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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視線,昂首邁上了三級臺階。臺階一圈以玉石欄桿雕砌,做成八卦形狀,中間陰陽魚的部分,就是存放龍銜珠的地方。
地火日夜燃燒,把覆蓋在上的玄鐵燒得通紅。他抬手轉動其中一根欄桿,陰陽魚對接的曲線緩緩向兩邊收攏,底下的火旗迫不及待升騰上來,轟地一聲,竄起五六丈高。然后又逐漸回落,像巨獸的舌頭,貪婪地在口唇邊緣舔舐。
誰也不知道這個天坑有多深,也許直達地心也不一定。崖兒上前看,灼浪拍打,撩得面皮滾燙。等火舌終于收斂了余威,才看清火中有顆茶碗大的珠子,色澤赤紅,紅得那樣令人震撼。
“這就是龍銜珠?”她遲疑道,“我以為真是銜在巨龍口中的。”
他的眉輕輕揚了下,“曾經確實是這樣。”
他一面說,一面念訣,讓火里的珠子慢慢浮空。脫離了地火的龍銜珠余溫不減,這樣一顆火珠,即便扔進江海,也足以讓江海沸騰。
崖兒雖凝視那火珠,余光卻放在了厲無咎身上。她在目測,需要幾招,能將他擊落進地火里。兵不厭詐么,只要龍銜珠到手,屆時如果動作利落,或許能搏上一搏。
她不動聲色,專心提取龍銜珠的人當然也不會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真是奇怪,他只是個凡人罷了,為什么會有操控地火的能力?熱浪一陣陣翻涌,撲面的氣流卷起他的發(fā)和廣袖,看上去像個行巫蠱之術的妖人。
袖中的手暗暗積蓄起了力量,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在他將龍銜珠交付給她的一瞬,擊出一掌。
第80章
如果就這樣死了,此生會不會留有遺憾?
每個人在瀕死的那刻,都會心有不甘。崖兒的不甘,是沒有再見他一面,是這段感情,沒有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
龍銜珠從地火中脫離,自身依舊是燃燒的。厲無咎之前說過,要用水,無盡的水,才能將它熄滅。她看見他掌心有一個小小的,類似風暴時期云層旋轉形成的漩渦,不停上升,包裹住那顆珠子。水流回旋,流經的軌跡清晰深刻,然后便是嘶嘶的聲響,像鋼鐵淬火,直至完全熄滅。弱水退去了,龍銜珠上氤氳的地火也消失了,但它依舊紅得耀眼,只是更溫潤,不再滾燙。
“為了它,曾經有人做過犧牲。”他嘆息著,把珠子承接在掌心里,“無人可依,只好用最笨的法子,就像你身邊的那條龍王鯨。我常在想,為了別人豁出命去,究竟值不值得。可是經常有人身體力行給我做示范,那樣的傻子不在少數(shù),真討厭。”
他究竟在說誰,崖兒不想去探究,無非是暗指她打算闖進八寒極地。他愿意借龍銜珠,應當還是出于他的自信,他知道打入極地的罪仙已經不足為懼了,所以才會那么慷慨。
“我多次設想過和盟主的交鋒,但事態(tài)會這樣發(fā)展,是我始料未及。還是要多謝盟主,愿意借寶珠一用。”她向他伸出手,示意他將龍銜珠交給她。
他靜靜看著她,“樓主真不打算拿神璧來交換么?”
