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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頂討厭自己這個樣子,傻里傻氣,又患得患失的,像片漂浮在漩渦中心的柳葉,一點點風吹草動便讓她輾轉反側。
合鐘明已經將近兩周沒有同她聯絡了,可她卻從爸爸給三少的信里瞧得出來,父親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大約很生氣,收到她那些拙劣又膽大包天的謊話,多半覺得女兒是拿自己當傻子。
雪朝的父親從來都是站在她那邊的,哪怕是她最任性最不負責任的決定,合鐘明也永遠是最支持她的那一個。
雪朝還記得在江浙的時候,幾個叔叔伯伯聚會,聊起女兒大了,不知道小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合鐘明卻很自信的,“我的雪朝從來都不會瞞我。”
他說到這里,很得意地捋了捋胡須,“小孩子瞞你,自然是因為怕你,我女兒做什么我是不支持的?她怎么會瞞我呢?”
可如今她卻在父親和顏徵楠之間,選擇同父親撒謊了。
他一定失望極了。
哪怕是成年了,做子女的,對父母失望的恐懼和負罪感,還是扎根在心底的最深處,一點點苗頭都會手足無措。
上一次這樣的負疚,還是因為雪朝上小學的時候,提前下學,在門口等司機來接。有一個年長的白人,瞧她可愛,遞給她一包巧克力,兔子形狀的包裝,可愛又精致。
西貢的白人大抵當她是當地的女孩子,覺得這是個珍貴難得的禮物。因戰亂和貧窮,西貢的女子總是對這樣的甜食充滿了向往。雪朝雖然家里并不缺甜食,可她那日卻忘記帶自己的點心袋子到學校里,那白人瞧起來很和善,又似乎是學校的教員,于是她想了想,便收下了。
卻被合鐘明逮個正著。
她一個小小的女孩子,雖父親漂泊在外,合鐘明對她安全上下的心思,比在他長子身上,要多得多,嚴令禁止她在學校外同陌生人說話,或者接他們的吃食。
他自然知道這個世道里多的是骯臟和變態的人,特別是那些道貌岸然的西洋人,高傲的一張皮下不知道藏著什么齷齪,讓年輕的商人永遠心存防備。
瞧見雪朝有些好奇地打開巧克力袋子,往日總是笑呵呵的年輕父親沖上去,打落了雪朝手里的巧克力,然后將她一把抱起,大步往停車的地方走,不管身后白人滿面的尷尬和驚愕。
雪朝那時候嚇壞了,隱隱約約地覺得是自己做的不對,更何況早上父親還用別的女孩子吃了陌生人的東西,便被賣到美洲的故事來嚇唬過她,更讓她心虛又害怕。
合鐘明那天沒有懲罰,卻只是看著她,失望又無法理解,“你是怎么答應我的?家里沒有巧克力嗎?”
成年人無法明白為什么錦衣玉食的女孩子,仍舊會被甜品所誘惑,也許合鐘明那天只是覺得很后怕,或者覺得自己從前的教導方式不夠完美,可是雪朝卻從他父親眼里瞧出來,他很失望。
那是個年輕的父親,過早失去了妻子,并不知道怎么養大一個小小的,嬌滴滴的女孩子,可是雪朝總是很害怕他眼睛里的失望,興許他是對自己失望,或者覺得自己仍舊不是個合格的父親,然而雪朝很是還害怕。
她很害怕自己犯下的錯誤,最后被他父親歸咎到他自己身上,覺得自己是個教女無方的人。
可是現在合鐘明收到她一封有一封滿篇謊話的書信,只是默不作聲的收下,不拆穿她,卻也不再同她聯系了。
他在給三少的信里說,“既然如此,再過段時間,勞駕將雪朝送回法國完成學業。”
雪朝不知道“既然如此”里的“如此”,到底涵蓋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也不明白這是否意味著顏徵楠是答應了,將她重新丟到法國去。
若真是這樣,她父親不理她了,三少也不要她了,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情況。雪朝吸了吸鼻子,將自己埋到枕頭里,甕里翁氣的,“你不想我在信州,告訴我就是了,干嘛還聯系爸爸,現在又要把我丟開?”
