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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說出來就嚴重了,趙美欣忽瞪大了眼,看著蔣珂,“蔣可兒你說話得負責任,你壞在哪了你給我說出來!要是說不出來,今兒咱們沒完!”
外頭幾個孩子爭吵,把四屋里的長輩兒都給嚷了出來。趙美欣的父親還問了句“怎么了”,到了近前便聽著蔣珂嘴里說:“我們都是無產階級革命者,我們都在艱苦奮斗,想著的那也都是怎么奉獻自己去報效國家報效社會。但你趙美欣不是,你趙美欣活脫脫就是一小資產階級!你是人民的敵人!是無產階級的敵人!”
怎么說起階級敵人這話了,長輩們也沒鬧明白,只見趙美欣有些跳腳,氣得狠了,咬牙切齒看著蔣珂,“蔣可兒,你再胡說八道一句試試!”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你心里沒底兒嗎?”蔣珂那是攢著氣正沖沒處發,趙美欣往槍眼兒上堵,她怎么也是要弄得她不痛快的,反問完了那話,便又指著她腳上的高跟兒鞋,說:“你腳上的高跟兒鞋,你屋里的唱片機、燙頭機,還有口紅,都是證據!一院兒里的大家互相之間客氣,沒人說你什么,你還理所當然了?你且走著瞧吧,我明兒就去街道革委會檢舉揭發你!”
趙美欣也氣紅了眼,忽然從自來水那石槽邊摸出一根棍子來,指著蔣珂就說:“蔣可兒你再嚷嚷,我楔死你信不信?”
蔣珂這會兒還真不怕死,盯著她,“今兒你不把我楔死,你趙美欣就是個孬種!”
眼見著兩人就要打起來了,長輩們自然開始動手拉架。旁邊偏還有拱火把事往大了鬧的,那便是蔣卓,抬高了聲兒在院子里喊,“打倒趙美欣!打倒小資產階級!”
最后,整個院兒里全部亂成了一團,難解難分。也不知誰推了誰誰搡了誰,趙美欣高跟鞋的鞋跟兒一崴,人摔出去把頭碰在了石槽上。蔣珂也摔了出去,摔倒后后腦勺墊在一塊石頭上。
混鬧是在趙美欣和蔣珂兩人受傷時停止的,蔣卓掙開抓著他胳膊人的手,跑過去看蔣珂,緊張地問她:“姐,你沒事兒吧?”
蔣珂躺在地上,身下有硌皮子的細碎小石子兒。她看著染了微微紅霞的天空,白云如糖。她喘息很緩,像發泄了心里的所有怨氣與恨意。
在蔣卓把她拉起來的時候,她看到李佩雯的臉,便把目光往下一避,彎腰撿起自己的書包和爛舞鞋,錯過李佩雯,抬腳上石階,進了屋里。
蔣珂去到屋里后,在床邊上坐著,手里捧著那雙陪伴了她幾個月的舊舞鞋盯著發呆。趙美欣額頭磕得流了血,傷得重不重她沒心思去管。她看了一氣手里的舞鞋,而后揉進懷里,歪下身子往床上躺著去了。眼淚從眼角滑出來,她也不管,任那帶著咸味的液體流到竹席上。
蔣卓看她這樣,站在她床前安慰她,說:“姐,你不要難過了,大不了我再去給你找一雙來。”
蔣珂沒說話,這好像是舞鞋的事情,好像也不是舞鞋的事情。
蔣卓又站了一氣,看蔣珂還是沒反應,想著安慰沒有用,也只能放她一個人靜靜了,便與她說:“姐,你歇會兒,我出去找奶奶。”
蔣卓前腳出去不一會兒,李佩雯后腳就進了蔣珂的房間。她站在門框下,已經沒有了剪蔣珂舞鞋時候的氣勢,就這么站了好半晌,才開口說:“不是你美欣姐跟我說的,是你的班主任王老師。”
蔣珂躺在竹席上還是不出聲,李佩雯又說:“我們老蔣家的人,都不是搞文藝那塊料。盡早些收收心,別再整那些幺蛾子,讓鄰里鄉親的笑話……你那回考過北京軍區的文工團,我就說了叫你不要再考……”
蔣珂還是躺著不動,也不說話。李佩雯看她這副模樣,下頭的話也都再說不出來。她這便轉了身要往外走,然剛抬手打那舊布簾子,忽聽蔣珂在她身后出聲說了句:“我恨你。”
蔣卓出去找到遛彎兒的蔣奶奶,扶著她胳膊一小步一小步從胡同里往家回。蔣奶奶的拐杖戳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響。
他把才剛家里發生的事情說給蔣奶奶聽,“家里醬油吃完了,我和姐去副食店打了一些。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姐的書包被扔在了屋門前,舞蹈鞋也被剪了。肯定是有人告了密,媽才會翻姐的書包。后來趙美欣自己個兒往上送,咱們就打了起來……”
蔣奶奶聽蔣卓把事情前因后果說完,嘶口氣,“瞧你們這鬧的,沒把街道居委會招來吧?”
