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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狐貍接了金珠,跟著蒼霽而去。剩下的等了半晌,果見凈霖換衣而出,前往沐浴。
只說小狐貍喚作喜言,今年不過百歲出頭,一直由老板娘養在身邊,故而對京中玩樂處知無不言。蒼霽出手大方,生得英俊,又待人豪爽,一來二去,喜言便“大哥”前“大哥”后的與他同行,卸了防備。
蒼霽狀若不經地問:“適才聽聞老板娘道‘北蒼帝’,這個北蒼帝是何許人也?!?
“大哥不知道呀?”喜言矮蒼霽許多,捧著貨物跟在后邊,搖頭晃腦地說,“這也難怪,大哥必然是常居東邊,專心修煉,不聞它事。要說這個北蒼帝,在妖怪之中很得名望。就連我家老板娘也仰慕了許多年,講他的事跡還會掩扇垂淚呢。”
“什么事跡?!鄙n霽說,“說來聽聽。”
“蒼帝居北稱帝,三拒九天君而不授。因他獨力聚妖面北,對抗血海已久,不肯屈于人下。因此便與九天門六次盟而不合,唉,要說也奇怪,當時九天門已成天地第一勢,九天君座下八子皆是赫赫威名之輩,蒼帝麾下雖能妖輩出,但真與九天門不和,怕也只能兩敗俱傷?!?
“那便兩敗俱傷就是了?!鄙n霽拋珠倚欄,瞇眼由日光傾曬,道,“那什么九天君,借合力抗魔之由,四處吞勢,怎么聽都不是心懷蒼生的圣賢之輩。既然此人能任天地共主,那么蒼帝有什么不能。與其供人差使,不如逍遙到底?!?
喜言從貨物中拱出耳朵來,驚訝道:“大哥,你怎知蒼帝就是這般想!老板娘道他雖未屈從九天門,卻始終屹立北方險地,不曾讓邪魔步進半分。只是后來血海平復,九天門改稱九天境,九天君也成為天地共主、無上君父。各方應功封賞,蒼帝仍居北不理,九天君奈何不能,便遣殺戈君黎嶸下地勸撫,起先兩家并無怨氣,只道心平氣和,可不知為何,殺戈君黎嶸忽然翻臉不認人,與蒼帝大戰北地……”他耳朵一垂,道,“老板娘說,必是這黎嶸使了什么手段,否則憑他修為,尚未踏入大成之境時怎能與蒼帝一戰。”
“這么說來。”蒼霽說,“蒼帝必是輸給了黎嶸。”
“黎嶸還受命剮鱗剔筋。”喜言說,“九天境絕了龍脈,此后這么多年,再不見有龍現世。”
豈料蒼霽卻笑起來,他道:“只怕是斬草除根,方能安生?!?
“不過因此生了件怪事?!毕惭苑跈跅U,歪頭啃著糖人。
“怪事?”
“如今神說譜中,要論彪炳戰功,殺戈君應列首位,但要論無上功德,臨松君該當魁首。因他早在血海之前,便游走中渡諸地。都道‘斬妖除魔,當見咽泉’。他的咽泉劍之下,鬼神皆有。雖然稱號不見殺氣,卻揮劍利落。但他尚辨善惡,既不傷及無辜,也不禍害好妖?!毕惭哉f,“怪就怪在,蒼帝為黎嶸所殺,臨松君既是黎嶸的兄弟,又與蒼帝毫無瓜葛,卻聽聞二人因此分道揚鑣,形成‘君不見君’九天傳聞。最奇怪的是,而后中渡群妖失首,各自立王稱帝,但凡以‘蒼帝’之名自居者,咽泉劍必誅之。時日一久,便再也沒人敢叫蒼帝啦。臨松君為蒼帝守了尊號,老板娘說,也算承情,只是不想他后來會斬殺君父,冥冥之間,也算為蒼帝報了仇。”
蒼霽捉摸不透:“他二人認識么?”
誰知喜言搖搖頭,也奇怪道:“不認得的,聽說臨松君連蒼帝的面都不曾見過。血海之戰曾有一次并肩之時,只是老板娘說,當日千軍萬馬,臨松君與蒼帝互不相識,唯獨調兵遣將時似曾擦肩而過,除此之外,再無交集。”
第41章 疑慮
蒼霽尚存疑慮之時,醉山僧已出了追魂獄。他持杖不過幾步,便被人自后拉了領,不必轉頭,果然聽得東君的聲音。
“我欲往血海中去,卻被那看門狗攔了路!他素來賣你幾分情面,便要勞煩你與我同去一趟?!?
“你好端端地去血海做什么?”醉山僧皺眉回身。
東君踱步云間,道:“許久不曾看一看黎嶸,心里想得很。”
“鬼話連篇?!弊砩缴餍溆摺?
“欸,且留步?!睎|君繞到醉山僧身前,偏不讓他走,“我思念兄弟何錯之有?你怎地又翻臉。速速與我去一趟,我有要事詢問?!?
