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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霽畫得哪里是牛,分明是頭怪物。
正當此時,天際霎時殺來一道迅疾之芒,掃開血海團霧,環繞凈霖三周之后頓隱于他身。
“咽泉已歸。”凈霖不再等待,“暉桉到了。”
巨牛肩背之上倏地加上青光靈線,不需凈霖鞭策,這牛噴出一氣,撒腿就跑。萬事開頭難,牛蹄扒地,呼哧聲重。整個城中猛地搖晃,接著見泥土倒拔,竟真的被拖了起來,猶如滑地一般緩慢掙向前方。
貪相邪魔化作人的模樣,抱著牛蹄啼哭喊叫:“怎可棄我而去!”
血海奔涌,無數人面怨胎聲聲呼喚。惡相邪魔隨著血海奔出,嘶聲來捉。那狂風又起,天間巨雷撲砸。凈霖翻手拔劍,在萬雷擊浪中踏城凌出。
血海頓時掀起驚濤駭浪,無數嚎聲撕破蒼穹。天地血色斬破一芒,甚至連天雨都靜聲凝滯,接著逆翻而起,青光沖天!
凈霖劍畢便收,他從來不拔無用之劍。待他轉身下去,后方竟有片刻滯空無物。
巨牛頂穿貪相邪魔的身,貪相便化霧圍繞,對著巨牛耳邊呢喃惑聲。可這牛不過畫中牛,齒間嚼著碎丹藥,通身都在泛著金芒,恨不得一口氣跑到天盡頭。
前途已開,隨著巨牛疾奔,城墻被顛簸得幾欲崩塌。半個時辰后,已經能夠瞧見微弱的晨光。前來接應的修道者凌身沖來,眼見便已渡過難關,豈料天間突然翻起巨浪,將中間之地蓋了個血花迸濺,生生擋住了最后一步。
巨牛口中的丹藥已盡,它喘聲震耳,覆鱗之軀也招架不住八方撕咬,竟一蹄融化,轟然摔入血海。周遭的邪魔蜂擁而至,墨色一淡,城便停在原地。
血海已漫涌而上,濕霧將四面巨符蝕得打皺。蒼霽見狀,掌間紅傘一傾,就準備動手。
正時天雷忽然兩分,陰云波蕩。一人從天而降,一腳踏進血海之中。那烏青寬衫隨浪飄蕩,一把折扇“啪”地打開。血海猛地收浪褪霧,貪相隨著折扇的指點,獰聲消散。
血雨立停,天光破曉。
東君以扇掩面,輕打個酒嗝,道:“說什么‘一日之內’,只消一個時辰,天南海北我都到得了!”
第78章 石精
這下便是三方聚首,可巧這三人皆相互厭煩。頤寧和東君也是相看兩相厭,于西途城下正面一迎,兩人具是皮笑肉不笑。
“我當是誰,原是東邊赫赫威名的頤寧賢者。怎么眨眼叫父親調到了這里?”東君折扇敲掌,自言了然,“想起來了——辦事不力嘛。如今在西邊活得如何?下回若知道是你,我便不來了。”
“雖然我力量單薄,但也愿盡綿薄之力以助大業早成,不比游手好閑、無事生非之人。”頤寧看也不看他,說,“四方哀鴻遍野,東君酒中享樂,倒也是特立獨行,瀟灑得很。”
“那是自然了。”東君涼涼地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本為邪魔,見著人死,自然要高興、要飲酒了。”
他倆人原本無有交集,只是東君本相素來惹人非議,他又放浪形骸,常飲酒作樂,不理人事,便被頤寧視為好逸惡勞的頭號人選,曾多次進言相攻。
頤寧不欲與他相爭,轉頭卻發覺適才還在的凈霖已經不見了。
“不必找了。”東君說,“清點尸身乃是他的責任。”
凈霖與蒼霽并肩而行,此時正值旭日東升,昨夜晦暗不清的城池已暴露于日光之下。
凈霖說:“昨夜幸得哥哥提議,方才保住了這滿城的人。”
“我不過順水推舟,關鍵還是在于你。”蒼霽跨開尸體,道,“這城中尸首要如何處置?”
