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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敷二話不說跳上馬車,徐步陽也十分自覺地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車夫鞭子一揮,眨眼間就過了千步廊。
原來妙儀的病情突然惡化,家信送到吏部時已是申正,肖侍郎正準(zhǔn)備回家,六部的衙門就在太醫(yī)院旁邊,便順路捎上羅敷。
這才過了幾天,上次她診脈的時候確然發(fā)現(xiàn)不對,不料這么快就出了大問題。如果太過危險,用藥見效的慢,需要針灸或其他手段吊著口氣,徐步陽比她更擅長隨機(jī)應(yīng)變。
羅敷滿心擔(dān)憂肖家小姐,生怕自己走到肖府為時已晚,越急車子越慢,到最后只能鎮(zhèn)靜下來,向肖侍郎問了個徹底。車夫水平甚高,繞過人多的路徑,終于在幾人無話可說時到達(dá)了目的地。
肖侍郎就這一個千金,進(jìn)門時差點絆了一跤,羅敷看了更是忐忑不安。是她的緣故,要是三天前她再仔細(xì)一些,對這事再上點心,也許就不會造成這樣的后果。
繡樓外站著抹眼淚的肖夫人,羅敷扯著徐步陽的袖子,手指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開口仍是鎮(zhèn)定的:
“請暫且候在門外,我會及時讓二位進(jìn)房。”
肖夫人縱然想跟著進(jìn)去,又怕打擾醫(yī)官施治,眼看院判快步走了進(jìn)去,挽著夫君不知如何是好。
羅敷甫一進(jìn)房就聞到了異常濃重的藥味。地上潑了灘黑乎乎的藥汁,像是病人喝了幾口就打翻了。藥碗被拾起擱在桌上,侍女打起帳簾,眼圈紅腫。
床上的妙儀緊閉雙眼,呼吸微弱,哪里還有幾天前的氣色。羅敷一言不發(fā)地掀開被子,手指輕柔地落在她的右腕上,破天荒沒指揮徐步陽,而是讓他重新診脈,自己將病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連舌頭都檢查過了。侍女道小姐午后按時服藥,頭暈?zāi)垦2簧髟伊送耄弦豢踢€在安慰仆從,下一刻就軟軟地倒了下去,交待了幾句話后就不省人事,怎么也喊不醒,把夫人嚇得六神無主。
她拂去額角的汗珠,“用針灸,先穩(wěn)住。”
徐步陽拿出針筒,燃上火燭,奇怪道:“這小丫頭身上涼成這樣,之前開的藥確定是治風(fēng)寒的?師妹你不是來過這兒嘛,難不成沒發(fā)現(xiàn)她體質(zhì)有異?”
說話間羅敷已解開妙儀的衣裳,只見她面容青白,嘴唇褪盡了血色,皮膚冒出一絲一縷的寒氣,恰似鋪了層霜。
“燒水,照這個方子煎藥,越快越好。”她飛一般地揪了張紙,刷刷兩筆寫好,吩咐侍女道:“讓夫人和老爺安心,無性命之憂。”
侍女出去后,徐步陽才鎖眉道:“這也叫無性命之憂?嬌滴滴的大家閨秀,身體里存著這么厲害的寒氣,恐怕以后要落下病根。莫不是她爹在朝堂上和誰不對盤,被陰了?”
羅敷配合著他扎完了針,才肯說話:“大夫開的藥沒有出錯,問題不在藥方上。我替她診脈時確然發(fā)覺不妥,但當(dāng)時并不知道是何原因……現(xiàn)在也不知。肖侍郎為人和善,沒聽說過他與哪位大人物有齟齬,再說即便如此,也不該針對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
徐步陽道:“咱相信你看脈的功夫,連你都束手無策,那就是真辨不出來。可她天天呆在樓里不出去,被子也夠厚,除了飲食和湯藥,想不出還有什么途徑接觸到大寒的藥材。咱可以肯定她是服了什么要命的玩意,才把身子弄成這樣。”
侍女捧著熱騰騰的罐子回來,羅敷擦了手給妙儀灌藥,時間緊迫,她恨不得代病人喝下去。
徐步陽還在絮絮叨叨:“絕對是藥的問題,師妹你再想想看。”
羅敷啞聲道:“府中開的藥我親自嘗過,不可能。至少……”
“一次就足矣,要是次次都加了料,這丫頭幾條命都不夠耍。”
身后吱呀一響,羅敷立時回頭,卻是曾高大汗淋漓地扶著門框喘氣。
“妙儀怎么樣了?”她大步近前,靜悄悄地探頭觀望,眼中的詫異和慌亂掩也掩不住。
妙儀昏迷前說要見她和羅敷兩個人,活像交代遺言,急得她當(dāng)場拋下方府的事務(wù)趕來。
羅敷心亂如麻,“你一直在京城,對她的狀況比我熟悉,她在容家染了風(fēng)寒后除了藥局就沒去別的地方嗎?”