可她心底里仍舊期盼只是個誤會,比如是合鐘明威脅三少將她送回去,她在心里偷偷催促三少趕緊否認,或者安慰她會帶她跑到什么地方去,躲開信州,也躲開勞什子的學業。
可是顏徵楠沒有說話。
過了良久,雪朝的心沉了沉,顏徵楠的手輕輕落在她的頭發,她垂了眼睛,等他開口。
果然他猶豫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她,“你不喜歡法國嗎?”
他問的這是什么破問題,好像方才信誓旦旦說多喜歡她的是另一個人,這會卻又要找什么好聽的說辭,然后把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雪朝不敢把火氣撒到合鐘明身上,卻對三少沒有什么顧忌,她一時氣急了,便拿腳去踢他,一面罵他,“我喜歡呀!我喜歡死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覺得這個人又蠢又討人厭,不曉得自己看上他哪一點,當真是腦子壞掉了。
雪朝把枕頭扔在男子身上,自個埋進被子里,還覺得沒有出氣,又悶悶地喊著,“我明天就回去!我們就再也不要見面了!”
三少接過她的枕頭,覺得她這樣氣鼓鼓的樣子,像個鬧脾氣的小獅子,同方才的乖巧和讓人憐愛相比,似乎跟更有趣味一些。他湊過去,又逗她,“那怎么辦?不讀書了?”
雪朝抬起眼,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不曉得為什么他這樣氣定神閑。可這其中的氣定神閑,不定因為瞞著她多少事情。她雖然氣他背地里做這些,又忍不住心里升起一點希冀,聲音也軟了一些,“關你什么事?現在爸爸也生我的氣了。”
雪朝坐起來,覺得指不定是因為三少從中作梗,才讓爸爸氣到不再回她的信。她踢了踢他的腿,很不客氣地懷疑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爸爸說我的壞話,讓他不理我了?”她扭過臉,氣呼呼的,聲音低了低,又很心虛,“我又不是存心騙他的。”
那實在是天大的冤枉。
可三少想到她一個女孩子,遠渡重洋的,學業也不管了,爸爸也不要了,便為了去信州看他一眼,其中的許多曲折,多半是他想不到的。顏徵楠伸了手,隔著被子,將她攬到懷里,不管她的踢打,要親她的耳朵。
他還是很壞心眼的,非要逗她,“我昨天收到了一封信。”
她以為他說的是爸爸的信,豎起了耳朵,想要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交流,可顏徵楠卻頓了頓,聲音莫名帶了一點弧度,“是我大學老師的信。”
雪朝只當他是故意轉移話題,覺得他真是沒誠意又當她好糊弄,卷起被子翻了個身子,悶悶地“哼”了一聲,三少隔著被子要摟她,也被她踢打著躲開了。
他才湊近她,喊她的名字,聲音透著薄被傳到雪朝的耳朵里,讓她心里輕輕動了動,又聽見他道,“說有個女孩子,天天對著教學樓里我的照片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什么。”
他想了想,又要開口,被子里的女孩子卻突然反應過來,裹著被子撲到他身上,紅著臉捂他的嘴,“是誰?是誰說的?”
顏徵楠眼睛里的溫柔,被她察覺了,更讓她覺得整個人像在被火燒起來,她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是不是那個公共政策的教授?我知道是她!”
她氣急敗壞的,只差要跳下床游回去,去找那位教授的麻煩,顏徵楠笑了笑,握住她捂著他的手,側過來一些,很不地道地取笑她,“哦,你便承認是你了?”
雪朝曉得他在逗她,實在她打小便是個厚臉皮的,打算硬著頭皮認栽算了,可三少卻親了親她的手心,又抬起眼,很促狹的樣子,“她還問我,是不是惹了什么桃花債,不然那個女孩子,”他頓了頓,聲音卻突然柔軟下來,“為什么還對著我的照片哭啼啼的呢?”
饒是她從來都敢作敢當,這會也知道羞澀了,一時間縮起來,要重新將自己裹在被子里,卻被三少搶先了,摟住了要,鎖進懷里,一面追她閃躲著,想要避開他目光的眼睛,一面啞著嗓子喊她,“合雪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