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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說得通,但情理上總有不通的地方,“如果他堅持要你拿神璧來換,你會怎么做?”
她猶豫了下道:“也許我會答應他。你沒有看到燭陰閣內(nèi)的景象,憑我自己的本事,根本不可能取出龍銜珠。”
樅言定定望著她,“那么他有什么理由,這么爽快地將龍銜珠交給你?分明可以僵持上三五日,最后迫使你拿神璧交換。”
崖兒想不出原因來,她只知道龍銜珠已經(jīng)在她手里了,她終于可以出發(fā)救出她的心上人了。大司命的那封信,字字句句像刀一樣刻在她腦子里。信上說他無衣可穿,無食可用,這對于生活精致的紫府君來說,是多大的折磨!還有冰刑,她在金縷城外的幻境里看到過那種刑罰,千瘡百孔,周而復始。她不敢去想,一想便如萬箭穿心,讓她生不如死。
樅言都是為她好,她知道。可是事到臨頭又阻止她,讓她忍不住心生煩躁。她有些口不擇言了,在地心轉圈,“你冷靜,你看得清楚,那是因為八寒極地里關的不是你的愛人。你知道他走后,我是怎么過來的么?我每晚都不敢入睡,怕一睡就夢見他在受苦。我已經(jīng)管不了那么多了,樅言。我連死都不怕,只要再見他一面,讓他走出八寒極地,要我干什么都行。”
關于八寒極地對罪仙的懲處,其實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如果能靠自己的能力穿破那層壁壘,等同悟道成功,可以不追究其責任,讓其再入輪回。可要是有人相救,那后果就不好說了,畢竟盤古開天地至今,還沒有人敢擅闖過那里。
樅言原本是勸她再三思,畢竟這龍銜珠得來太過容易,只怕會有什么玄機。當然他也不否認,心里總有些不是滋味,但見她堅持,便不能再說什么了,按照胡不言四處奔走找回來的山海圖,他化出真身,帶她向八寒極地方向飛去。
既然堅持做一件事,那就做徹底。當初帶她去方丈洲,駕的是璃帶車,從王舍過去花了好幾天工夫。現(xiàn)在他化了真身騰云,速度要比璃帶車快上十倍不止,游曳在云層之上,他的體型又大,每揮動一下尾鰭,就能跨越一個洲。
萬里高空上往下看,島嶼連著江海。崖兒以前一直以為九州很大,大到幾乎走不出去,現(xiàn)在看來是自己目光短淺了。九州不過是這大千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她躲在樅言的背鰭后往下看,那塊像心臟一樣形狀的陸地,只有手掌心一般大小。
各種色彩的大陸和水澤,從她眼底一重重劃過,她焦急地盼望著,越是在趕往救他的途中,就越是急不可待。
天是無垠的,太大太大了,因此難免東邊大日頭正旸,西邊烏云密布電閃雷鳴。樅言在雷電間游走,扭身閃躲忽然直劈下來的飛火,幾次擦肩而過,險象環(huán)生。
不能再停留在八重天上了,他說:“這個高度太危險,我要降下去一些,或者飛出這片雷暴。”
崖兒心里隱隱擔憂,曾聽說妖和仙是不能踏足八寒極地的,是不是樅言參與進來,會連累他遭遇危險?
巨大的魚形從云層上方一個俯沖,降到了百丈的高度。誰知剛平穩(wěn),便有驚雷尾隨而至,一聲巨響后,感覺魂魄幾乎和軀殼脫離,從頭麻到腳,然后天旋地轉,翻滾著栽下了半空。
所幸還不算太高,落地之前樅言撲騰了一下,挺著巨大的肚皮蹭過了一叢樹林,兩座山頭。等停下后辨不清東南西北了,干脆在地上躺了一陣子。
雨點噼啪打下來,他的鰭像屋檐,起到了很好的遮擋作用。崖兒在他的保護下連塊油皮都沒破,還能坐著欣賞山間美景。
晃晃腦袋,他打了個噴嚏,崖兒探過頭來看他,“樅言,你還好嗎??”
他說很好,發(fā)現(xiàn)她的頭發(fā)根根筆直豎在那里,他忍不住大笑起來,一鰭撐地,一鰭指天,“賊老天,我還沒到渡劫的時候,劈錯了算誰的?”
