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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尋常讀些情愛故事,無非是被嘲笑幾句沒有頭腦罷了,但古往今來,若去讀了兵法和政論,卻往往被看作亂了綱常的事情。林黛玉看《西廂》不打緊,但若是把《資治通鑒》掛在嘴邊,興許就打緊了。
放到今時今日也是一樣,哪家的小姐滿嘴民族民權,家人仍要捂緊了嘴,怕嚇走了未來的新郎官,學生運動開始興起的那幾年,隔壁班的女孩偷偷帶了傳單回家,第二日便退了學,家里人說是不敢再讓她讀下去了,早些嫁人才好。
靳筱這種家境的,并進不了最好的學堂,自然學堂的同學,也是同階層家境的女子,無法與信州城一等一的女子中學相比。聽聞那里的學生自治做的很好,女子也能自由演講。說來也好笑,仿佛這世間的自由,都是最自由的那群人在爭取。
是以哪怕是嫁了人,雜志可以無限量地訂閱,有些書籍卻不適合靳筱自己去買。周青上回不過寄來一本小說,四少便老大不高興,若靳筱真去研究起蘇維埃的政體,美利堅的分權,四少指不定要如何同她置氣了。
可靳筱仍能找到書看。四少自己藏書室門類繁雜,雖不知道他是不是本本都看了,可有些晚清翻譯的版本,都能在那里找到。靳筱輕手輕腳地探進四少的藏書室,她上回只看了一點點《群己權界論》,四少便回來了,如今正好可以將余下部分給讀完。
她這樣輕輕拉了燈,順著上回的記憶去找,似乎那書是被她藏到了那一大摞子《永樂大典》的后頭。可這回卻怎么也找不著了,靳筱又開了旁邊的一扇書柜,往深處翻,摸到了一處冰涼,抓過來看,居然翻出了一小壇酒。
靳筱掂著那一小壇酒,十分新奇,她這位夫君,平日里連情愛小說都能同她聊上兩句,上回提到幾本譯著也皆有涉獵,想來這藏書室的書,他是真的看了的,卻不知道,里面竟然藏得有酒。
四少平日難道是要一邊喝酒一邊看書的?靳筱實在難以想象那該是個什么樣的情境,平日里四少批閱公文,也是正襟危坐的,他一手字十分好看,自然襯的他更加正義凜然。
喝酒閱卷,那是詩仙才做的事情。
靳筱搖搖頭,又往里翻了翻,卻冷不丁碰到了最上面的厚書,灑落了一地的報刊雜志。
她看那雜志落在地上,露出了某一頁的廣告美女,還以為四少同她一樣,喜歡鴛鴦蝴蝶派,可再仔細看了封面,才發現不同。
若只是《民報》、《大公報》也便罷了,四少的這摞報刊里,還有《工人畫報》、《國恥畫報》、《反帝畫報》,靳筱越翻越心驚,直到看到了幾大本《新青年》,看日期,都是近幾個月的東西。
軍閥割據,顏家的勢力恰巧比鄰著桂系,越往南,思想就越激進。四少這類書,就好像是乾隆看起了《人權宣言》,實在讓她心驚肉跳。
自俄國變了政體,連天平天國都有人去往俄派的淵源里去聯系。可世間哪來什么全然正確的革命者,揭竿而起的興許能翻天覆地,收拾爛攤子,穩住局勢的又是另一群人。想來四少也通曉這個道理,可他一邊下了禁令,不許她讀這些書,一邊自個兒偷偷摸摸地讀,靳筱驚恐之余,又十分生氣。
如此她干脆大著膽子開了那一小壇酒,四少每每不許她與周青往來,說周青“赤色”之類的話,她都忍了,如今可算抓住了他的小辮子,靳筱往日不敢出的氣今日有了發泄口,便鼓了勇氣去翻平日里不許她看的那些書報,總歸這些書可不是她買的,禁書配禁酒,讓她豪情萬丈。
顏徵北到家已有些晚了,卻未在臥室見到靳筱,問了吳媽也說未見到,他在客廳里走了個來回,又差人問了門房,也未聽說靳筱出門。
臨省的一個軍火商宴請他,順帶透了些消息,這才讓他回來的晚了些。四少揉了揉額頭,又聽鶯燕上前提醒他,“我聽下頭的丫鬟說,藏書室的燈今兒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