“那沒有。”蔣卓搖搖頭,“我姐說明兒要去革委會檢舉揭發趙美欣,不知道是不是氣話。”
“可不能讓她去。”蔣奶奶看一眼蔣卓,“鄉里鄉親的,一院兒了處了這么長時間,哪能惱這么絕。胡鬧過也就罷了,誰也別再不依不饒的。甭管什么時候,那告密的,都是最招人討厭的。”
蔣卓悶口氣,沒說話。
兩人走過小半的胡同,蔣奶奶嘆著氣,忽又說:“這回這樣一鬧,我看你姐怕是真要放棄了。你媽也是,怎么就那么死心眼?跳就隨她跳,能成事就成,不能成就拉倒,礙著她什么了?把孩子逼成這樣,還能得什么好了?”
蔣卓微微低著頭,“我媽那人就是,覺得自個兒想什么都是對的,從不站在別人的立場上想事情。說淺了是固執,說深了,就是強權主義,想我和我姐什么都聽她的。”
蔣奶奶聽不懂他說什么強權主義霸權主義,她只在心里想,蔣珂這回是真認真的。旁人笑話她,她從不理會,偏李佩雯捏著她幾次三番地鬧。
真鬧僵了,蔣珂也放棄了,她心里只覺的可惜。這么幾個月,她是看著蔣珂怎么練跳舞練過來的。那股子勁頭卯著到現在,再這么練個一年半載,進文工團,足夠了。
蔣奶奶和蔣卓一老一小,就這么你嘆一聲我嘆一聲地回了家。到家后誰也不提今晚上院子里鬧起來的事情,吃飯梳洗睡覺,都是冷冷清清的。
蔣珂晚飯沒吃,也沒洗漱洗澡,就這么任身上黏糊糊地睡了一夜。次日起來打水洗漱換身衣裳,把長發仍梳成兩根大辮子,開始吃早飯。
李佩雯早一步先走上班去了,蔣奶奶和蔣卓一起坐在桌邊吃飯。蔣卓啃手里的窩頭,看看蔣奶奶,又看看蔣珂,終于沒忍住問她:“姐,你心情好點了么?”
蔣珂不抬眼不說話,草草吃了飯挎上書包就出了門,好像昨兒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卻又不像。
蔣奶奶看著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長長嘆口氣。她和蔣卓都覺得,蔣珂這回肯定是放棄了。打今兒起,怕是就要開始老老實實上學再不提舞蹈了。
第10章
蔣卓把目光從門外收回來,埋頭啃自己手里的窩頭,咬在嘴里沒滋沒味地嚼。覺得實在難以下咽,便放下那啃一半的窩頭,把碗里的稀飯喝了精光。
擱手放下碗來,他擦一下嘴,去拿上自己的書包。把書包帶往頭上套的時候,悶聲跟蔣奶奶說,“奶奶,我上學去了。我姐的事情,回頭再說吧。”
蔣奶奶又嘆了口氣,應他,“去吧,路上慢些。”
孫子孫女兒媳都走了,擱著一桌子的碗筷沒人收拾。蔣奶奶自打做了婆婆后,家務事干得就不多。之前早上洗碗這活兒,多半是蔣珂做的。今兒她心情不好,沒吃幾口飯,挎上書包出門連句話都沒說,還指望她做這事兒?
蔣奶奶想起蔣珂那個樣子,仍是嘆氣,一面嘆著氣一面拄著拐杖站起身子來,把桌上的碗筷摞一摞,分做幾趟端去院兒里的水龍頭下。然后靠在石槽邊站著,擱下拐杖開始洗碗。好容易把碗洗好,再分著摞兒端去灶房里擱下。余下沒了事,便去正屋里坐著休息一陣。
這會兒已經是初秋時節,清早的空氣里有些微涼意。蔣奶奶坐在板凳兒上,把洗碗時卷起的袖子放下來,自哼小曲解悶兒。
這樣也沒覺著坐了多少時候,就見蔣珂挎著書包又回了家里來。看著蔣珂從院兒里往西屋這邊走,她一愣,下意識去瞧外面的日頭,想著也沒到放學的時候啊。
而蔣珂到了西屋前,挎著書包上石階,簡單地和蔣奶奶打聲招呼,“奶奶,我回來了。”便拿下書包進了南頭房間里。
蔣奶奶緩過神兒來,忙起身跟她往屋里去,抬手打起舊布簾子,便問她:“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蔣珂站在松木箱子邊,把腿掰過頭頂,放去箱子上,身子往腿上壓過去,平平淡淡道:“我退學了,以后都不去了。”
蔣奶奶一聽這話傻了眼,早上她還當這丫頭怕是死心了,哪知道她走這個極端。她傻住好半天兒才回過神來,問蔣珂:“你媽知道嗎?”
蔣珂認真壓腿,“她知道能怎么樣?不知道又能怎么樣?”
唉,這問題哪里需要問啊,肯定是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