凈霖放眼望去,皆是死人。有些累積成堆,經水一泡,爛得發臭。他說:“燒掉。邪魔惡氣存留,積久了會催生疫病。”
“多數已經生蛆變色,清點也不是易事。”蒼霽面色微白,似是對這等場面尚不習慣。
凈霖遞了帕去,蒼霽便掩了口鼻。他其實并非害怕,而是因為嗅覺太過敏銳,在這兒反而無法如常使用。這棉帕質地普通,卻因隨了凈霖太久,帶了點清涼醒神的味道,也是凈霖的味道。蒼霽小指微彎,他壓著帕,低聲咳了一下。
凈霖不察異處,只說:“確實不易,耗時耗力。”
蒼霽指間在帕中硌到了東西,他沒動,說:“那便從此處開始算吧,孩童不少。”
他倆人說著蹲身下去,凈霖將伏地而臥的稚兒翻過身。稚兒橫在水中泡了多時,已然面目全非,只是露出的手腳干瘦,好似枯木勾造。凈霖本以為他是被邪魔咬死的,誰知身上并不見撕咬的痕跡。
“怎么不見血。”蒼霽說著抵開稚兒的頭顱,露出了他的脖頸,“原來是讓人放干凈了。”
尸體脖頸間開了道渾圓的口,傷口漆紅皺皮,竟還像是被火燙過。
“不是被咬死的。”凈霖與蒼霽對望一眼,他的心忽然沉下,莫名有些不安。他將稚兒手腳處的衣物盡數挽起,見尸體兩腕內側、兩足腳踝全部被人割出了口,渾身的血被放得一點不剩。
“南邊沒有食人血的妖怪。”蒼霽打量著那傷口,說,“見這傷痕,似是極薄的刀刃拉出來的口。你遍行中渡,可認得什么人會用這樣的刀?”
“聞所未聞。”凈霖說,“薄刃不敵利鋒,狹路相逢難以取勝,除非所持薄刃者修為非凡,能剛柔并濟,運轉自如。”
“我倒知道一個。”蒼霽說,“北地有種鳥叫五彩鳥,其羽化刃時便能薄如蟬翅,銳利無阻。只是這種鳥振羽時鋪天蓋地,這樣單獨的劃傷從未有過。”
凈霖退開一步,沿途又尋了幾具尸身。奇怪的是,凡成人尸身皆有撕咬痕跡,唯獨孩童身上不見咬痕。
“連邪魔也不食。”凈霖被無端吹起的風刮動了下擺,他說,“莫非是人干的。”
“普通人即便有這樣的好手藝,也沒有這樣的威懾力。”蒼霽松開帕,說,“況且有一事我自昨夜起便不太明白。”
“何事?”
“我聽聞九天門外遣的弟子皆是修為穩定,已得小成的高手。”蒼霽蹲在凈霖面前,一雙眼漆黑深沉,“五百人分守七鎮三座城池,再危急的情勢也能守幾日,怎么就會全軍覆沒了。”
凈霖與他相視片刻,說:“你對九天門似乎分外了解。”
“這是自然。”蒼霽略為遺憾地說,“我曾經也想投報九天門,可惜天賦不夠,被拒之門外了。何況如今九天門充當各方之首,一舉一動皆備受矚目,想要了解它的人,還怕無處打聽嗎?”
凈霖聽聞此言,卻另有想法。他覺得蒼霽話中似乎暗含著提醒,叫他茅塞頓開,又似乎這只是蒼霽的無心之言,因為他神色太過坦蕩,反叫凈霖愧于試探。
凈霖移開目光:“此事疑點重重,須得細問暉桉。”
暉桉雙目蒙紗布,拘謹端正地坐在床沿。他半晌未聞凈霖的聲音,不由地暗自忐忑,喚了聲“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