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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十分,錦頤站在遼寧省公署,羅弘毅的辦公室里,怎么樣也沒想到,她昨天晚上才剛剛把他從日本人的手里給救了下來,甚至還派了二十個人來護衛他和他妻子。誰知道他當晚便又跑回到了遼寧省公署里,忙不迭的給日本人打著電話,反復說明著我們不會抵抗。
錦頤從進到辦公室的時候,羅弘毅正掛斷了一通同日本總領事館的電話。
她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他。但實際上,望著她那雙眼睛里幾乎要抑制不住的憤怒,他其實是知道她想要問什么的。
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先前連用日語同日本領事交談都十分順暢,現在面對著一個華人,他想用話語開口都覺得很難。
莫名的,羅弘毅覺得自己有些心虛。但是,沉默了片刻,他還是給了錦頤一個答案——
“這是主席的意思。”
主席?也就是秦非正了?軍人管他叫總司令,后來東北易幟,南京政府變成了國民政府,更多人都是直接管他叫主席的。
羅弘毅并沒有給錦頤留多少思考的時間,連忙又補充道:“你昨天離開之后,我怕東北真會出什么問題,便照你的意思給政府去了電報。直到更晚些的時候,日軍進攻沈陽的消息傳來,我便立馬給主席打了電話……”
頓了頓,他說道:“電話是主席本人接的,只不過,他說的,同樣也是不要抵抗罷了……”
他知道日軍入侵的消息,還是昨日夜里從榮航打來的電話里了解的。彼時,榮航剛一把情況說完,下一句話便是要叫他去同日本領事進行交涉,以表示東北軍官絕無反抗之意。
可是,他和他夫人的生命才剛剛受到那幫人的威脅啊!他怎么能夠轉過頭便當作是什么都不曾發生過一樣,若無其事的對著那幫人求和?!
幸好他是直接聽命于國民政府的,他并無必要去聽從省內任何人的命令。于是,他一邊打著馬虎,一邊將榮航的電話給掛斷,只想著直接向主席請示。
當然,彼時的他并未想過,他從主席的口里,竟然得到了同榮航相似的指令。
錦頤從羅弘毅的嘴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神情頃刻間便怔松了起來——
關于歷史上的“不抵抗”,她尚且可以借口于秦非正的不知情,可以理解為秦非正了解事實真相的時候,東北已然淪陷。
可現在呢?分明她都已經讓羅弘毅將消息傳回去了,為什么秦非正所給出的指令,同榮航、同林世源所給出的命令并無區分?
假如不是親身經歷了這一場驚變,假如不是親眼見證了死亡,她的心情決計不會如此洶涌澎湃,憤怒與悲痛交織在一起,幾近潰堤。
從書上學到的,從報刊上看到的,縱然悲憤,但對旁人來說,卻畢竟已經過去了。可是,對于如同他們這樣親身經歷過的人來說,這樣的悲痛,又該怎樣平靜的讓它“過去”?
羅弘毅看得出錦頤身上的氣息越發低沉,也知道錦頤的思緒正在翻涌。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張口說道:“早先,你們營的教導員高雙城打了個電話來,讓你給他回個電話。”
現實便是如此,真正橫禍來臨的時候,是沒有時間去讓人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的。
錦頤知道這一點,也不覺得羅弘毅在這個時候對自己開口有什么不對的。她只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稍稍調整了一下狀態,便跟羅弘毅借了電話,給高雙城打了過去。
打電話之前,關于高雙城來電的原因,錦頤料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一樣,她沒料想過,高雙城給她打電話的原因,竟是要讓她立即領著紅七連的士兵們回去……
“為什么?”錦頤問道, “沈陽有難,遼寧有難,甚至于整個東北有難,為什么營里竟會讓我們在這個時候回去?!”
日軍攻進了沈陽、長春,東北軍的士兵們奉命不允抵抗,這些消息,她不信民軍各部隊會沒有得到消息。可是,在這種時候,營里卻下了要他們回到南京的指令……
這便是要讓他們什么都不管不問,要讓他們看著東北被一步步侵占了……
錦頤簡直是不敢相信。
“營里還沒怪你擅作主張,不及時領著紅七連的士兵們逃離沈陽趕回南京,反而還領著他們去同日軍硬抗呢!”
高雙城的語氣極其不贊同,甚至在電話里,便直接表達了對錦頤此次行為的不滿。
隔著電話,他不耐道:“行了,別說那么多了,你立刻領著士兵回南京,這是命令!”
“啪”地一聲,高雙城話音才剛剛結束,便立即將電話給掛斷的。
錦頤望著手里的話筒,有些茫然若失——
她做錯了嗎?難道他們不該同東北軍的士兵們一起抵抗嗎?憑什么僅僅是那些“長官”們的一句話,便要讓東北軍那樣多的士兵們全部活生生的等待死亡?憑什么日寇攻了進來,他們卻連反抗都反抗不得?
“我做錯了什么?”對著羅弘毅,錦頤忽然沉聲問道,嗓音有些暗啞。
她沒做過領導人,她不懂得政治,所以,她看不懂他們所謂的“考量”。她問羅弘毅,僅僅因為羅弘毅也是個站在政界高處的人,她想從他的嘴里得到答案。
羅弘毅知道錦頤在問什么。剛剛錦頤打電話的時候,他離得近,一字不差的將她同那教導員的通話聽到了耳里。
大約因為是她救了自己和妻子一命,羅弘毅的心里下意識的對她感到親近,要不然,他一個能坐到省長位置上的人,也不會因為她先前的一個眼神,便莫名的感到心虛。
“唉,”他嘆了口氣,也不直接回答錦頤,首先問道,“東北軍有多少人?”
“二十多萬?”錦頤猶豫了一下,有些不是很肯定的說道。就這個數據,還是她曾經在報紙上無意間看到的。
羅弘毅點了點頭,卻又只說,“紙面上寫著的,東北軍確實是有二十多萬。”
這是什么意思?不用羅弘毅解釋,錦頤自己變懂了——
這個時候,軍隊里吃空餉的例子并不在少數。因為每個士兵的軍餉都是規定好的,每個人只能按量領,所以為了多領些軍餉,絕大多數的軍隊都會比真實的人數多報許多。
明面上,東北軍說是又二十多萬的將士,可實際上,誰又知道那真正的人數是有多少?
“那也比日軍多許多。”錦頤明白羅弘毅的意思,卻并不意味著贊同。她皺了皺眉,當即又反駁道。
“是,是比日軍多許多。”羅弘毅承認了錦頤的話,“可是,你就是個軍人,你自己應該最清楚,戰爭的勝利是以人數空談的嗎?如果是的話,義和團的人還少嗎?不照樣是被八國聯軍打得挺挺的?”
打仗看的是什么?是士兵的素質以及軍隊的裝備。
雖然第七旅的將士們是東北軍的精銳,可這一支日本關東軍卻同樣是日本陸軍的主要戰力。日本法西斯窮兵黷武這樣多年,武士思想深入人心,僅以士兵的素質來看,對比第七旅的將士們的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尤其,日本的發展要比華夏快上許多,軍隊的裝備同樣也比華夏強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