她搖頭,“神璧是我父親的遺物,恕我不能離身。我說話向來算數(shù),待我辦完了事,便隨盟主一起進入羅伽大池。”
他說好,手腕輕擺,將珠子拋向了她。
崖兒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手接住龍銜珠,另一手積蓄起全部力量向他劈了過去。赤手空拳的近身搏擊,她很少有輸?shù)臅r候,只要趁他不備擊中他,那她的勝算就有九成。
她出掌如電,掌風刮起他的頭發(fā),向他胸前襲去。可惜她低估了他的速度和力量,一格一擋,等她反應過來時,彼此已經交換了位置,她的身體失衡,仰天向地火洞口倒了下去。
那一刻她只是覺得遺憾,還沒來得及救出仙君,自己的路大概就要走完了。雖然驚惶,但并不后悔,如果成功了,就有機會拿回魚鱗圖。只要圖冊和龍銜珠雙雙在手,她就有兩手準備,或者能和天帝認罪,換仙君出極地。不過好像失敗了,她在波月樓已經算是頂尖的高手,結果連個拆招的機會都沒有,便要葬身在地火里。
然而在她即將下墜的瞬間,厲無咎卻抓住了她,一手低著她的脖子,指腹上是她有力跳動的動脈。他的臉在這么燥熱的環(huán)境里依舊白得冰雪一樣,冷冷地揶揄:“果然最毒婦人心,我贈你地火龍銜,你竟然暗算我。”
崖兒凌空向后仰著,底下地火熊熊,她能聽見發(fā)梢燒焦的悉索聲。
這個時候要她示弱是不可能的,她咬著牙哼笑,“難道這不在盟主的預料之中么?我和盟主有不共戴天之仇,殺了你,正好為我父母和小白報仇。盟主不必多言,放開手,這輩子的帳就到此為止了,如果有下輩子,我再來討還。”
可他卻一笑,“哪里那么容易,有些帳是永遠也算不清的。我知道牟尼神璧長在你的骨血里,你一死,神璧就跟著消亡了,所以你暫且不能死。只是樓主竟然連表面文章都懶得做,實在令厲某感到無望。”
沙沙聲不斷加大,高溫燎焦的頭發(fā)卷曲蔓延,她揚手一拋,把龍銜珠拋進角落里。五指挑花似的張合,眨眼間三根細細的絲線交錯在他頸上。
她微微一笑,“盟主要是舍不得我死,就拉我上去。如果你拋得下這萬丈紅塵,想跟我一起下地獄,那我也歡迎盟主作伴。”
如此一來兩個人的生死就捆綁在一起了,只要她落下去,天蠶絲會割斷他的脖子,他不得不給她殉葬。
厲盟主不喜歡受人威脅,結果現(xiàn)在竟騎虎難下了。他唇角的笑變得有些扭曲,咬牙切齒地說:“岳樓主,本座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
她說多謝,“盟主的喜歡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他沉著臉,猛地將她拉離了洞口。前后不過一眨眼的工夫,洞底的地火再一次噴涌,一下又沖出了幾丈高。
脫險的崖兒微喘了口氣,轉身找回了龍銜珠。那珠子滾落在墻角,陰暗處也發(fā)出血色的流光。
她不再耽擱了,轉身就往塔外走。出門便見樅言的身影在臺階上徘徊,發(fā)現(xiàn)她出來了,快步迎上前。這時厲無咎也慢悠悠邁出了燭陰閣,對插著袖子道:“用完的東西,記好了早早歸還。”
仇家當然不屑和他多說一句話,連招呼都沒打一聲,揚長而去。
火宗的宗主看著那兩個人走遠,氣得雙眼直冒火星子。他轉過身問盟主:“就這么便宜他們了?”
厲無咎點了點頭,“是啊。”
火宗主想不明白,“他們連殺三位護法,不叫他們償命么?”
命當然要償,只是還沒到時候罷了。他活在這世上,幾時吃過虧?這次弄得這么難看,消息傳出去,不知折損多少顏面。但小不忍則亂大謀,那天來了個人,和他做了一筆交易,讓她別費什么周章拿到龍銜珠,事后愿以神璧作為報酬。
他知道那人是誰,為了維持三途六道的平衡,也算煞費苦心。要她再次觸犯天條,這樣才好斷了紫府君的塵緣,讓他繼續(xù)看守瑯嬛。甚至為了把計劃進行下去,連四海魚鱗圖也可以將錯就錯,任它流落在人間。
比起孤山寶藏,損失三位護法算得了什么。連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還指望他們護誰的法!
火宗主見他沉默,自作聰明地兀自嘀咕:“依屬下的拙見,何不讓他們闖進燭陰閣?那條龍王鯨為滅火送命,岳崖兒就少了一位得力干將,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
省了這一步,自然是不想讓那條龍王鯨赴險。他漠然乜視他,“我到今天才知道,我竟沒有你聰明!還有,你什么時候把你那猖狂的名字改了?王在上,你也不怕折壽!”
盟主把人臭罵了一頓,前呼后擁地走了,留下抬不起頭來的宗主,卷起袖子連擦了好幾把冷汗。
***
崖兒開始計劃向八寒極地進發(fā)。
樅言說:“你有沒有考慮過,為什么這么順利就拿到龍銜珠?厲無咎明明知道你要去救紫府君。”
崖兒抱著那顆珠子撫了又撫,垂首道:“他領了天帝的懲罰,斷盡了仙骨,救出來也是廢人,所以厲無咎根本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