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櫻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是三少對合鐘明的承諾,自然讓顏老司令大為光火。老司令不喜歡任何離經叛道的東西,縱然一時可以有,也應當快刀斬亂麻,不該把隱患留的太久。顏徵楠此舉,是把兩家已經破碎了的姻親,強行拉到了一起,也把老司令原本的布局,統統打亂了。
這不該是一個蟄伏者該做的事情,這種過早的反叛,興許會讓之前所有的隱忍和謀求,都前功盡棄。顧嫣然沒有立場去責怪他,又在心里不自覺將這個罪責怪到另一個女孩子身上。
她等他的回應,以一個公事公辦的態度,可三少沒有回答她。
他手里捏了個銀晃晃的東西,顧嫣然低頭瞥了一眼,怔了怔,放棄一般的,偏過了頭,有些苦楚地合了合眼睛。
那是個雪花簪子。
她當然熟悉,也曉得是哪里的做工。旁人都以為顧嫣然從小生活在戲苑,又被顏徵楠收留了,一手調教長大。可她其實也曾經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子,縱然不是大富大貴之家,可也不愁吃穿。
她父親是晚清的珠寶匠,最得意的時候,做的首飾被送往過宮廷,因他手下的金銀蝴蝶,生動精致,像要時時在女子的發間翻飛起來,受坊間許多年的追捧。
如果運營得當,加上洋人這幾年狠下血本的出資,顧嫣然興許能做個富家的大小姐,他父親不定還能送她去讀書上學。
可是他卻好賭。
世界上再沒有比賭博,更能摧毀一個家庭,顧嫣然記事的時候,她母親已經因為多次的追債,而卷了細軟逃走了。父親白日里不見人影,晚上回來的時候總是爛醉如泥,他不打她,可也不管她。
旁人總勸她父親,該另尋個妻室,然后生個兒子,傳承下手藝,不然這樣好的技藝,丟了可惜。可他父親總是醉醺醺的,一面打著酒嗝,一面含糊著,“好罷,我哪一日手氣好了,再攢一攢聘禮。”
顧嫣然后來每每想起她父親的那句話,便像一個警醒,這世上哪怕是平淡知足的生活,也并不總會等著你,此時有,不定下一時便再難求得了。
她父親最后實在欠了太多的賭資,被賭場的人追打,最后砍掉了一只手。
從此再也沒有翻飛的金銀蝴蝶,也沒有什么聲名遠播的珠寶匠,更不必攢什么聘禮,期盼哪一個樸實得力的婦女重新撐起這亂七八糟的家庭,只有一個蜷縮在草堆床板上,呼吸微弱,滿身血污臭氣的中年男人。
她那時候怕極了,若不是那個男子時不時的呻吟聲,她總擔心哪一刻父親便死在了床板上。她還這樣小,不知道死亡之后是什么,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恐懼。
漸漸地她父親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只偶爾睜開眼睛,被她喂一些米水。直到有一日,那一天的陽光很好,那個年輕時曾名聲在外的手藝人,突然強撐著坐起來,眼睛里有一些說不出來的神采。
他看著她年幼的,滿臉污漬的獨生女兒,突然開口,“你去,把我的工具盒子那過來。”
她便這樣學會了她父親的技藝,其實只是一些皮毛,可是千百年來,手藝人的工藝,都只傳給家中的男子。在她父親的尸體被草席裹走,準備倉促下葬時,顧嫣然抱緊了父親的工具盒子,和幾本破破爛爛的手藝書,同她父親磕頭,做最后的告別。
那便是他留給她的所有東西,沒有嫁妝,也沒有金錢,甚至第二日她就被遠方親戚賣到了戲苑。
可是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至少她人生里收獲的第一份禮物,是做一個繼承謀生之計的女孩子。
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那個雪花簪子,也是出自她的手里。三少原本問她首飾在那里打的,顧嫣然只委婉地說可以將要求告訴她,她去尋人。三少只當她是不愿意透露,便給了她一張圖紙。
顧嫣然的目光重新投到他手里的那個雪花簪子,真諷刺,她和他的關聯,居然建立在另一個女孩子身上。
可這也沒有什么,她笑了笑,再大的悲哀和苦痛,只要她愿意,都可以變成一句輕飄飄的,也沒有什么。
她抬起頭,帶了一些憐憫的寬慰,“你已經處理的很好了。”
顏徵楠抬頭,看向她,眸子里有什么東西,明明暗暗地閃了閃。
多日里來的自責,不論是合老爺子,還是他父親,都明里暗里地表示,一切禍端的緣由,其實在他。是他沒有把握好尺度,是他在家里耍起鐵腕,卻沒有想過后果。
