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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姨媽勉強止住眼淚,哽咽道:“只怕這一輩子也好不了的。”
“不要胡說,”馮夫人喝了聲,又道:“南邊的人終究是少,這京城里臥虎藏龍的,什么高人沒有?我勢必請個得用的人來把純兒治好了。你就別難過了啊。”
溫姨媽膝下有一子一女,兒子自然是溫養謙,女兒要小兩歲,叫做溫純,生得是花容月貌,國色天香,從小兒但凡見過的人,都會驚嘆竟會有這樣精致可愛的女孩子。
但是這溫純偏有個致命的缺陷,她……從小兒不會說話,餓了渴了,從不嚷嚷,就算磕磕碰碰地傷著了,也只呆呆地,毫無反應。
溫家請了無數的大夫,這些大夫們給出了出奇一致的診斷,說溫純“天生癡傻”。
溫姨媽擦了擦淚,又道:“來之前,倒是遇到了個游方的道士,聽說是有些手段的,我也是病急亂投醫了,就把他請了進來給純兒診治,誰知他看過后,說純兒是……魂魄不全,所以才這樣癡癡呆呆的。只要做法把她的魂魄湊全了自然就好了。”
馮夫人忙問:“這種事也不可不信的,然后呢?”
溫姨媽道:“我自然也想試試看,結果那道士做了一場法事后,純兒卻比先前更嚴重了,先前還能走能動,被那道士一施法,整個人便昏迷不醒,探著鼻息都像是沒有了,我慌得不知怎么好,只趕緊叫人把那道士打死,那道士卻腳快,早逃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這還了得?”馮夫人大叫。
“你莫急,且聽我說完,”溫姨媽吸了吸鼻子:“幸而純兒昏迷了半個月后終于醒了來,雖仍是先前那個樣,到底……唉,總之我也死了心了,我活著的時候,就照看她一日,我若死了,還有謙兒在……”說著又落淚。
馮夫人皺眉肅然道:“不要說這些話,如今來了這府里,就跟到了家里一樣,我跟你打包票,純兒一定會好起來,也不只你們娘兩個照料她,還有我呢!”
***
范府的偏院之中,小丫頭溫純正趴在桌上,兩只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的那一盞早冷了的茶。
窗戶跟門口上時不時地有人影閃出來,探頭探腦,但不管來的是誰,看了多久,說些什么,溫純一概不理。
這來的人之中,便有范府大爺的兩位千金,范彩絲跟范芳樹。
對她們來說,自然是生平第一次見溫純。
兩人先是驚嘆她的容貌,繼而憐憫她的呆傻。
漸漸地說話也不再格外避忌,告辭出外的時候,兩人甚至竊竊私語,范彩絲道:“親眼所見,你可信了?”
范芳樹道:“哥哥看著那樣,怎么妹妹竟是個小呆子?”
“你叫妹妹?按輩分咱們該叫她姑姑吧……可別口沒遮攔,留神讓祖母聽見,饒不了你!”
“再饒不了我,至少不會讓我像小四叔般跪一整夜祠堂……”
兩人嘻嘻笑著,出門而去。
少女們并沒發現,身后坐在桌邊的溫純聽到他們最后一句,轉頭看著兩人,眼中透出一抹詫異之色。
范府的這兩位小姐,“溫純”并不是第一次見。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見這兩人的時候,是在后宮的永壽殿。
當時范家兩位姑娘,被馮夫人跟張氏領著入內拜見。
這兩個少女不知為何,渾身哆嗦,聲音也抖的令人尷尬,不像是拜見皇太后,就像是看見了吃人的老虎。
全不是今日這樣活泛頑皮的模樣。
是啊,這會兒的溫純,確切說已經不是溫純了。
恍若隔世,她已是陳琉璃。
在琉璃將范垣釋出大牢后,范垣的確不負所望。
本來琉璃還擔心,在范垣被入獄后,連范府都抄檢過了,范垣的那些“黨羽”們會不會因此而離心離德,不再做范垣的羽翼。
雖然琉璃聽過風聲,主持“倒范”的內閣言尚書曾放話,只追究首惡,其他跟范垣有關系的人只要不再跟范垣一黨,那就不予追究。
畢竟跟范垣交好的,滿朝文武中至少有一半兒以上,王公貴戚更幾乎都跟這位大人交際過,要認真追究起來,只怕整個朝堂都要翻天覆地,何況當時南安王還未來到京師,所以一切都仍按兵不動。
另外,這樣寬恩相待,也是籠絡人心之意。
誰知道范垣竟又被皇太后放了出獄。
就像是把一頭餓了幾個月的老虎放出來似的,原先主持“倒范”的那些朝臣,自己反紛紛地倒下了,而舊日范垣的門生故舊,竟極少倒戈的,仍安穩整齊地站在范垣陣營。
琉璃在后宮聽到“捷報”,心里十分欣慰。
只有小皇帝朱儆還有些畏懼,常常抱著琉璃的腿問:“母親,您為什么要放范先生出來?我聽人說,他恨我跟母親,會殺了我們。”
琉璃震驚,忙安撫皇帝,又詢問是誰這樣告訴過他。
起初朱儆不肯說,琉璃一再追問,小皇帝才承認是自己身邊的一名內侍。
琉璃雖然一向寬以待人,不肯以威殺對待侍婢們,但小皇帝這會兒還并不懂事,若被人這樣誤導,不僅對他還是對范垣,都是極大的禍患。
琉璃好不容易才彌補了先前的過錯,若由此再“得罪”了范垣,那她可實在不知道,這次范垣會如何對待她們母子。
琉璃把這件事交給陳沖去料理,身為伺候過武帝的首領太監,陳沖處理這種事,不過是駕輕就熟。很快那內侍就從后宮消失了蹤影。
琉璃所記得自己身為皇太后的最后一天,是在朝局終于穩固,范垣重掌大權之后。
也終于是該她實踐應允他那個條件的時候。
就是在那天,皇太后陳琉璃駕崩于后宮長信殿,當時小皇帝朱儆還不足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