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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它愣神的一瞬已經夠用了,崖兒以最快的速度召回劍靈,那兩柄劍穿云破霧飛至,震出兩道呼嘯的劍氣。烈焰襲來時,左右相交筑起氣墻,恰好化解了君野的攻勢。
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打破寧靜,而且又那么難對付,換了誰都會氣不可遏。君野晃動頭頂的羽冠,殘陽下迸發出無數碎芒擴散向天幕,眨眼山林間的飛鳥從四面八方匯聚到此,遮天蔽日地在檀芽峰上空盤旋。
撞羽和朝顏嗡聲震動起來,對手強大,才能激發戰斗的欲望。崖兒緊緊握著他們,渾身的血液開始浩蕩奔涌。兩年多了,除了虐殺蘭戰那晚曾有這樣的感受,后來就再沒體會過。她喜歡激戰,拼盡全力,大汗淋漓。對手是人,贏了也沒什么稀奇,但對戰神獸,生擒馴化,對她來說有極大的吸引力。
在碧梅掃了三個月的地,拳腳尚未生疏,她足尖一點,身形上拔,將撞羽拋向半空護法,手執朝顏全力向君野刺去。朝顏的戰斗力比起撞羽更為凌厲,破空時分裂成無數劍影,轉瞬又歸宗。那赤鳳畢竟是獸形,尾羽累贅,平衡力也不佳,待看清時,劍首已經近在眼前。
這一招應該可以定勝負了,崖兒沒想傷害它,中途便下意識收斂,可一道驚雷忽然從天而降,打在她身旁三尺遠的地方。仰首看,撞羽在她頭頂旋轉,鴻蒙色的劍身上方,是聞訊趕回來的凰。青藍的光球在它口中不斷吞吐,要不是有撞羽抵擋,先前那道雷應該劈在她身上。
百鳥終于齊聲鳴叫起來,或長或短,聲勢浩大。崖兒抬頭的剎那,頭鳥率眾向下俯沖,隔斷了她和撞羽的聯系。她舔舔唇,雙眸因興奮熠熠生輝,朝顏在她手里發光發燙,一人一劍陷入癲狂,誰也沒有要休戰的意思。
電光往來,火輪奔突,所幸檀芽峰和紫府相距甚遠,否則恐怕要驚動所有人了。這場以一敵百的戰斗,激發出了朝顏所有的潛力,打得痛快,當然也打得混亂。鳳凰終究是鳥類,有時候攻擊難免失了準頭,忙亂中的沖口而出,竟朝自己華麗的窩劈去。這么一來可就徹底覆巢了,崖兒要救急,發現鞭長莫及,只得擲出朝顏。脫手的劍靈,靈力會大打折扣,朝顏無法和撞羽匯合,擊破雌凰的雷電后,便跌落在了地上。
可惜他們沒法在蓬山現人形,這就是妖和靈的分別。妖有形質,靈是虛無縹緲的,只能寄身在煉化的武器上。
崖兒要去撿回她,匆匆之間落足沒有算計,結果被什么套住了腳脖子。等發現時已經晚了,人像彈弓上扣住的石子,錚然被彈射出去,一片天旋地轉后才意識到,自己被吊起來了,她上了那兩只鳳凰的當。
崖邊的那棵烏桕樹,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枝干粗壯,高有兩三丈。烏桕春秋的季節里葉是赤紅色的,比楓樹紅得更好看,如果忽略她是被倒吊的,在這敧生的枝椏上栓好秋千,“身輕裙薄易生力,回回若與高樹齊”,倒也是很美的畫面。
千年的老藤,拽也拽不斷。她嘗試去解開腳腕上的死扣,發現綁得那么緊,沒有利器很難脫身。再看那兩只鳳凰,暗忖這時候它們要是想泄憤,她無力招架,只有做烤肉的分了。
還好,仁獸終究是仁獸,它們除了交頸互問安好之外,至多昂著頭,在底下趾高氣揚地溜達,邊溜達,邊以嘲笑的眼神望她。崖兒從來不知道,鳥類的面部表情也能這么豐富。她在它們的注視下長嘆了口氣,沒想到行走多年的老江湖,最后居然敗在了兩只鳥手上。
又掙了掙,掙不開。半空中的撞羽躁怒,驟然發力,殺出一條血路沖向她??稍诩磳⒌诌_時,被一道虹擊中,重重跌落下來。
崖兒吃驚,這檀芽峰上除了她和那對比翼鳳,還有第三個人在場?