曾高認(rèn)真想了想,點頭:“是,只來過城南找我商量你回京后如何慶祝,還從車上帶下個藥罐——她一向很聽大夫的話,叫她申時喝藥,她從不拖延半炷香。”
她也坐在床邊,一籌莫展:“怎么會有這般重的寒氣,她最怕冷了,真是……”說道一半也忍不住落淚。
羅敷仿若醍醐灌頂,猛地離開凳子,腦袋重重地撞在床柱上。
“沒事吧!”
她搖搖頭,捂著后腦勺喚侍女:“把你們小姐用過的藥罐子全都拿來!”
曾高指著桌上的銀色瓷罐,“最經(jīng)常用的就是這個,因是從方將軍家拿的,妙儀連坐車都揣著。”
羅敷與徐步陽相視一眼,皆戴上手套,扶著空罐子就差把眼珠貼上去。藥物殘留被檢查出來僅僅有極小的可能性,然而羅敷莫名地靈臺清明,不敢懈怠分毫。侍女搬來三四個藥罐,曾高審了半天也沒有結(jié)果。
那邊也差不多,羅敷屏著一口氣,視線從罐底糊狀的藥渣轉(zhuǎn)移到丟在一旁的蓋子上。容府的藥罐長相樸素,碩大的罐身,黑色鍍銀絲的瓷蓋,嵌入罐口的部分有一寸長,密封很嚴(yán)實。
她的神色微微變了。
徐步陽好奇地叫出口:“咦?這點兒粉末是什么?”
蓋子的邊緣斷斷續(xù)續(xù)地染著圈暗紅色,類似茶垢,指甲一掃,紛紛掉落在桌面上。
羅敷隨手拿起茶壺一潑,原本黯淡的顏色剎那間鮮艷無比,紅得刺目。
徐步陽在太醫(yī)院混跡幾日,略知其中的新鮮事,當(dāng)下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海朱砂!”
羅敷終于抓到了一開始的靈光,咬牙道:“司府連個管家都不容小覷,趁越王還活著,我倒是想問問他在京城還設(shè)了幾個局。”
失竊的藥材在朝臣的家中不期而遇,她一時半會無法深究,只覺洛陽水深。
曾高不太明白,但看好友這樣子已是清楚了病因,遂放下心:“阿秦,有把握治好么?如果藥引市面上難買到,我讓爹爹求公子,或許方府的藥庫里有。”
羅敷勉強(qiáng)笑道:“也好,左右我再不敢信太醫(yī)院的藥庫。”暗地里卻思量,海朱砂性極寒,如何尋到相反藥性、又不傷元氣的藥材,還卞公一個健康的孫媳婦?
“針灸輔以其他湯藥可保她幾日無虞,歸根結(jié)底不是治本之策。師妹要是看重她,別浪費(fèi)了左院判的位置。”
言下之意就是假公濟(jì)私查閱各地進(jìn)貢的御藥,官署律令上明明白白寫著,大臣及家眷患病,未經(jīng)主君手諭,不得濫用珍貴藥材,更有些專門留給皇族,密不外傳。
羅敷便道:“太醫(yī)院若有適合的,我請示章院使走個形式即可,但昨天剛查完庫,并無可用。”
曾高知道她未必真要挪用上貢的珍品,但必定會全力以赴救治朋友,就順著她的話接下去:
“要不等下你同我一起回方府,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
羅敷感激地點頭,久久地凝視著床上的妙儀,“說起來,我還欠容家一個人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