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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嫂子話才落,就聽秦婠吩咐秋璃,原來她說話的這會子功夫,常興家女人已經(jīng)被請到外頭等著,看樣子秦婠是有備而來,趙嫂子忍不住抬頭悄悄看了眼年輕的夫人,發(fā)現(xiàn)她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趙嫂子心里冷不丁一顫,總覺得這事沒那么容易揭過去。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們可別撞在這新夫人的火頭上去。
“我說姑娘,夫人到底什么事尋我?等了這半天我腿都站顫了?!?
人沒進來,抱怨的聲音就隔簾傳入,一道高瘦的人影隨之進來,秦婠展目而望,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風韻猶存的女人,臉擦得死白,唇脂涂得紅,身上穿桃紅緞面的銀鼠皮襖子,頭上幾件金燦燦的簪釵,乍一看倒像是哪房的主子奶奶。
這人扭著蛇腰進來,一看到秦婠就將抱怨收起,換上討好的笑,聲音捏得熱情:“奴婢見過夫人,夫人萬福?!?
一邊行禮,她一邊眼珠子亂轉(zhuǎn),打量著屋子。
秦婠不語,揮手讓她起身,并沒賜凳。這常興嫂心里便不大痛快,站直腰后便作勢捶打自己的腰腿。
秦婠猜到她在想什么。
常家是老太太的陪房之一,老常追隨老太公多年,常媽媽也服侍了老太太很久,在府里是極得老太太信任的一家人,兩口子原就負責內(nèi)外采買之事,后來年紀大了,這事就交由兒子常興和媳婦負責。
采買差事向來是所有差事中油水最足的一份,這常興和他女人在府里府外都得勢,被追捧慣了,就是邱清露請她說話也都客氣賜坐,如今到了秦婠面前連外錦凳都掏不著,這常興家的哪里高興?
“聽說近日外頭菜價翻倍上漲,想找常興嫂問問情況?!鼻貖弥遣藛巫訂査?。
“唉喲我的夫人哪,您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哪知外頭世道艱難。這雪路難行,多少貨被雪擋在路上,一送進京就被哄搶而空,這價格能不上漲嗎?翻倍還是好的,按往年臨近年節(jié),就是出三倍的價,很多東西都采買不著?!背Ed嫂看到那單子,輕蔑地笑道,“單說那茄子、冬筍、番柿、土豆這些尋常菜,都已經(jīng)漲了一倍,更別提那些新鮮的魚蝦。原來一兩銀子能買到的東西,如今只能買到一半,夫人要想置辦見得了人的席面,少不得要備干貨、活禽,各種稀罕配菜,五十兩銀子……還請夫人恕奴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咱們府里果菜肉并活禽魚蝦等物是找?guī)讘艮r(nóng)莊專供吧?干貨干果都是同福記的,入菜的藥材,人參當歸枸杞等都是康記藥材送來?米面油鹽是老陳家的?”秦婠掀開毯子,緩步下來,又身后的秋璃手里接過撂單子,甩到常興嫂面前。
常興嫂見她竟把府中常供的商販打聽得如此詳盡,心里已犯了嘀咕,再接下那單子一看,臉色頓變。
“常興嫂子可看清楚了,咱們夫人手里這撂單子是昨日早市上的菜價,還有幾家老字號的價格,底下還有張按菊宴的菜色算出的所需采買食材的銀兩,別說五十兩,三十兩都盡夠了。這還只是按著市集上的價錢來采買,咱們府與這幾家農(nóng)莊商販向來是大樁采買,價錢較之市價本就便宜兩成,再加上近日咱們府底下的莊子交了批租子過來,其中不乏山珍海味,根本無需采買那許多。常興嫂子這筆賬,也不知是怎么算出來的?”夏茉趁著秋璃過去扶秦婠的時機開口譏諷道。
“這……這上頭都是錯的。”常興嫂看著那單子,額上開始冒汗,她以為這剛進門的新婦還是不識油鹽的小丫頭,怎知不過一天時間,秦婠就已打探到這么多?
“錯的?哼,咱們夫人外祖家是皇商,夫人的夫人手里握著田莊、鋪面不知幾何,陪嫁了一半給咱們夫人。這些東西,咱們夫人不必出這個門,每天都有人呈報上來。常嫂子睜著眼說瞎話,我看夫人您不如把這幾家掌柜和農(nóng)莊管事都叫過來問問,看看他們到底如何說的?!鼻锪Ю淅涞?,與夏茉一唱一和,把常嫂子說得額上的汗不住往下滾。
“不不,奴婢說的是……大概是奴婢算錯了,夫人寬限奴婢點時間,讓奴婢再去核實核實?!背I┳幽ê?,說話開始結(jié)巴。
“常嫂子也是采買上的老手,這還能算錯?本來清露嫂子只給三十兩銀子,已是盡夠,我琢磨著置辦這些,采買的、廚房的都辛苦,所以才又添了二十兩銀子,多出來的就算是給你們的辛苦錢。再來采買上那些回扣小利,只要不過分,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不想常興嫂子竟欺我面嫩不知事,逼得我要好好與你清算這賬!”秦婠板起臉,笑口菩薩頓時成活閻王。
常興嫂嚇得立刻就跪到地上。
“如果我沒記錯,常興嫂還負責公中一應(yīng)胭脂水粉、頭油布匹等物采買。前日我在清露嫂子的賬冊上那里看到丫鬟們用的胭脂頭油,記載的都是馥華齋頭等貨,可這幾日我巡園時四處走動,看到丫鬟們用的,可都是次貨。頭等貨與次貨價格相差近一兩銀子。你按頭等貨價采買回來,給丫鬟們的卻是次貨,這其中差的銀兩呢?”秦婠冷笑道,“你打量給主子們采買好的,給丫鬟們的就以次充好,魚目混珠,便無人查覺嗎?”