人被倒吊著隨意旋轉,她控制不了自己的面向。只是轉過一圈后,赫然發現鳳凰臺的邊緣站著個人,她每轉一圈他就走近一些,三圈過后,人已經到了她的正下方。
血都往腦子里流了,她艱難地求助:“救命……”
底下人微微仰起臉,與她一個在上一個在下,彼此翻眼互視。五官都是顛倒的,只看見那人高挺的鼻梁,和眸底的一線波光,然后扭頭問那雙鳳凰:“改吃人了?”
崖兒氣結,君野和觀諱卻很高興,拍動翅膀雀躍不止。她心里知道,這人應當就是紫府君,否則那對鳥兒不可能同他這么親近。然而他來得不是時候,劍靈沒能順利撤回,自己又是這樣一副狼狽模樣……
有點兒冷,光致致的大腿暴露在山嵐漸起的黃昏,她才想起袍子底下只穿了條褻褲。奮力把袍裾壓回腿上,至多也只能壓住腿根,早知道今天會被倒吊起來,出門前就該加條長褲。
不過這紫府君不是修成正果了嗎,怎么還能見死不救?她忍不住搭訕:“仙君,鳳凰是仁獸,您不該教唆它們吃人。我是奉青娘子之命,上鳳凰臺灑掃的雜役,我還穿著紫府的衣裳呢,都是自己人,你看!”
底下的人再度抬起頭,隨意瞥了她一眼,“看不出來。雜役怎么會和鳳凰打起來?鳳凰臺上不能帶兵戈,你不知道嗎?”
話雖說得無情無緒,辦事倒還算講情面,抬指一揮,那藤蔓抽絲似的瞬間消失了。此刻還要裝柔弱,就得再使使司命殿里的那套。轉念一想他來了不知多久了,現在補救,恐怕為時已晚。
她調轉身姿平穩落在地上,收起雙劍后向他拱手:“多謝仙君?!?
夕陽緩緩沉下去,最后的光芒,為他勾勒出了金色的輪廓。
本以為紫府君應當是個蓄著胡須,精神奕奕的中年人,沒想到全然錯了。他至多二十出頭,生得湖畔春波的清俊模樣。一身素色蟬衣立在晚風里,落發隨衣衫輕搖,有種難以描述的,如藥如酒的氣息。這樣的人,放進紅塵必定孤獨無匹,身處方外卻能與天道完美契合。崖兒沒見過比他更別致的男人,即便抿嘴沉默,也照樣占盡風流。
她忽然蹦出個奇怪的念頭,這念頭來得洶涌,十萬巨石也壓它不住,于是望住他,“仙君剛才看見我的腿了?”
他轉過眼,眼神清澈,如月落碧潭,“看見了。你穿成這樣闖入鳳凰臺,難道是對君野有想法?”
第15章
崖兒楞了一下,發現有點跟不上他的思維。可能在他眼里那只雄鳳俊美無雙,但于她來說,不過是飛禽而已。
她怎么可能對一只鳥有想法,況且還是只有家室的鳥!