連他自己也這么覺得,每一次回憶里的失誤和自負,都像淬了毒的匕首,一次次扎在已經潰爛的皮膚上。
是他讓她這樣失望,是他讓她不愿意再停留。
原來《夜鶯》這個故事,并不是說給合雪朝的,而是說給那個在遙遠的東方宮殿里,在華麗的裝潢和精巧的布局里長大的,顏家三少爺。
故事說了千百遍,可他卻還是做了同樣的蠢事,甚至更愚蠢殘忍一些,他費了心思的,想要將講那只在枝頭上,在陽光下,自在唱歌的夜鶯,變成一個上了發條的,水晶質地,鑲著珍貴寶石的人造小鳥。
于是她飛走了,就像故事里一樣,因為陽光與自由,遠比在皇帝的床頭,日日為他一個人歌唱,精彩許多。
人總是以為自己把握了一切的真理,然后犯下他們道聽途說過許多次的致命錯誤。
顏徵楠痛苦地低下頭,有什么東西在他身體深處揪起來,讓他幾乎想要蜷縮起身子,壓抑住這種漫長而沒有止境的折磨。
他最得力的下屬,此刻蹲在他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像要同他共同承擔所有難以招架的罪惡感和自我唾棄。
顧嫣然輕聲安慰他,“你已經處理的很好了。”
夏夜里的一道悶雷滑過平靜的夜空,雪朝從夢里驚醒。
此刻她躺在她父親的朋友同她尋的,在法國馬賽的一間二層公寓里。樓下住著房東一家,樓上便是她的空間。仆人還沒有來得及找,于是雪朝白天放下行囊,只能自己將去燒一些熱水。
被單已經被房東太太鋪得齊整,可她想要洗一個熱水澡,將這一個多月的疲倦和奔波洗去了,再好好睡一個好覺。然而浴缸上面有些陳年的污漬,讓習慣被丫鬟伺候洗浴的大小姐,一面嫌惡,一面無可奈何地叉腰。
雪朝總不能等找到了合適的女仆,再去洗澡。大小姐第一次拿起刷浴缸的刷子,卻不會用,做的辛苦又艱難,好容易大半個浴缸刷得勉強干凈了,她已經氣喘吁吁,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
旁人最愛意淫落魄的富家小姐,覺得她們做不好辛苦的勞力,容易將東西搞得一團糟。其實機械化的勞作有什么難的,難的是被疲憊折磨的神經,和常年隨心所欲造就的,薄弱的意志力。
她想站起來,未注意到方才的清理的肥皂水,流到地上,雪朝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雪朝的眼圈下意識地便紅了,鼻頭酸澀地想要哭出聲。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她逼自己忍住,并沒有誰會寬慰她,或者幫她完成這些事情。雪朝咬了咬嘴唇,忍著酸痛坐起來,看膝蓋上磕破的皮。
沒有什么可怕的,她告訴自己,可是海上漂泊的疲憊,孤身一人的不安,異國他鄉的惶恐,連帶著她心里那些不愿意宣之于口的眷戀,被一時間劇烈的疼痛動搖了。眼淚不受她的腦子里瘋狂的叫停,像她身體里最脆弱最吃不得苦的那一部分,大滴大滴地涌出來。
其實摔一跤不是什么壞事情,反而難得有了一個哭泣的好借口。人因為疼痛而哭泣,雖然無能了一點,可遠勝于為了惶恐不安,和隱秘的眷戀哭泣。如果為了那些東西落淚,便是軟弱,是懊悔,是印證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她一面抹著眼淚,一面告訴自己,只是因為太疼了,在這里哭一哭,便可以過去了。
情緒宣泄過后,這些討厭的難題,仿佛給了她更多的斗志,教她不愿意便這樣被打敗了,像法國小攤上每一本粗制濫造的愛情故事里,虎落平陽的貴族小姐,從此被生活折磨地一蹶不振,變得怨聲載道。
雪朝扶著浴缸,努力站起來,她面上還掛著眼淚,卻好像有了新的力量一樣,忍著肌肉的酸痛,奮力地去刷浴缸上邁進剩余的污垢。她一面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一面逼迫自己,從所有負面的思緒里走出來,去規劃明天的行程。
比如托人找一個得力的女仆,再比如同房東太太多說幾句話,對這個城市多一些了解。
這些都是她要一步一步完成的,就像每一個從家庭里走出來,支撐起自己生活的合家子女,都是靠這些事情,循序漸進,踏實穩健,繼承下來這個家族該有的堅韌和頑強,而不被財富和物欲腐蝕掉。
所有的這一切,都從一個自力更生的熱水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