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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太涼,叫人感覺疏離。可她喜歡這種味道,有些人對面不識,有些人卻一見如故。奇怪么,面對如此來歷的人,居然沒有半點敬畏之心,因為她從來不懼鬼神。在她眼里人沒有高低,只分男女,而府君也好,司命也好,統統都是男人。
她笑意盈盈,把先前扔下的話柄重新拾了起來,“我同鳳凰打斗落敗,這不要緊,要緊的是仙君來得巧,看見了我赤身裸體的樣子。我是個還沒出嫁的姑娘,就像畫好的字畫兒沒人落款,既然仙君鈐了印,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總得給我個交代。”
果然是這樣啊,紫府君不由嘆氣。早年他也行走天下,見得多了,對人之常情有先見之明。天下哪有白看的大腿,把君野拉來做擋箭牌沒起作用,人家還是打算深究到底了。當然姑娘的清白是應當捍衛的,這是三途六道統一達成的共識,但有時候具體情況還需具體分析。
紫府君略作思量:“這是鳳凰臺,是本君豢養鳳凰的地方,你以這種方式迎接本君,本君想捂眼睛都來不及,怎么能怪本君呢?”
崖兒自有她的說法,“可將我吊起來的,也正是你的鳳凰。你是得道上仙,我本不該說這樣的話,但若是你百般推脫,我就不得不懷疑,這雙比翼鳳是受人指使的了。”
對付男人的手法其實多種多樣,譬如大夫對癥下藥,什么樣的人,用什么樣的手段。目前看來以色惑人這套,在他身上暫且不好用。一本正經的人,先得一本正經地胡攪蠻纏,才能收到想要的效果。
紫府君覺得很棘手,他重申了一遍:“是本君救了你。”
崖兒說是,“我也可以以身相許。”
也許有生之年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女人吧,如此毫不做作,單刀直入,連見慣了大場面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不過是來看一看發生了什么事,結果竟沾上了麻煩。這是個沒有修行,但能駕馭劍靈的女人,說平常也平常,說復雜又有點復雜。如果她是同道,倒可以算一算究竟是什么來歷,偏偏她是凡人,推步那套不能用在她身上,否則就壞了九州的規矩。
紫府君輕嘆:“你想要什么說法?”
本以為她會問他能不能娶親,畢竟男人對女人負責,無非就是那些。但她沒有,月光下一道清麗的剪影,極具嫵媚的風味,柔聲道:“今天是我與仙君第一次見面,雖然發生了這樣的事,但彼此終歸還不熟悉,貿然說嫁娶,實在太兒戲了。我在未入紫府之前,聽說過一些關于仙君的傳聞,對仙君很是敬仰……仙君缺不缺雜役?貼身的婢女也可以。多一些相處的機會,也方便咱們多了解彼此,你看怎么樣?”
她做雜役做得執著,這個不怎么樣的提議,紫府君認為可以接受。
他慢慢盤弄手里的玉菩提,“琉璃宮里只有我一人,除了每天清理爐鼎、灑水除塵,沒別的事可做,你愿意就來。”
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沒有外人打攪,她可以專心完成她的目標,總比一直隔著山岳眺望瑯嬛的好。琉璃宮和瑯嬛同在九重門之上,只要進入那里,就再沒有關隘可過,至多花點心思破解瑯嬛入口的布局,距離成功便是一步之遙。
她心里稱意,嘴上也說得動聽:“仙君一個人多冷清,我去了正好可以作伴。”
紫府君還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反正沒有人能在九重門之上久留,至多十天半個月,她就會被無邊的寂寞逼走,所以他并不擔心她有毅力堅持到最后。
他們這頭摸黑說話,兩只鳳凰有點看不過去了,觀諱叼來枯枝,君野點火,夜色里的鳳凰臺因那簇篝火亮起來,月光下隱隱綽綽的面目,才重新變得清晰。
他到這時方看清她的長相,美與不美不過是種表象,但她的眼睛生得很特別。很少有人能長出這樣一雙眼睛,可能浸泡過兇險,老辣下卻依舊保有樸拙和天真。像一面棱鏡,從每個不同的角度看,都會得出截然相反的讀后感。所以當她專注地凝視你,如此精準的鎖定,會給人一種上天入地都無門的錯覺。
他斟酌衡量,崖兒也落落大方,自信經得起推敲。待他打量完了,才換了弱眼橫波,含笑問:“仙君是天上的仙,還是人間的仙?我小時候常聽師父說起那些半仙,仙君執掌紫府,應該是天上的吧?”
他轉身朝遠處望,淡聲道:“方丈洲云集了很多不愿升天的修行者,既然不愿升天,那就不能稱之為仙。天帝在蓬山設瑯嬛,我不過是瑯嬛的看門人,沒什么神通,活得久些而已。”
越是來歷不簡單的人,越喜歡輕描淡寫。雖然他把自己說得平常,但他多年前的功績她還是有耳聞的。
據說歷劫飛升之后,諸仙可以按照個人的喜好選擇身體年齡,崖兒委婉刺探:“仙君是在多大年紀受太玄生箓的?”
