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櫻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要聽《夜鶯》,便只聽這一個故事,顏徵楠要講一講別的,她也不許。于是到了最后,她自個也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便在這安靜的病房,被他握著一只手,乖順地躺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雪朝記事的時候便已經在南亞了,爸爸說她的身體不好,受不了冬日的寒冷,便把他帶到了另一個溫暖潮濕,沒有四季的國家。
她打小的時候便知道自己是不一樣的,膚色、頭發、眼睛的顏色,甚至她家里的裝潢,都和別的小朋友不同。旁人看她的目光,多半也是異樣的,有時候是恭敬的,有時候卻含著譏諷,好像是透著她,在看另一個過分滄桑的國度,具體是什么含義,她說不上來。
到了小學二年級,她好容易和班里的小朋友混熟了,爸爸卻要到新的國家做生意。合鐘明做什么,都是要帶上她的,因為這世道,并沒有什么信得過的忠仆。他自己年少的時候,因父母繁忙,讓他受了惡仆的欺侮,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便格外留意。
于是雪朝過小的時候便明白了離別和漂泊的意味,永遠都有新的人,新的面孔,新的復雜的,含著善意或惡意的目光,唯一不變的,是父親和哥哥,和陌生人對她指指點點時,用不同的語言和語氣,說的“中國人”。
那一年她剛被帶到法屬印度支那,西貢的一切對她都是新鮮的,那里有和她的面孔相近,但說不同語言的人,讓她覺得很新奇,也漸漸交了新的朋友。
殖民地總是對國籍和種族格外敏感,那時候她還不怎么會法語,和一群外國商人、政府官員的子女在一起上學。一群小孩子,從je m’appelle 開始學。學到一些簡單單詞的時候,一些頑皮的小男孩,覺得chien(狗)Chinois(中國人)的發音很像,便聚在一起,追著雪朝大喊,“Chien!Chien!”
她那時候嚇壞了,甚至忘了哭泣。到了晚上,雪朝等到爸爸回來,被爸爸抱在懷里,終于仰起小臉,問他,“爸爸,中國是什么?”
于是她爸爸給她講了《夜鶯》的故事。
那是西方人對中國皇帝的幻想,“皇帝的宮殿,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完全用瓷器建造,奢華、精致、又脆弱。宮殿里的花朵,上面綁著銀質的鈴鐺,人們從花朵旁經過,可以聽到叮叮當當的鈴鐺作響。”
那就是雪朝對中國最早的印象,那是刻在她的血液和皮膚里的東西,那么美,那么脆弱,是這個奇詭、風云多變的異鄉里,唯一和她有所關聯的東西。
于是她每一次恐慌不安時,只要爸爸給她講《夜鶯》的故事,她便安靜了,好像是一種牽掛,跨越山和海洋,在撫慰它遠在異鄉的子女。
一直到雪朝真的回到了中國,發現它不精致,也不華麗,它不僅脆弱,還很破敗,雪朝在第一次面對江浙菜手足無措時,才知道,原來《夜鶯》里的中國,不是真的中國。
就像西貢和她有相似面孔的人,也不是真的中國人一樣。
合雪聞還在澳洲的金礦,好容易托人送了電報,一時半會也找不到電話機來打越洋電話。雪朝問了幾次,也沒有等到哥哥的電話,漸漸地也不問了。
有老師和同學要來看她,也被三少推辭了,不曉得是真的怕打擾她,還是動了怒。雪朝的生活里便只剩下顏徵楠,就像她小時候,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就只有爸爸和哥哥一樣。
他倆都很有默契,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病床上的日子總是很難熬,好容易她能夠回到家里休養,雪朝雀躍極了,坐在輪椅上,滾著輪子,把輪椅從走廊滑到了客廳。
家里的地毯都收起來了,為了方便她活動。再也沒有討厭的消毒水味道,也滿眼不再是白色的了。家里的一切變動,她都要去問一問,“這個花為什么換了?”或者“那幅畫到哪里去了?”
她自個都沒有察覺到,她已同這棟房子,有了某種牽連。
三少為了陪她,開始在家中辦公,沒有人的時候,她也會坐著輪椅,在他一旁轉悠。顏徵楠處理公文的時候很專注,雪朝也不打擾他,只在他身邊安靜地數他書柜里的書。
有的字她不認識,看到三少在喝茶,或者休息,她會問一問,顏徵楠總會和她解釋的很耐心。若有了人來,雪朝便躲到了臥室,或茶室,或者別的什么地方去。
那些客人對她自然很恭敬,可雪朝知道并不是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去聽一聽。她從小在爸爸身邊,又很黏人,連什么時候會客室的聲音小了,什么腳步聲意味著客人離開了,她都能聽得出來。
有一回她在客廳,聽到有一撥人離開了,她又很想問顏徵楠,新給她買的連環畫里,女主角的名字到底是念什么,于是她便自己推著輪椅的輪子,往他的書房去。
書房的門開著,大約因為前面剛有人出去,雪朝從一個柱子那里,探過一個腦袋,看見里面留著一個女孩子,十四五歲的樣子。
她面上還帶著一點稚嫩,可舉止和形容,已經十分成熟了,甚至帶了點不一般的韻致。
顏徵楠在同她說著什么,那女孩子聽得很認真,雪朝的眼神很好,能從那女孩子的眼睛里看到許多情感,信任、崇拜、以及一點不一樣,又發著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