“仙君說笑了,碧梅人手不夠,青娘子不便前來才托付我上鳳凰臺的。春天不是到了么,鳳凰窩里要孵蛋,總得保持潔凈……”她頗有些委屈,纏綿的語調和眼波幽幽回轉,“可是那對鳳凰好像誤會我了,看見我就大打出手。我不敵它們,才被它們吊了起來。”
紫府等級最高的仙,有種可望不可即的氣度。即便是大司命,也難以和他相提并論。大司命其人,總有種殺氣騰騰的暴怒感,仿佛隨時可能將你手刃。而這位府君,更多的是俯瞰人間的平和澹寧。也許活得太通透,看破了一切,沒有什么能讓他焦躁,也沒有什么能令他不安。
他目光如水流淌過來,“能和鳳凰交手的凡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有這樣的身手,卻進紫府做雜役,大材小用了?!?
她說不,“我是一介凡人,花拳繡腿哪里配入仙君的眼。不瞞您說,我進山是為拜師學藝,可昨日問過大司命,大司命嫌我年紀太大,不愿意收我。我不甘心就此下山,只好留下來繼續做雜役。”
紫府君似乎有些意外,“年紀太大……大司命是這么說的?”
難道還有轉機么?崖兒心下驀然一喜,“是,大司命確實是這樣告訴我的?!?
她當時就懷疑大司命是有意推脫,看來果不其然。眼前這位大人物,終究已經大有所成,比起手下的仙官來,應當有更加廣博的胸懷,愿意幫助凡夫俗子超脫。
結果在她滿含期待的目光里,紫府君平靜地點了點頭,“他說得對?!?
所以呢?神仙就是這么說話的?是不是因為山中時光難以消磨,喜歡把一句話拆成兩句來說?還好她這些年在波月閣受訓,已經歷練得水火不侵,否則大概要把一團怒氣頂在腦門上了。
這個話題談不下去,只好另辟蹊徑。她探首看了他身后的鳳凰一眼,“這對鳳鳥的脾氣真烈,剛才我還在想,要是沒人搭救,我得在這兒吊上多久,可巧仙君就來了。檀芽峰離紫府有段路呢,仙君是特意來看鳳凰蛋的?”
紫府君掖著兩袖,不置可否。鳳凰臺上火光沖天,別人看不見,他那里瞧得分明。本以為是鳳凰在捕獵邪祟,誰知一上鳳凰臺就看見這個挾裹了滿身野性的人,頭下腳上地吊在烏桕樹上。晚風搖曳,火紅的葉片嘩嘩顫動,她也隨之款擺。要不是他視力好,乍一見還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終究魚龍混雜,紫府雖然是福地洞天,但相對于正統的仙府,還是有區別的。既然立在紅塵中,就難以跳出三界外,來往都是血肉之軀,入門的弟子是這樣,自愿進碧梅的雜役也是這樣。只不過這次的雜役里,出現了個身手不凡的凡人,雖然有些稀奇,但還不足以令他詫異。
抬頭看看,日與月完成了交替,月華下的鳳凰臺籠罩在一片稀薄的藍里,他說:“時候太晚,不便打掃,你回去吧!”
他轉身要走,卻發現腰上的穗子被她牽住了,不得已站住腳,“做什么?”
崖兒揚眼微笑,“也沒什么,只是想討要個說法?!?
難道是敗在鳳凰爪下不甘心?紫府君心平氣和告訴她:“要錢,去瓊山館找少司命。要下山,直接告知青娘子就可以。紫府百年內不收新門徒,這事大司命已經同你說了,求到我這里也沒用。碧梅的雜役每年能得一顆靈珠,靈珠只對修行的妖有用,人吃了會壞事,你想要,也絕不會給你?!闭f罷輕輕抬了抬手,“好了,請講。”
崖兒眨巴了兩下眼,生平頭一遭被人抄了后路,一時竟忘了自己要說什么了。只聽見和悅的嗓音在耳畔涓涓洄轉,他闡述自己的觀點,一字一句不驕不躁。那平穩的語調,平緩的吐納,即便是驚飆拂野的怒夜,也有令人鎮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