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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撫胸口,感觸得到凈霖這股靈珠。本相蒼龍依著靈珠環繞,長尾拍著珠側,與它在胸口虛境中戲鬧起來。凈霖與蒼霽有過肌膚之親,故而追逐間,氣息漸融,最初的寒涼刺痛一點點融化,變得溫柔遞熱。蒼龍銜珠,騰身入靈海,靈浪頓掀,蒼霽隨即感受到那股純澈的天靈滋養,竟莫名有種相依為命的念頭。
蒼霽胸口平復,他抬臂,指間還捏著那枚佛珠。
“……這便是劫數嗎。”
蒼霽默念,吃不準味道。
翌日,凈霖著實費了力氣才將蒼霽弄上床,見他遲遲不醒,怕是被邪祟攝了神。
東君叩門,凈霖便出門去,兩人站在不遠處交談。東君哈欠連天,指了指日頭,說:“時候不早,有什么要緊事趕緊說,我待會兒便走。”
“父親如何吩咐。”
“你早已了然于心,又何必明知故問?”東君搖扇,用下巴遠遠地點了點頤寧,“你也知道他是為何被調到西途來,眼下四方告急,哪里都缺人。南邊已經守不住了。”
“這里尚有數萬流民無處遷置,若是丟掉了南邊剩余的土地,中渡便成東西一道。日后縱然九天門再有余力,也無力回天了。”凈霖情不自禁逼近一步,說,“東邊哀鴻遍野,現今餓死的人遠比葬身血海的更多。”
東君的扇抵住凈霖的胸口,他陰沉沉地抬眼,說:“正是如此,蒼帝便該讓出北地,容這數萬流民借以安身。我等為除魔抗海四處奔走,門下為保護尋常百姓身死血海的弟子無數!蒼帝他怎么就不肯合盟一助?我看過你給父親的信,你道蒼帝有心引四方血海,愿一力吞凈——你認得他么?你可知道,若他當真引去四方血海,那北方高墻崩塌之時,便是中渡陪葬之日!”
“你自去北地!”凈霖聲音泛冷,“你們何不親眼看看北方。蒼帝在北數年經營,俯瞰而視,那林立的高墻布設章法有度,本就是為疏納血海以保四方所造!”
“他不過是猖狂無知,愿以天下蒼生賭一番罷了。”東君不與他置氣,而是笑似非笑,“何況我問你,九天門全力攜手都不能使得血海潮退,他憑什么能吞納?他如做不到,便是心懷鬼胎,另有圖謀。”
“天地間唯此一條龍,吞天納海便是他的強大之處。若是你我肯放下成見,助他一臂之力。”凈霖聲漸平靜,“血海便能早日根除。”
“弟弟啊。”東君玩世不恭地負手,說,“即便你我能助他一臂之力,即便他當真能憑己力吞掉血海,那么事成之后怎么辦?這天下是聽他蒼帝的,還是聽九天君的?若是聽蒼帝的,那九天門這百年以來,為血海葬身的弟子該怎么算?日后中渡分劃又該如何算?絕非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過去我們與北邊群妖水火不容,你的咽泉劍下也有不少人頭。蒼帝此人性格狷狂,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心以為他會放過九天門,放過你我,放過父親么?”
凈霖不答,而是轉身就走。東君在后看著他,目光復雜,只嘆一聲。
凈霖走到半途,倏地回首。他胸口起伏,握劍的手緊攥,容色冰涼得嚇人。他對東君說:“四海皆葬,天下將亡,眼看血海吞噬,哥哥們尚在思量百年之后。蒼帝獨力吞海,八方無人響應。無妨,來日他吞血海,我就拔劍相守。”
“說什么孩子話。”東君沉默片刻,說,“你如為他拔劍,便是與父親為敵。凈霖,萬人匍匐于門下,父親獨愛你。你便要為了條龍,與父親反目成仇?”
“我為天道。”凈霖一字一句地說道。
凈霖攜著寒氣入門,蒼霽伏在枕上半死不活。他見凈霖,不由地咳嗽起來。凈霖抄杯倒水,遞給蒼霽。
“與人吵架了么?”蒼霽說,“瞧著面色不好。”
“無妨。”凈霖神色如常,說,“哥哥如今打算去何方?”