紫府君說:“就在這個年紀,二十七。你是不是還要問至今多少年?不用問,記不清了。”
活到蛻殼,人還不及一棵樹,樹有年輪,人卻什么都沒有。所以這里沒誰費心去記年齡,該生時生,該滅時滅,自有天道。
他嗓音清冷,篝火明滅間,半面臉頰在細碎的芒中陰晴不定,生出孤高的美感。崖兒倒不計較他究竟活了多久,反正現在這個年紀剛剛好,到了不得已時,發生點什么她也不吃虧。
她低頭揉搓衣角,“說了半天,還沒自報家門,我叫葉鯉,從煙雨洲來。仙君有俗家名字沒有?叫什么?”
他似乎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啟了啟唇道:“聶安瀾。”
第16章
安瀾?是個可親又令人心安的名字。
她想起兩年前進入羅伽大池深處,隔著萬萬波濤遠看龍涎嶼,驚濤惡浪幾欲滅頂。出發之初的水平如鏡,回想起來那么溫和無害。人的名字有時真和命運有捆綁,她從樅言那里聽來《萬妖卷》的故事,四海定鼎時如何的妖風大起,是他力挽狂瀾建冊安撫,所以他生來是個能定盤的人。
蘭戰有眼無珠,但唯一像樣的,就是為她取了個貼切的名字。崖兒啊……面向絕壁,沒有前路,她所有的路都是靠自己殺出來的。蘇畫隱約知道她的身世,雖然不明說,總以一副悲憫的眼神看她。這兩年她執掌波月樓,權力、威望、錢財、美色都有了,可是并不真的快樂。身上縈繞著一種難以擺脫的,潮濕悲劇的腐臭味,需要烈日暴曬。可她又害怕,怕烈日把她融化。現在遇上一片明月清風,雖然步步算計,但也不可謂沒有吸引力。
這位仙君一生,大概沒有看過其他女人的大腿,被她這么胡攪蠻纏一通,居然無可奈何地接受了。紫府君御風而行時,她一百二十個“怕”,就勢掛在了他身上。
畢竟不像波月樓里的那群妖孽,你不去招惹他們,他們反倒會來招惹你。紫府君性情高潔,清心寡欲慣了,對她的糾纏十分抵觸。她欺近,他就抬手阻隔,要不是看他留著頭發,她簡直以為下一刻他會雙手合什,對她說一句“施主請自重”。
她怎么能輕易放過他,抱怨著:“就算我是去琉璃宮做雜役的,仙君也不能看著我摔死吧!”站在云頭,腳下空空,沒有坐璃帶車的實質感,她確實有點怕,也放大了這種怕。
紫府君又一次不動聲色避開了她的勾纏,“葉姑娘不相信本君御風的能力么?只要不亂動,你就摔不下去。可要是繼續擾亂我,那就兩個人一起掉下云層,你愿意這樣?”
她一副無賴相,“我擾亂仙君了么?仙君若是心如止水,何來擾亂之說。”言罷又換了個可憐的模樣,楚楚望著他,“我是凡人,凡人又不會飛,總得容我抓住點什么……我要是嚇死了,仙君身上就背了條人命,恐怕對日后的修行無益。你別動,讓我抱著,你不掙我就不亂動,這樣對大家都好。”
這么半帶威脅半帶耍橫,一番七手八腳,紫府君終于放棄了抵抗。
如同又一場戰役的勝利,他每妥協一次,就讓崖兒感受到一次勝利的喜悅。人和仙之間的抗衡,居然也能打出膠著的味道,拋卻他一身仙骨,終究還是個男人。對付這樣的人不能太矜持,看似溫和,對誰都沒有疾言厲色,其實最能拒人千里之外。反正要想從他這里得到些什么,你首先就得準備犧牲些什么。
弱水門出來的殺手,哪個也不是三貞九烈的。以前她為完成任務周旋游走,男人的味道各不相同,匆匆過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現在和他靠得近,他身上有清雋的紫檀香氣,這個味道倒不怎么讓人討厭。
抬眼看,看見一個緊繃的下頜,即便尷尬,也許還有些薄怒,始終保持良好的修養。
她忽然發現有趣,促狹地搖了他一下,“仙君,你抱過女人嗎?”
看得出他不喜歡這種話題,但還是勉強應她:“修行不近女色,我沒有抱過女人。”
崖兒哦了聲,愈發緊了手臂,“仙君現在已經有果位了吧?天帝在人間建藏書樓,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瑯嬛建成多少年,仙君就在位多久,還需要修行么?”她幾乎是自問自答,晃著腦袋說不需要,“況且現在是我抱著你,你只管放心。有人問罪我擔著,反正我沒家沒口,要命一條。”
他聽來覺得好笑,真有人問罪,一介凡人還不如齏粉,吹口氣就挫骨揚灰了。不過照她的話頭,身世似乎很坎坷,“你家里沒人了么?雙親呢?”
崖兒澀然笑了笑,“他們早不在了,我出生時應當見過我父親一面,可惜那時候太小,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紫府君也有些悵然,于是掛在身上的人,似乎沒那么讓他感覺不舒服了。
他試著安慰她:“世上的緣分都是注定的,父母和子女緣淺,所以匆匆一面,再無后話。其實看淡了也沒什么,我和你一樣無父無母,孤苦的年月自己咬牙熬過來。現在回頭看,并不覺得哪里不足,日子如常,習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