“黎嶸身沉血海,神思下界。你問誰?你必是又想惹是生非!”
“我向來依律辦事,可比你規矩得多。你方才說他神思下界,我并未聽君上提起過?!睎|君若有所思,“我尋黎嶸,當真有事?!?
醉山僧見他不似有假,略微遲疑,仍帶他去了。血海之戰落幕后,血海便鎮鎖于追魂獄之下,由云間三千甲看守。醉山僧身為追魂獄首輔官,實為僅此黎嶸的鎮鎖神。有他帶領,東君自然進出容易。
只是怪不得守門神嚴厲,因為東君出身向來備受爭議,為著避嫌,他實在不該再入此地。但正因為如此,醉山僧才信他是當真有事。
兩人沿階而下,四面具是金紋鎮魔咒。密密麻麻的咒跡暗金流動,休說妖怪,就是尋常邪魔也走不穩這一段。東君原身可怖,當下也仍覺得腳底刺痛。要樞之處即為咒心,上插一把覆霜重槍,正是殺戈君的破猙槍。
東君自袖中摸出方帕,在經過破猙槍時掩住口鼻,已有些不適。因這槍殺氣沖天,兇煞威猛,靠近些許便叫人膽寒。
醉山僧見他掩帕,忽然輕“嘖”一聲:“你這般一動,我便記起來了。我這幾日思來想去,總覺得那人熟悉,見著你這動作——他果真是在仿你舉止!他的那副偽裝又化作桃眼,若是修為再深不可測,可不就是活脫脫的你么!”
“鐵樹開花,你竟也會觀察入微了。”東君過了破猙槍,以帕拭汗,道,“他本就在仿我,雖不是一舉一動,卻將引人懷疑之處學了個七八分。你說,他來日若干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壞事,叫哪個一根筋的蠢物的向上一稟,我可就說不清了。”
“這世上便沒有你說不清的事情?!弊砩缴共?,兩人腳下石板已盡,面前無望血海通紅翻滾,無數人面流淌其中,耳邊皆是瀕死嚎叫。
“他是豬嗎?”東君小聲說,“吵成這個樣子,他竟還睡了五百年!換做是我,可他娘的就不干了?!?
“他那日本負重傷,眠于此地也是意料之外。”醉山僧一杖擲出,但見金芒暴開一條狹窄通路,他踏步其上,繼續說,“咽泉劍直穿胸口,臨松君是動了真招?!?
“說來奇怪,我也有些問題百年不解?!睎|君隨后慢聲,“邪祟入體誆誆小孩子便罷了,想凈霖多年持劍衛道,最了得的便是心性。那不是別人,那可是本相為劍的臨松君。他怎地就驟然變了臉,連黎嶸也捅得下去?當日血濺滿地,好在老爹睡得安穩,否則又是一場父子反目的好戲,可比兄弟反目更加刺激。”
“你口無遮攔!這話也敢說?!弊砩缴仡^斥責,“若非邪祟入體,難道還能撞鬼了不成?他殺父殺兄,過去的功德一并作廢,已成邪魔了?!?
東君以扇敲嘴,道:“閑聊閑聊,何必當真?!?
醉山僧方才作罷,他已駐步,閃身讓與東君。東君見幾步之外冥石筑臺,躺的正是殺戈君黎嶸。
東君繞了一圈,道:“那日我沒瞧清,凈霖碎后便由黎嶸收拾的么?”
“不是。”醉山僧說,“黎嶸當時已重傷難行,更兼神識恍惚,后來之事皆交由頤寧賢者處置。”
東君的折扇打開,他道:“我聽聞頤寧賢者自九天門時便伴于君上身側,怕與凈霖也有私交?”
醉山僧不傻,立即道:“你難道還懷疑他做什么手腳不成?此言關乎九天諸君,不可亂提。況且頤寧賢者與凈霖并無私交,九天君在時,他曾屢次進言苛責凈霖不與人交?!?
“這般?!睎|君趣味盎然,他不知為何笑道,“這般便有些意思。你說黎嶸神思下界,可是指他忘卻前塵神思渡劫?”
“不錯。凈霖那一場,傷他諸多。只怕他臨睡之前,也悟得自己必生怨念,故而選在此處,便于渡劫。所謂心魔難破,不如忘卻一切,投身入界,再歷八苦,悟回真身。”醉山僧答道。
“如此說來,他如今也該在中渡。你權職所納,可知他托生何處?”
“他已入大成?!弊砩缴f,“哪是旁人能追查的到的事情。他本就忘了一切,下界另尋所悟,必然不愿我等追看。你到底想問他什么?再等上幾百年,說不定便能守到?!?
“我守他做什么,在下雖是個閑差,卻是個古道熱腸,最耐不住清閑!”東君目光經過黎嶸睡顏,“我只是近來有所不解之事,本欲問他一問。”
“何事?”醉山僧說,“若是臨松君之事,勸你休要插手。君上如今孤家寡人,每提及兄弟幾人便要傷神,必會怒遷他人,你何必攪這趟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