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樣的尷尬,不緩解一下場面實在難看,老太太心里算有了底,讓這幫夫人娘子去說媒的指望是徹底沒了,還需另謀出路。便笑道:“我們二太太素來最關心幾個侄女,逢著年紀相當的好人家,頭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家的孩子。沈指揮使位高權重,哪里是咱們能高攀的……噯,諸位夫人別客氣,快嘗嘗這通花牛腸,咱們府里廚子最拿手的就數這個。當年敬德王下江南,住在我們府上,頓頓必不能少了這道菜,哪天忘了預備,可是要做臉子不高興的。”
一時眾人又說笑起來,只有二太太覺得晦氣得緊,坐在那里笑也不是惱也不是,后來干脆一句話都不說了。
女客們吃席的時間不及男客們長,略用了幾杯酒,便撤下酒席換果桌。這時候大家可以走動起來了,謝家的老宅子頗有些年頭,闔家搬回幽州后又打理了一回,外墻及木作的畫樓和游廊都是重漆的,并七八十年下來的山石樹木,有種新舊交融的奇異感覺。
扈夫人陪著眾位夫人在園子里賞月納涼,老太太這刻才得閑,心里惦念對面不知談得如何了,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
清圓陪在一旁沒有離開,但年輕的孩子容易走神,視線被樹頂杳杳明滅的螢火吸引了,只顧仰頭張望。
老太太嘆了口氣,“不知指揮使應下沒有。”
清圓收回視線道:“祖母放寬心吧,指揮使既肯登門,加上幾位大人從中斡旋,事情八成會有轉機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尤不放心,偏過身來悄聲道:“你一個人悄悄去跨院瞧瞧,那些酒甕都預備停當沒有。著人搬上馬車,捆扎好了拿油布蓋實,回頭路上千萬別出岔子,倘或點了外人的眼可不得了。”
如今同指揮使府有關的事,老太太都喜歡交代她,她沒有從頭經辦那些,中途又打發她去安排,她也只好糊里糊涂應了,從西花廳退了出來。
會客的園子到后面的小院,有一箭遠的距離,青磚甬道兩頭吊著燈籠,遠遠能看見對面的光,但走到半當中的時候卻是伸手不見五指。清圓讓人取了盞小燈來,拳頭大的一團光,恰能照亮腳下的路,又不會過于引人注目。
初夏時節日長,加之先前辦了一輪宴席,等席散了,時候已經很晚了。夜一深,夜色便濃得像墨一樣,她匆匆往前走,不妨忽然有人拽住了她的手,一轉一推間,把她壓在了墻上。
清圓吃了一驚,正要問是誰,一股酒香撲面而來。手上的小燈被人打落了,磕托一聲,落在腳旁。
“四姑娘上哪兒去?”他拖著長腔問,唇齒間有慵懶的味道。
清圓原本就驚慌失措,聽清了他的聲音愈發毛骨悚然,“殿帥?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他沒有應她,手上力道用得大,壓著她的肩頭,讓她動彈不得。
清圓知道他喝多了,雖不至于完全醉,只怕也酒上了頭,總有七八分了。
“殿帥,后面是內宅,你走錯地方了。”她努力平穩住氣息,往來處指了指,“那里……你順著甬道往那里去,出了隨墻門就是宴客的院子。”
他仍舊不應她,腳下的燈已經熄滅了,清圓大睜著眼睛,待適應了黑暗,才看見他肩披冷月,那高大的輪廓像山一樣,慢慢湊過來,湊成一個曖昧的姿勢,在她頸間吸了口馨香。
她嚇得心都擰起來了,長到這么大,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無禮地對待過。眼下夜黑風高,又沒有第三個人在場,倘或宣揚起來,她女孩兒家的名聲還怎么顧得成?但不聲張,只怕又要吃啞巴虧,她只得和緩了語調同他打商量,“殿帥要是不認路,我送殿帥回花廳吧。”
結果他嗤地一笑,“四姑娘似乎很怕沈潤。”
他就在她耳畔說話,低低的耳語像羽毛撩撥在心上。清圓心頭擂鼓一樣,勉強定了神道:“我不是怕殿帥,是為顧全殿帥的威名。瓜田李下的,叫人誤會便不好了。”
“怕人誤會……”他嗡噥著說,口齒有些不清了,手在腰間摸索,用力拽下懸掛的玉佩塞進她手里,“這個給你。”
清圓啞然,遲疑了下問:“殿帥,你給我這個做什么?”
