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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會想看到一只正值壯年兇巴巴的雄鷹對自己發脾氣的模樣,阿宓呆了呆,手瞬間就放了上去,不情不愿地撫起來。
雄鷹被擼得很舒服,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奇怪聲音,其余人卻注意到阿宓投來的目光都快要嚇哭了。
小姑娘承受能力真的不行,當初她對沈慎也是這么懼怕的,如果不是憑著一定要脫離洛府和前往京城的信念,她根本不能堅持著和沈慎作那么多次交道。
“鎮天是不是英姿颯爽無鷹匹敵?”少帝還在吹捧自己寵物,“朕給他取名鎮天,賜鎮天大將軍,它可是朕抓到的鷹王?!?
然而阿宓并不是那些慣來會捧他臭腳的宮人,都不搭理他。她還在一下一下地輕輕順著毛,生怕重了這鷹會反頭啄她一口。
有侍衛用眼神交流,平時也不是沒人給這鷹順毛,怎么不見它這么舒服乖巧的模樣?看來就是覺得小姑娘長得漂亮,見色起意罷了。
就算是陛下養的鷹,也是一只風流鷹啊。
還是留侯看不下去,也是擔心再逗弄下去沈慎就要翻臉了,“陛下,玩玩也就夠了,讓鎮天回去吧?!?
留侯的話少帝大部分是聽的,當即松了手一抖,雄鷹振了振翅就直飛上天,阿宓也得以收回快跳出胸口的心。
一得到自由,她就飛奔回沈慎身邊了,抓著他手臂怎么也不肯放,淚眼汪汪的模樣可憐極了。
饒是沈慎因她對少帝生出怒火,此時也同旁人一樣看得動作遲緩了些,小姑娘可愛得有點過分了。
阿宓絲毫感覺不到他們的善意,只覺得大人也被帶壞了而跟著一起嘲笑自己,又是難受又有點兒氣,心中自此記住了少帝,想著今后見到一定要離得遠些。
車隊停下,安前在外邊兒問,“陛下午膳想用些什么?”
“不要在宮里的那些。”少帝想了想,“就地取材吧,讓鎮天也去幫忙。”
外邊兒靜了下,一只鷹能幫著抓什么?好些的話是雉雞、兔子,稍微重口些便是田鼠、蛇之類,難道要給陛下烤蛇、烤鼠?
阿宓得以暫時歇了口氣,被沈慎帶著下了鑾車,小姑娘低著頭似乎不大愿意看他,沈慎斂了方才的笑意,牽著人道:“想吃什么?”
“阿宓不餓。”聲音輕輕的,稍微不注意都可能聽不見。
反正暫時無事,沈慎就任她牽著自己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多時就到了溪水旁。沈慎卻是想起當初在破廟休整后的那個清晨,阿宓跟在他后面,洗漱時在溪水中瞄見一條小水蛇,還膽大地直接徒手抓了起來。
那時候他以為她是膽大所以不怕,如今想想,恐怕只是不曾領略過蛇類的可怕之處,又覺得它很小沒什么威脅,才能那樣毫無顧忌。
說到底,原來阿宓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小慫包。
這種性格放在別人身上該會讓人厭惡,放在阿宓身上……沈慎抵唇咳了咳,及時止住自己那些絲毫不君子的想法。
阿宓低頭洗去了手上和袖間沾的細細短短的鷹羽,都是它脖子那兒掉下的毛,要不是阿宓暗暗用手抵住了,它能探腦袋過來蹭阿宓滿身。
她洗著蹲下了身,小小的一團,無言的發頂透出那么一股委屈。沈慎面對她已經敏銳了許多,自然能察覺到阿宓的情緒。
少帝做的確實有些過分,他生來受盡寵愛、天生握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也就讓他缺少了那顆會為他人著想的心。假使他不僅是貪玩,而是性格更殘暴些,這大梁早已被他玩完。
“阿宓。”沈慎低低這么喚了一聲,仍沒有得到回應,他便也跟著蹲了下去,耐心地等著她。
溪水河畔,習習涼風攜帶水汽,卷過二人衣袍,令兩人氣息都有些混在了一起。
阿宓轉過眼眸,望見沈慎眉眼間的沉穩與包容,積壓的委屈忽然涌上心頭,轉為濛濛霧水盈在了眼眶。
“……阿宓?!鄙蛏髀曇艉鋈痪蜕硢×诵兆×四侨彳浖毮鄣氖?,“莫哭?!?
事實通常是,不安慰還好,越安慰,小孩兒就會越想哭。阿宓就是如此,淚水瞬間就嘩嘩落下了,她還低下頭不讓人看見,于是沈慎只能看清淚水打在溪水中驚起的圈圈漣漪。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住了,莫名生疼,語言在這種時刻是無力的。
“大人……”許久,阿宓前襟都被打濕了,才啞著嗓子出聲,“阿宓不是鳥兒。”
剛才被少帝強行拉去撫鷹的情形就映在阿宓腦海,旁人看熱鬧般的笑意也都清清楚楚。阿宓有時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意,但有時也有小女兒家的敏感。
別人也許覺得少帝肯這樣逗她是這個小姑娘的榮幸,阿宓除了不情愿外卻想到了更多,那次楚楚的“籠中鳥”三字更是被她刻在了心中。
阿宓逃離洛府、不想再到公子身邊,就是不想再當個被豢養的鳥雀,當取悅于人的寵物。
固然,她不通世事、單純稚嫩,可別莊中伺候之人待她的態度和掠過時輕慢的眼神,她如何感覺不到?
因為她是被送給公子的,是一個禮物不是一個人,她只能漂漂亮亮乖巧聽話,公子喜歡她什么模樣就得什么模樣,想看她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多余的,什么也不能擁有。
阿宓還萌生不出百年甚至千年后女子的自我意識,但她是喬顏所生,只從喬顏不聽從家族安排嫁給先帝反而和一個不知名的男子在一起,就知她不是個任人擺布的女子。
繼承了她血脈的阿宓縱使無人教導,也終究會慢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若她自己愿意的,便是去乞討也毫無怨言,若強迫她去做的,縱使坐享榮華富貴也不舒服。
沈慎一時愣住,還未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阿宓將一顆淚珠抿進了唇中,輕輕道:“阿宓不好玩兒?!?
她的眼神很認真,原本因年紀小而容易帶來的忽視卻因這神態不得不讓人重視。沈慎第一次知道,原來小姑娘也有自己那么堅持的東西。
他隱約知道了她尚稚嫩的話語要表達的意愿,她不愿意、也不想被人當個鳥雀一樣逗弄取樂。她的生氣她的委屈都不是被雄鷹所嚇,而是感到作為一個人的意識完全被忽略了,變成了天子掌中的玩具。
在皇權至上的天下,很少有人會因為被天子戲弄而惱怒,也許有,但多是一些銳氣的書生、耿直的武將。阿宓作為一個小姑娘,尤其是十三年歲月中大都生活在被無視甚至欺凌中的小姑娘,能有這種意識,是十分難得的。
沈慎眸中涌出一陣難以言表的情緒,他想,阿宓一個柔弱到不可思議的小姑娘,尚且知道“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并一直在為這八字而努力。從她膽敢逃出洛府向他求救、并拒絕認親一直待在他身邊來看,她的一切行為,不正是為此而生嗎?
阿宓尚且如此,他又如何有顏面想出那么多理由來逃避、遺忘曾學過并堅持的原則?
身為人,底線是不可退的。
阿宓讓沈慎想起了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