉魚游到水渠里接應他時,他一頭栽了下來,就在冬瓜花上睡死過去。
這幾天日頭恁大,山水干涸,田水也漸漸地枯干了。昨夜鯉魚以身開路,白秀才用樹枝奮力劃開水渠里的污泥,后來兩個都差點陷在爛泥里回不來。白秀才拼命捅開了水道,清凌凌的水一下子涌出來,把他倆昏頭昏腦沖了一路,直岔進稻田里去。還是鯉魚奮力一躍,才回到江里。
這會兒他們都累壞了。白秀才趴在一朵小瓠花上,拿一片葉子蓋著自己,睡得呼呼的。鯉魚守著他,在浮萍間睜著眼漂浮著,也睡了。
不多時烏云翻墨,白雨跳珠,葉子都給吹得翻過去。白秀才和鯉魚都被雨打醒了,慌忙往樹蔭下退。結果唰啦白閃閃一道電光,樹枝都劈掉一截,直冒青煙。他們又趕緊跑出來,往江里空曠處游。可閃電霹靂好似跟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兩個接一雙。
好鯉魚!它一蹦八尺,閃過一個,一蹦八尺,又閃過一個。白秀才緊緊伏在它背上,聽著耳邊噼里啪啦的,連頭都不敢抬。鯉魚干脆馱著白秀才潛到小石橋下,過了一會兒,動靜消停下去,他們才悄悄鳧上來。孰料剛一露頭,就有個球形閃電在那等著,呼一下黏到白秀才身上。白秀才嚇得尖叫,怕連累鯉魚,忙盡力一縱跳到江里。一沾水,閃電就炸開來,白秀才被炸得七葷八素魂飛魄散,炸出的紅光一掃便是一大片,枝葉刷落,水幕涌起。
終于回魂的時候,發覺鯉魚變得好小,巴掌長那么一點,在他鬢邊拱來拱去,一直呼喚:“喂!喂!秀才!沒事吧?”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天地再一次變得陌生又熟悉。鯉魚急切地說:“喂!你怎么變得這般大了!還好吧?”白秀才忙站起身來,發現自己又變回了原來大小,只是膚質大不一樣,還是滑膩得像魚,肋下生著鱗片。摸頭照水一看,角還在,硬脆得像一對珊瑚。他剛才還興奮得要跳,見此還是嘆了口氣:“生了這玩意,如何遮得住?”
鯉魚則眼巴巴地看著他,戀戀地依著他的腿游來游去。
他坐下來,興沖沖掬起鯉魚:“好魚兒,我終于變回來了!”
紅鯉魚嘟嚕嚕吐出一串氣泡,哼道:“好罷,你變回去了,你走罷!”
白秀才奇道:“你趕我走作甚?你不覺得,我有了這個大個子,行事就方便多了?”
“有什么方便!一朵大冬瓜花都睡不下你了!”
“我現在扛得動鋤頭搬得動石塊,自然是好!”
鯉魚眨巴眼兒,又吐了幾個泡泡,遲疑道:“你不回家?”
“家里早就沒人了,又中不了舉,回去作甚?”
鯉魚本是一派天籟,立刻就不擔心了,轉而叫道:“剛才的電光真奇怪!”
“可不是,險些就死過去了,不知怎么回事?”白秀才心有余悸。
鯉魚想了想:“我聽爺爺說,妖這種東西,原是天地不容的,隔些年頭就要天降劫數殺一殺。狐貍要避雷劫,木精要避火劫,琵琶鬼要避刀兵劫,避過了劫數,修行便增一紀。剛才那雷電,說不定是沖著那蛟怪來的。也許你吃了它的內丹,等于替了它的位置,雷電便奔著你來也未可知……”
白秀才聽了這番話,雖然怪憋屈的,到底還是為重獲新生歡喜:“那也多虧了你!不然我今日便要嗚呼哀哉了!”他捏捏拳頭又擺擺臂:“好家伙,氣力又回來了,來來回回搬豆子跑了三千多趟,果真沒白煉!”
當天,兩個商量著以后的計劃,直說到半夜。第二天一早,白秀才披掛枝葉,拿個江里漂的破氈帽遮頭,野人一樣竄到離江最近的農戶外,央求做活換錢。這樣一戶戶做過去,好在民風淳樸,不曾惹人起疑。銅子一把把集起來,終于得了兩貫錢,到下游市鎮的估衣鋪弄了身行頭——帷帽、烏皮履,還有件半新不舊的白袷衣,隱著荇藻流水暗紋,衣角上繡了條憨靈的金紅鯉魚——這才一眼看中了。
穿戴起來,他終于覺著又像個人形了,大太陽底下在街衢走著,慢條斯理,不窘不迫。沒人認得他,他也不認得別人,從來都沒有這么自在過。
出城門之處,他陡然駐足。人流在他身畔紛紛過去。身后響著販夫走卒的吆喝,小兒女的啼哭,熱鬧的娶親管弦,市井俚俗的談話,發著臭,散著暖;面前是一片田野,蛙聲陣陣,他知道再往前走,便是江流,那冰冷的水會擁住他,野花會在頭頂飄下,鯉魚會歡喜地在他腳邊打轉……
想到鯉魚,他回頭看了城里一眼。那里自然是熱鬧的,卻不屬于他;茫茫江水自是孤寂的,卻自有一番熱鬧。
他往城外走去。
回到水邊,他呼喝一聲,鯉魚歡喜得一躍九尺,噗通砸出朵長蕊細瓣兒水精花。
他連連拍手:“好魚兒,又比昨日高了!”
第4章 水鬼
白秀才自打恢復原來大小,除了藏匿和逃跑不便,幫著世間苦人兒做事可真是方便多了。他常在夜里偷偷上岸,潛入城鎮和鄉村,幫耳聾的老婆子劈柴、燒水;替瘸腿的老漢倒夜壺;給挨了繼母打的小孩子上藥,在他耳邊哼唱柔軟的童謠;從深溝里撈起主母遺失的鐲子,悄悄擱在窗臺下,為關黑屋子的小婢女洗脫嫌疑……
但他畢竟是個文弱書生,夜里跑去替孤寡老人翻地,揮兩鋤頭就歇一歇,喘得臉通紅。鯉魚看得又好笑,又心疼。
“喂,不累嗎?”
“沒事,再翻兩分地就好了!”
鯉魚嗤笑道:“哪有神仙這般自苦,親自拿著破鋤頭在地里折騰?他們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說不定用手一指,一畝秧苗便唰唰長起來,頃刻結穗灌漿,打成了稻谷飛入倉里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