蒼霽悶咳幾聲,說:“尚無去處。”
凈霖原本要說什么,突然抬手碰了蒼霽額間,觸及一片滾燙,又見他咳嗽不斷,便料想是昨夜被狐妖攝了心神所致,于是說:“荒山野嶺易見妖怪,向來喜以美色示人。哥哥你年紀輕輕,還是不要過于耽于其中,壞了身子反倒不妙。況且日積月累,色欲難除,難免體弱多病。”
蒼霽正喝的茶一口噴出來,他反駁的話都含在了口中,又都一概咽下去,恨不能扒開衣服讓他摸摸看,什么“體弱多病”,他分明是健碩有力、雄姿勃發!
蒼霽擱了杯,“柔弱”地說:“……修道之人不敢孟浪,昨夜意覺疲憊,不知怎么在地上睡了一宿,今晨便起了點熱。”他更加真摯地對凈霖勸道,“我如今受寒染病,怕沒幾日好不了,你若有事,但去無妨。只是你我氣味相投,江湖相逢著實有緣,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見。”
凈霖對著蒼霽這雙眼,卻無端地眼神飄忽起來。昨夜將蒼霽晾在地上的人正是他,因為石頭分身抬不動,原身也不便夜間來訪,于是由著蒼霽在地上冷橫了一晚。本想著有自己的靈氣護體,必無大礙,誰知還是病了。
凈霖一邊想著,背在身后的手一邊捏著自己的指尖,口中說:“事倒不急,沿南線巡查血海就成。不如……哥哥你與我一道?”
蒼霽推波助瀾,道:“我病身拖累,這怎好意思呢。”
凈霖越發慚愧,便說:“……不拖累……”
“那便有勞了。”蒼霽握住凈霖的手,用力壓了壓,仿佛將一生重量都要托付給他,“哥哥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凈霖怔怔,含糊地點頭。
蒼霽牽著他的手躺回床上,攏被時問:“不過有一事我捉摸不透,須得你幫我。”
凈霖只得沿床坐了,聞言:“嗯?”
蒼霽瞇著眼犯困,說:“這附近有石頭精嗎?”
凈霖頓時指尖一縮,像是在蒼霽掌心搔了一下。他少見地脫口道:“沒見過!”
“誒。”蒼霽抬手覆額,喃喃道,“不瞞你,昨夜我見只狐貍爬窗喚我,便覺得腦中一沉,記不得答沒答話。只是我滾地后渾渾噩噩,似乎見得一只石頭行走自如,頭戴草冠來繞著我。我行走中渡,還沒見過這樣的石頭精。”
凈霖說:“南邊蓮池未淹之前,梵壇有許多這般的石頭,各個都頭戴草冠,不稀奇的。”
蒼霽眸盯著他:“不是沒見過嗎?”
凈霖沉著地說:“掃過幾眼,差點忘了。石頭一點也不好玩,也不珍貴,我素來是不在意的。”
凈霖一說假話,小拇指便不自主地蜷縮,在蒼霽掌心里毫不自知地搔來搔去,臉上一派正色冷漠,撓得蒼霽心里跟貓蹭似的。
“是嗎。”蒼霽指間微緊,“我倒還挺喜歡,覺得機靈可愛,與凈霖你截然不同呢。”
凈霖心里蹦的都是石頭,袖里還藏了一個,哪顧得著蒼霽有沒有握著他,只想把滿心滿腦的石頭塞回去,說:“見多了便煩膩了,哥哥你多見幾回就不稀奇了。”
說罷不容蒼霽繼續,將被子掖到他脖子根,說:“你且休息,我去捉它!”
蒼霽拽著他,說:“我喜歡得很,若是捉住了,便給哥哥吧?”
凈霖一呆,蒼霽已經松開手,欣慰地合目。
“那我便等著了。”
第80章 夜話
蒼霽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兩日后凈霖便向頤寧辭行,決意往南,不肯輕易放棄南線。
頤寧面容清癯,他原是東邊的守將,眼下調來西邊解燃眉之急。此人地位超然,不居于君父八子之下,并且直屬于九天君。他手握彈劾監管之權,九天門中無人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