溫文爾雅的樅言也學會罵人了,大概這段時間憋屈得夠嗆。大雨過后他才變回人形,同她坐在一塊山石上研究地圖。
這是哪里?沒有界碑也不見人影,只有從高空往下俯瞰,才能借助地形勉強辨別方位。
往北又飛兩盞茶工夫,地面上越來越荒涼了,只看見綠色漸少,白色漸盛,崖兒知道,八寒極地快要到了。
忽然一片純凈的雪原撞進視野里來,這里和雪域完全不同,雪域尚且有樹林,能看見一點青蔥的顏色,這里半點也無。就是一片白,從上往下看,連高山和平原都分不清。
樅言不能靠近,只好在極遠的天頂一圈一圈盤旋,可惜萬里浩淼,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紫府君的蹤影。
崖兒讓他放她下來,八寒極地果然名不虛傳,距離邊緣還有一段距離,已經(jīng)足以凍得人牙關發(fā)僵了。
樅言忍不住哆嗦,以前常說天威,九重天上的神佛固然值得敬畏,但從沒有太深刻的體會。到現(xiàn)在才明白,那是種多么不可冒犯的存在。
崖兒有龍銜珠護體,對這種刻骨的嚴寒沒有任何感覺。她轉身看向極地的邊界,剛要邁腿,被樅言拉住了,“你要想清楚。”
她輕輕一笑,“我想得很清楚了。”
天頂有無數(shù)雙眼睛看著,看著這誘惑上仙的女人,如何再一次犯下彌天大罪。
一個凡人,哪來這種不顧一切的勇氣。上仙們不做凡人很多年,愛恨情仇距離自己太遙遠,早就忘了這顆丹心長得什么模樣。眾仙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面疑惑地看向天帝,不知他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置。
上首的天帝正襟危坐,云紋廣袖下的拳緊緊握起來。他也在等待,等她邁出最關鍵的一步,只要結界被她穿破,觸犯天規(guī)就徹底坐實了。
這螻蟻般的凡人,每前進一寸,他唇角的笑痕便加深一分。不愿讓眾仙看出他的期待,他刻意閑談著:“本君忽然想起來,紫府君在領罪那天說起,說這凡人有了身孕,才過去兩個多月而已,孩子生下來了么?”
生個孩子耗時自然不會這么短,有的仙比較悲觀,揣測著:“不會是掉了吧!”
也有人搖頭,“仙根仙胎,誰知道究竟是怎么孕育的。當年貞煌大帝和璇璣佛母……”后面的話便吞進肚子里去了。
紫府君的身世雖然人人知道,卻沒有誰敢多作議論。關于這段機緣,官方的解釋是貞煌大帝路過忘川河畔走累了,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休息了會兒。后來璇璣佛母也來了,也走累了,也坐下休息了會兒,于是紫府仙君就這樣坐胎了。至于璇璣佛母懷他究竟懷了多長時間,這個很難定論,畢竟體系不同,又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淪為談資太失格。不過紫府君是個天生天養(yǎng)的可憐孩子也是事實,出身再輝煌,爹不親娘不愛,所以長到萬余歲開始向往愛情,其實情有可原。
天帝并不真的關心那個孩子,他知道完全是紫府君在胡扯。他看著那個凡人步步邁近,只差一點兒了。可就在這時,一道白光憑空出現(xiàn),飄渺的絲縷幻化成實質(zhì)的身形,攔住了她的去路。
天帝拍案而起,一聲暴喝回蕩在天庭的瑞靄梁柱間,“這個混賬!”
第81章
“咚”地一聲,崖兒撞上了個堅實的胸膛。雪白的一片衣衫闖進她視野,離得太近,兩眼幾乎貼在那衣料上,只看見細密的緞質(zhì)經(jīng)緯,和纏綿飄來的流云紋樣。
起初撞得有點懵,她扶住了額頭。再一想不對,這時候不應當有人橫亙在她面前的。她退開一步正欲拔劍,一雙手臂環(huán)繞過來,溫柔地,有力地圈住她,一言不發(fā),但能感受到袖下微微顫抖的雙手。
心臟忽然被擊中,她幾乎流出眼淚來。她記得這個溫度,記得這個力量。可是之前遭遇過關于他的幻象,她不敢輕易相信了。八寒極地沒有指引,是永遠走不出來的。她知道他被流放進極地之前受過斷骨抽筋的苦,也許他現(xiàn)在正臥在積雪里等著她去解救,怎么可能站在極地邊緣!
可恨!她怒不可遏,抽出朝顏便向對面的人刺去。一輪眼花繚亂的奇襲,長劍似鞭,迅如急電,將他攻得連退好幾步。
忙于應對的人沒想到,久別重逢后迎接他的不是溫香的懷抱和嬌軟的思念,居然是這一頓好打。他又氣又好笑,“是我!”
她咬緊槽牙,“殺的就是你。”
他也有些慌了,難道是誤聽了什么傳言,以為他在外面有人了,要痛殺負心漢么?
空手實在接不住這彪悍的攻勢,他震袖化出天岑劍。自然是不能和她真斗的,不過見招拆招化解她的招式。她卻恨極,翻腕向他脖頸橫削過來,他吃了一驚,仰身避讓,不料她動作奇快,反身便追加一擊。他只得挺劍相迎,心里暗暗驚訝,以前只知道她武功了得,但從未領教過。今天倒好,她下手毫不留情,真像見了十世仇人一樣。剛拆完一招,眨眼她左手的刺蒺便由纖絲牽引著向他面門攻來。當?shù)匾宦暎秳ε穆浒灯鳎@時她右手的朝顏已經(jīng)到了他鼻尖。
這女人是不是瘋了?他斜劍而上,天岑從她劍底彈出,劍身平拍擊中她的左肩。他趁亂曖昧地調(diào)侃:“你想謀殺親夫么?”
她全當沒聽見,吃痛卻不退縮,陰沉著臉卷土重來。只聽劍風颯響,縱貫而下,一擊不破再接一擊、再接一擊……一瞬便和他的天岑交擊數(shù)下。用力之大,震得他虎口一陣發(fā)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