“夫人明鑒,奴婢沒有,那肯定是馥華齋送錯貨了,奴婢明日就找他們問去。”常興嫂瑟瑟發(fā)抖地解釋,早沒了剛進來時的威風樣。
秦婠勾唇:“一件東西錯也就罷了,連七月那批胭脂螺黛,八月的頭油與秋裳,十月底的布匹,都一起錯了?”
常興嫂癱在地上,囁嚅著唇半晌才道:“夫人,奴婢知道錯了,求夫人看在老太太的份上饒了奴婢這一回?!?
“老太太的份上?馥華記送來的東西,都是以頭等品的外盒灌裝次品,你分明與外人勾結(jié),欺上瞞下往外騙錢。這事……老太太能饒你?”秦婠見她被自己說得面如金紙,再也接不上話,便往外喝起。
“來人,把常興家的綁了關(guān)去黑房,等清露嫂子回來先交由她發(fā)落。是一時出錯,還是常興家的中飽私囊,又勾結(jié)外人欺瞞主子,只把這一年來的賬目明細仔細核實便知!”
語畢,秦婠又盯著著趙嫂子:“趙嫂子,給你半日時間,重新擬份菜單,晚飯前我要看到?!?
趙嫂子早就跟著跪地,聞言只道:“是,夫人,奴婢遵命。”
秦婠揣起手爐,看著外面粗使婆子進來,拿拇指粗的麻繩將常興家的捆起,常興嫂只管語無倫次地喊饒命,眼淚鼻涕混成一團求秦婠。秦婠不為所動,看著人被押走后才松口氣,讓秋璃扶著自己出了敘海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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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積雪已被掃除大半,秦婠穿著鹿皮小靴,裹著灰鼠斗篷,與秋璃等人緩步而行,并沒坐軟轎。
秋璃與夏茉看她的目光,已轉(zhuǎn)作崇拜。
秦婠卻無甚感覺。重生歸來最大的好處,大概就是她能提前知道未來才被揭穿的陰私勾當,再加以利用。常興家勾結(jié)外人的事,其實是在兩年后才被揭穿,那時老太太已經(jīng)過世,府里雖是邱清露當家,但實際上卻是二房宋氏作主,這常興家罰得并不重。
“夫人,常家是老太太的陪房,您揭破這樁丑事,不怕老太太怪罪你?”秋璃有些擔心。
“不怕。常家雖是老太太的陪房,但常興早就倒向二房了?!鼻貖α诵Α?
沈府人事復(fù)雜,府中中饋雖由邱清露主持,但邱清露卻是老太太的侄孫女,所明面上是二房掌家,實際卻是老太太在管著,這也是邱清露嫁進沈家多年,卻不為自己婆母所喜的原因。宋氏與這媳婦面上雖和,但心不在一塊。
邱清露不過是老太太用來把握侯府,平衡兩房的棋子,夾在中間也不好過,其實她大可撒手,可惜為人又太過要強,恨不得能包攬大權(quán),所以活得很累。
如果不是因為要查幕后指使者之事,秦婠根本不想與她去爭,畢竟她不缺銀兩,不靠公中生活,關(guān)上門自過自的還更自在。
而那常興家雖是老太太陪房,但早就被宋氏以厚利收買。與常興勾結(jié)的馥華齋,實際上是宋氏娘家弟弟的產(chǎn)業(yè),采買所污的銀錢三家分利,算下來也好大一筆銀子。而為了貪沈府公中銀兩,宋氏背地里可做了不少事,這不過是其中一件。
所以只要老太太聽到馥華齋的名號,心里應(yīng)該有數(shù),不會責怪她撕破臉。
“???”秋璃眨著眼,“夫人連這個都知道?”
秦婠搖了搖頭,嘆道:“知道再多有什么用?還不是被人利用?”
“利用?”秋璃驚道。
秦婠卻不再向她解釋。
為何沈芳齡能知道那張菜單,又鬧到老太太那里?為的就是有人想把這事鬧大,惹怒她。她若出頭,必找廚房與常家的麻煩,與宋氏對上;若不出頭,她這掌家的威信可就大減。
不管哪個結(jié)果,都如那人的意。
只可惜,秦婠不止尋麻煩那般簡單,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拔了這顆礙事的釘子,正面向宋氏發(fā)難。
邱清露的如意算盤,還是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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