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里間的邱氏聽見外頭母子兩個聲氣都不大好,便從里間移出來,站回了丈夫身邊。
正則重重嘆了口氣,“事情鬧得這樣,我又不是郎中,能有什么法子!”
扈夫人道:“老輩兒里有個說法,哪里嚇了三魂七魄,哪里找補回來才好。你妹妹是叫沈潤唬著了,倒是想個轍,從他身上討個布片或是線頭,燒了叫你妹妹喝下去,自然就好了。”
邱氏吃了一驚,愕然看向正則,所幸正則還清明,擰著眉頭道:“母親怎么想出這么個法子來?那沈潤可不是李從心,殿前司是干什么吃的,母親不是不知道。就這么一快布片一根線頭,鬧得不好能弄出個巫蠱案來,要是攬上了這樣的事,咱們就是再備三十個大酒甕子,只怕都不夠使的了。”
扈夫人怔了怔,惶然坐在那里發呆,半晌撫著額頭道:“我真是糊涂了,被這事鬧得亂了方寸。你說得是,仔細掩住了才是上策,鬧出去反倒招人笑話。”頓了頓問,“小侯爺那里怎么說,你看出端倪來了嗎?”
正則道:“快別提他了,我臊都臊死了,他見清如戴著那面佩,倒來問我,‘你妹妹可是名花有主了’,我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依我說,人家既然心有所屬,清如何苦還惦記人家,天底下好男兒多得是,偏認他一個做什么!”
扈夫人聽了這番話,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倒豁然開朗了。清圓原來是在這里等著呢,叫那位侯公子得了話柄,將來就算有人保媒,也好正大光明地婉拒。只是事情太湊巧,如果不是清圓早就同李從心商議好的,那么就只剩一個可能,四丫頭有意弄了塊男人的玉佩哄清如戴上,讓李從心誤會,徹底斷了清如進丹陽侯府的指望。
這么一想著實心驚,四丫頭小小年紀,論搶男人的手段可比她娘高明多了。當初夏姨娘進門,靳春晴就徹底受了冷落,被晾在一邊十天半個月也不得見老爺一回。如今生了這么個女兒,把她的虧空全補足了,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理清了里頭門道,她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看來那玉佩未必是小侯爺的,你明兒去見一見他,沒的叫人背后看輕了你妹妹。”
正則道:“不論是不是他的,事情出了,再去說還有什么用?”
扈夫人蹙眉道:“總比讓他誤會了你妹妹強。”
正則還想反駁,發覺邱氏悄悄拽他的衣袖,于是到了嘴邊的話只好咽回去,又敷衍了幾句,方拜別扈夫人。
這個時候,晚霞已經鋪了滿天,熱烈的火燒云在頭頂密密搭建,映照得人臉上都泛起紅光來。
正則和邱氏往回走,半道上才問,怎么不讓他把話說完,邱氏道:“太太何等護著二妹妹,你不知道?你這會子說得多,就是你這個做哥哥的不愛護手足,眼巴巴瞧著妹妹落難。依我說,二妹妹有今兒,也是太太慣出來的,一家子姊妹只她一個,要星星不敢給月亮,連老太太也一味容忍她,倒像闔家將來要仗著這位嫡女的排頭飛黃騰達似的。說句實在話,莫說四妹妹要捉弄她,連我也瞧不上她,虧她還是我嫡親的小姑子呢。”
正則不由搖頭,“那也是沒轍,要說家里兒女也多,不知怎么把她縱成了那樣。”
邱氏笑了笑,“還不是因為她是太太生的!我的意思是,你嘴上先應了太太,小侯爺那頭千萬別去說,沒的連你也一道讓人看輕了。這門親事不成比成了好,二丫頭心氣兒高,怎么就眼熱公侯人家?如今天子腳下,有本事進宮當娘娘,那才叫風光無限,你這個做哥哥的也好沾她的光。”
正則緘默下來,竟覺得少奶奶說得很是。他也實在不愿意出這個頭,到時候和人怎么說?說我妹妹誤把別人的東西當成你的了?呸,愈發丟人了!所以就這么捂住,黑不提白不提的好,二丫頭將來配誰不是一門親,非要攀搭丹陽侯府做什么。
那廂扈夫人恨得咬牙,手里的佛珠念不成了,拍在了炕桌上,自己在地心來回踱步。
孫嬤嬤伴在邊上,亦步亦趨地跟著,“太太眼下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扈夫人盯著桌上的琉璃燈,燈罩子里的燭火靜靜燃燒著,人就像這燈,有罩子的遇著風也不怕,沒罩子的吹口氣就滅了。
“四丫頭不能留了。”她寒聲說,“想個法子把她打發了為好。”
孫嬤嬤有些遲疑,“只怕老太太不答應。早前家宅不寧,才想盡法子把她從陳家要回來的,前陣兒老爺遇著坎兒,也是她奔走斡旋攀上了指揮使府,老太太還指著她鎮宅呢,哪里舍得打發她。”
扈夫人哼笑了聲,“咱們行事,要緊的幾時知會過老太太來著?她老人家有了年紀,整天坐在井里頭,哪里知道外頭光景!”