他不答,又到另一邊去摸索,但撕扯半天沒能扯下來,搖搖晃晃說:“沒了,就這個吧。”
清圓想這是真的醉得不輕了,走錯了地方,還亂送人東西。但他醉了,她卻不能拿他當醉鬼,手里的東西摸著像個佩,這種貼身的物件無論如何不能接著,便試圖塞回他手里,“殿帥,你的東西掉了,快收好。”
他頓了下,似乎明白過來,“嫌少?”說著又往自己腰間摸索。
清圓擔心他會把身上的東西全塞給她,忙說夠了夠了,手里托著那個燙手的山芋,人像繡在了籠子上的青銅鳥。
他滿意了,微微撤后身子,輕聲一笑,對待部下似的在她肩頭拍了拍,然后歪歪斜斜往花廳方向去了。
剛才的奇遇像個夢,要不是手里沉甸甸的分量依然在,真要當夢去處理了。清圓拿足尖踢了踢,踢到那個落在地上的小燈,嘆著氣把它撿了起來。跨院的燈籠高懸,光照不到她這里,她只得摸著墻前行,心里只顧懊惱,不該依著老太太的意思辦事。要是身邊有抱弦陪著,剛才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所幸沒人知道,她暗暗想,受了冒犯不與人說,這是姑娘顧全清譽的無奈之舉。但這東西又該怎么辦呢……
終于走到跨院門前,她攤開手看,掌心臥著一塊獸面透雕玉佩,饕餮的紋理兇悍而貪婪,炯炯的一雙眼睛盯著她,活像要吃人似的。
第31章
清圓沒有辦法,思量了再三,只得把這獸面佩裝進袖袋里。
大酒甕子并排在跨院里放著,幾個小廝蹲在一旁看守,見她來了忙起身呵腰,叫了聲四姑娘。
清圓頷首,過去檢點封口,牛皮紙扣住甕口,拿細麻繩仔細綁著,乍一看真像裝了滿壇老酒似的。里頭銀兩多少她并不關心,錢財不是她經手,她絕不會拆開看,只道:“老太太吩咐預備車馬,把壇子搬上車,拿油布蓋嚴實了,別露一點在旁人眼里。”
一個小廝道是,撒腿去預備了,她轉頭問剩下的人,“才剛有沒有人來過這里?”
小廝們想了想道:“老爺帶著兩位客人來過,只說這是上好的江南美酒,回頭送到客人府上,請客人品嘗。”
清圓明白過來,那兩位客人想必就是沈家兄弟。老太太安排她來,果然不是隨口吩咐的,先前在夾道里遇上沈潤也不是巧合。送了錢財再饒一個女兒,謝家這回的手筆實在大得厲害。
可是老太太沒有想過,如此不明不白,就算人家領了這份情,謝家面子上過得去么?還是小小庶女名節其實不那么重要?萬一被看上了,就算掙不得正頭夫人的名分,做個妾也是好的。
清圓想起先頭夾道里的際遇,由不得一陣惡寒。這沈潤怕也對他們的安排心知肚明,清圓忽然覺得自己真是渺小可憐,叫人這么擺布來擺布去。沈潤也算是個君子,縱然酒氣上頭,到底沒有對她怎么樣。倘或趁著月黑風高做出什么不雅的事來,誰能為她做主?恐怕老太太會樂見其成,三兩下把她收拾起來,直送進指揮使府上去吧!
她從跨院里退出來,挑著一盞燈籠走在夾道里。月色凄迷,兩邊的高墻震蕩出她的足音,一時心里惘惘的,不知該何去何從。是命不好,難以脫離這樣的人家,以前只當自己可以不用像其他女孩兒一樣,巴巴盼著婚事改變命運,現在看來,心氣再高,也逃不出這樣的安排。
復嘆了口氣,眼下只好暫且守拙,等老爺過了這個難關再說。一旦有了好前程,老太太就忘了她了,也許又轉了風向,正經拿清如去聯姻了。
只是這玉佩可怎么辦呢,沉甸甸裝在袖籠里,走一步便在她腿上撞一下。那位指揮使確實是醉了吧,前天看著那么自矜自重的人,不像外面浪蕩的公子哥兒。或者等明天,等他酒醒了,再把東西原樣奉還,只要兩清了,就不必提心吊膽了。
清圓到底年輕,關于這種事沒什么經歷,想得也沒那么復雜,她開解了自己一回,很快便云開霧散了。腳下匆匆進了一甌春,上老太太跟前回稟:“一切都已預備停當,祖母放心吧。”
謝老太太說好,側目留意她的反應,見她還和平常一樣談笑自若,便料她此行應當一切如常。
也是的,才及笄的女孩兒,比人家小了一輪,沈潤那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哪里瞧得上這種不諳世事的小丫頭。老太太灰了心,這上頭越性兒不去多琢磨了,著實又敷衍了貴婦們一陣子。將到亥正的時候,西邊花廳里小廝過來傳話,站在臺階下通稟:“老太太,老爺那頭的席要散了,讓來回老太太一聲。”
諸位夫人聽了,紛紛都站起身來,笑著說:“今日多謝老太君款待,席面好吃,小戲兒也好聽。過兩日家下也要設宴,到時候請老太君和夫人小姐們過府,大家再聚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