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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因為怕她回來后，便不愿意同他親近了。顏徵楠這樣安慰自己，可他心里有一種隱約的恐懼，好像他心里知道，一旦這種恐懼被落實，多半是因為他的疏忽。

今夜的風(fēng)很大，外面有晃動的樹影，大概是要變天，他又擔(dān)心雪朝有沒有帶夠衣服，直到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秘書走進(jìn)來，面色有些慌張，“是少奶奶，在山上受傷了，學(xué)校打到了家里，您不在家……”

顏徵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沖進(jìn)醫(yī)院的急診室門口的，他一路上把車開的飛快，甚至差點撞翻一個還在營業(yè)的餛飩攤子。

到了那里，有一個老師從大廳的位子站起來要同他解釋，平日里以親和著名的顏家三少爺，此時面色難看的可怕。如果不是因為看到他空著手過來，這位法語系的老師毫不懷疑，但凡顏徵楠出門的時候記得帶上自己的外套和手槍，這個時候他的腦袋已經(jīng)被槍抵住了。

那老師好容易步子邁出來了，卻被三少的氣場嚇的說不出話來。三少此時眼角的凌厲，好像他踏入的不是一家醫(yī)院，而是最兇惡的戰(zhàn)場，直到他聽見一聲虛弱的叫聲，小獸一般，讓他的瞳孔微縮了一下，他才轉(zhuǎn)身邁了步子，往那間診室走進(jìn)去。

顏徵楠的手一直在抖，剛才開車握住方向盤，已經(jīng)耗盡了他所有的冷靜。早上還紅著臉捂住嘴巴，不樂意和他說話的少女，此時的衣裙沾滿了血跡。泥土和草混著鮮血，弄得醫(yī)院的床單也臟污不堪。

而最讓他瀕臨失控的，是雪朝平日里白凈細(xì)膩的小腿上面，卡著一個生了銹的，猙獰的捕獸夾。

這位從來都是臨危不亂的軍官，感覺自己的脈搏幾乎要驟停了。

雪朝的臉上半點血色都沒有，嘴唇也不再是平日鮮艷柔軟的樣子，仿佛裹了寒霜。三少進(jìn)來的時候，兩個醫(yī)生拿個根木棍要把捕獸夾撬開，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反而讓雪朝更加痛苦，連哭痛的聲音都越發(fā)微弱，好像隨時會因為受不了這種折磨，而暈過去。

顏徵楠腦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反應(yīng)過來，他已走過去，推開那醫(yī)生，快速說了聲“我來”，然后接過了那只木棍。

雪朝在朦朧里看到了他，還以為是幻覺，很快她又因為疼痛，眉頭皺得更深。三少從不知道，這世上有如此艱難的工作，遠(yuǎn)勝過移動射擊里槍槍擊中靶心，后者顯然對他來說，要容易的多。

當(dāng)那只捕獸夾“啪”地彈開，雪朝痛苦地叫了一聲，顏徵楠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的手心和額頭都是汗。他還怔在那里，又被醫(yī)生推開了，要去給傷口做清理。顏徵楠又轉(zhuǎn)了頭，去看鮮血淋漓的傷口，逼自己直視它。

這都是他的過失，一切的源頭，是他在露營同意書上簽的字。

三少告訴自己。

等到所有的清理和包扎結(jié)束了，雪朝被轉(zhuǎn)移到病房，有同學(xué)和老師上前去，結(jié)結(jié)巴巴地同他解釋。是晚上幾個女孩子，聚在一起講鬼故事，有個女孩子膽子小，聽了害怕，雪朝便陪著她出去小解，才會意外踩到獵戶放在山上的捕獸夾。

那位男同學(xué)說完這些，已經(jīng)嚇得有些站不穩(wěn)。面前的男人看起來是個文人，卻讓人沒有靠近的勇氣。一旁的老師還要插嘴，三少把目光投到雪朝好不容易平穩(wěn)下來的呼吸上，難得在外人面前皺了眉。

好在顏徵楠的秘書及時趕到，先行勸那位老師和男同學(xué)離開。他們?nèi)齻€人走出病房，秘書也頭一回受這樣的低氣壓似的，大難逃生一般地呼了口氣。

那位老師還要說話，秘書卻打斷了，“有什么事情等少奶奶好起來再說，”他笑了笑，心道老子的命也很珍貴，不要帶著我觸霉頭，“等過幾日，三少爺會聯(lián)系您的。”

雪朝醒過來的時候，余光看到顏徵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到她眼眸，才輕微地動了動，像一尊雕像，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運氣好，沒有傷到骨頭，只需慢慢養(yǎng)傷。只是皮肉之苦是必然要受的，雪朝看到自己包裹了厚厚繃帶的小腿，牙關(guān)里擠出來一句，“好痛。”

她是最怕疼的了，疼痛在第一時間就摧毀了她。雪朝的眼睛里瞬間涌了淚，在這樣脆弱煎熬的時候，她捏著被角，什么矜持和氣度也不顧了，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一面哭，一面哽咽地說著，“我要哥哥。”

顏徵楠才知道在她的心里，哥哥便是最安全的港灣，這個世界上雪朝能想到最大的贊美，可能就是“和哥哥很像”了。

三少心里一片酸澀，他低下頭，軟了嗓子哄他，“雪聞在澳洲，過會讓他給你打電話。”他摸她的頭發(fā)，柔軟的，像淋濕了皮毛的小動物，

雪朝望了望他，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滾，她頂討厭醫(yī)院，討厭白色的被子，陌生的環(huán)境，和消毒水的氣味。小時候便是生了病，也要醫(yī)生來家里看她，如此她更加覺得委屈，口里卻說不出來什么，只有“疼”，和“哥哥”胡亂地嗚咽。

他拿她一點法子也沒有，若有什么讓她好過一點的辦法，顏徵楠大抵會散盡千金來求。三少握了她的手，沒有被她掙開，又俯下身子，親她眼角的淚水。

顏徵楠的舌尖都是苦澀的，他抹了她臉頰上的眼淚，又輕聲問她，“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合雪聞曾經(jīng)告訴過他，如果雪朝生病了鬧著不去醫(yī)院，姑且可以用這樣的法子。于是三少破罐破摔了，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夜鶯》的故事，好不好？”

那是雪朝小的時候，每每去打針，爸爸要抱著她，給她講的故事。雪朝抽噎了一下，睜開眼睛，紅著鼻子，帶著濃濃的哭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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