孫嬤嬤是扈夫人心腹,幾個陪房里頭數她最得重用,越是跟在主子身邊,越是要練得心思靈敏。她窺出了太太的狠勁兒,兀自點頭,“倒是一了百了的好。”
有了主張,那么行事就不慌亂了。扈夫人重新拾起了念珠,一粒一粒仔細盤弄著,嘴上又換了種無可奈何的語調,“我也不是個不能容人的,要是她安分守己,這么大的家業,難不成還缺她一口飯吃么。可她偏要興風作浪,挑唆得家宅不太平,寒香館和榴花院的只顧看熱鬧,連大丫頭也和她一個鼻子出氣,時候長了,我這個正頭太太豈不被她們壓制住了?老太太指著她來鎮宅,我瞧是越鎮越不太平。早前忌諱橫塘的淡月軒里鬧鬼,如今既搬到幽州來了,靳春晴的魂兒也不能跟著來。還是早早把人處置了,大家省心。”
于是第二日請過了晨安,她們姊妹要退出去時,扈夫人叫了聲四丫頭,“你且留下,那天說的事,我替你回稟祖母。”
清圓只好站住腳,靜靜立在一旁,老太太不知她們說的是什么,倚著引枕問:“太太要替四丫頭回稟什么?”
扈夫人憐愛地看了清圓一眼,對老太太道:“她姨娘的忌日就要到了,四丫頭素日是個孝順的,可憐她娘的靈位不能進祠堂,倘或她要拜祭,也大大的不便當。我想著,碧痕寺是咱們的家廟,菩薩跟前什么都能擔待,越性兒讓她在寺里設個牌位,好好替她娘超度一回。這么多年過去了,死了的罪孽雖深重,咱們總要瞧著四丫頭的面子。我知道她心里牽掛,只不好和老太太提起,怕老太太不高興。她既然叫我一聲母親,我少不得要替她周全,因此代她回了老太太,請老太太定奪。”
老太太聽來,沉吟了下才道:“終歸母女一場,四丫頭有這份心是好的,阻人盡孝,也不是人倫之道。”說罷看向清圓,“既這么,你去就是了,多預備些香火紙扎,再點兩個有道行的替你姨娘念上七日的經,助她洗清罪業吧。”
清圓心里厭惡她們一口一個罪業,但不能當面做臉子反駁,便納了個福道:“多謝祖母,”復向扈夫人納福,“多謝太太。”
扈夫人那張端正秀致的臉上,不作惡狀時倒很有從容的味道,慈眉善目對清圓道:“今兒打點起來,到你姨娘的正日子恰好七日。既要連著做七日,家里寺里來回奔波,只怕人太辛苦。”
清圓明白她的意思,是想叫她住在寺里頭。那碧痕寺雖然是謝家家廟,里頭的尼姑畢竟都是凡人,人心有厚薄,家里的至親尚且信不得,外人自然更須提防。
“我知道碧痕寺,離家不算太遠。如今日長,早些起身趕路,正好清涼。”清圓笑道,“要是住在寺里,雖省了腳程,我一個姑娘家在外過夜到底不方便,還是早晚來回的好。”
關于這點,清圓的穩當從來不叫人失望,倘或她真松口打算住在外頭,老太太反倒不稱意,姑娘家名節很要緊,萬一有個閃失,可是要連累一大家子臉上無光的。
“你既這么想,那就依著你的意思辦吧。少不得勞累上七日,到底是為你娘。”
清圓應個是,方從薈芳園退出來。
抱弦慶幸,“我才剛還怕太太執意讓姑娘住在寺里呢,一個姑娘家在外頭,有點子風吹草動,渾身長嘴也說不清。”
清圓只是笑了笑,從薈芳園到淡月軒一路沉默著,進了屋子獨坐半晌,才吩咐春臺把陶嬤嬤叫進來。
“太太這回大發善心,倒叫我有些惶恐。”她斟酌著說,“佛門清凈地,自是沒什么的,我憂心的是來回的路上,究竟吹什么風,誰也不知道。我手上有幾個人,在幽州城內候命,嬤嬤回頭給我傳個話出去,這幾日讓他們遠遠護送,我還放心些。”
陶嬤嬤道是,“我一聽說太太要讓姑娘往碧云寺去,心里正懸著,本想進來問姑娘,要不要打發我兒子找幾個人護衛,姑娘既手上有人,那更妥帖了。”
抱弦大覺意外,“我竟從來不知道,這幽州城里還有姑娘的人。”
清圓笑道:“是祖父為我安排的,原以為用不上,沒想到這回竟解了我的圍。”說罷笑意逐漸從唇角淡去,略沉默了下才又道,“太太要是當真使下作手段,我也不能坐以待斃,倒要瞧瞧事情鬧起來,謝家預備怎么處置。”
抱弦和春臺都是內宅里的女孩子,聽了她的話不由忐忑,“姑娘要仔細,自己千萬不能赴險。”
清圓慢慢頷首,赴險總不至于的,不過是為回擊,不得不多動些腦子罷了。她心里有準備,這回免不得要唱一出大戲,就算老太太有心壓,也叫她壓不住。指著謝家壯士斷腕是不可能的,但讓扈夫人在幽州的貴胄圈子里壞了名聲倒易如反掌。那些達官貴人們,最看重的就是名聲,名聲沒了寸步難行,比要她的命,更叫她痛不欲生呢。
第44章
今年祭奠她母親的法事注定不似往年那樣平靜,也許前路險象環生,但能從深宅大院里走出來,扈夫人大有可為,自己也施展得開手腳。
如果是尋常家子的女兒,就算察覺了嫡母的險惡用心,恐怕也無力應對。但清圓長在陳家,陳家的祖父祖母全心全意為她著想,祖母豐厚的梯己能保她不因拮據惶惑無依,祖父設想得更為實際,擔心她在陷入絕境時,沒有人力能救她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