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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不大,兩個少年抵背而眠。夜深霜重,蘇質(zhì)把被子推過去一半,試探地輕聲道:“你冷么?”
豈料楚枕離還沒睡,他靜靜睜開半雙眼睛,不知道看著黑暗中的哪里。他道:“不冷。”
蘇質(zhì)推被子的手一頓:“你還沒睡么?是不是我的床太小,你擠得睡不著?”一想到楚枕離在洛陽的寢殿肯定華貴富麗,何嘗同別人擠過一張床?遂要起身:“我去椅子上靠著將就一晚罷。”
他才直起半個身子,不防一直背對著他的人忽然轉(zhuǎn)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蘇質(zhì)一時間重心不穩(wěn),順著他的力度往床上一栽,恰好和楚枕離挨著鼻尖對上了面。他先是聞到了楚枕離身上淡淡的沉香味,然后聽見了他幾不可聞的嘆息聲。
楚枕離說:“三公子,你陪陪我罷。”
他的手還抓著蘇質(zhì)的手腕,不知道是忘記了放開,還是不愿意放開。手指上還帶著薄薄的一層繭,順著蘇質(zhì)的腕骨,一點一點地摩挲著。
蘇質(zhì)不合時宜地想起草原的少年,手上也都有繭子,因為是在馬背上長大,從小就要騎射。可是中原人的手,大概要到三十歲左右才會有這樣的繭子。這雙僅僅十六歲的手,拉過的弓竟然也不比別人少么?
楚枕離的聲音太輕太輕:“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常常夢魘。”
蘇質(zhì)道:“我在這里,殿下可以講給我聽。”
楚枕離只是苦笑了一下,在這寂夜里,他似乎還能隱隱聽清蘇質(zhì)的心跳聲,指尖就這樣停留在手腕某一處,感受著蘇質(zhì)的心跳和脈搏。好像此時此刻,他才終于確認(rèn)身邊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他也還在這活生生的人間。
楚枕離道:“我又夢見了清嘉,還有我的乳母。還有......我的四哥。”
蘇質(zhì)立刻想到那時在洛陽城外回去的路上,他問過楚枕離,小公主得的是什么病,而那時楚枕離沒有回答。但是現(xiàn)在,他仍然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靜靜聽楚枕離的話:
“我的夢魘,遠(yuǎn)到可以追溯到長寧二十五年。那一年的夏天,我的四哥生病不治身亡了。我的母妃逝世得早,那時候我已經(jīng)和乳母一起住,那是去避暑的前幾天,我因為夜里太熱,悄悄瞞著睡著的乳母,避開的打瞌睡的守夜宮女,跑到隔得最近的四哥的院子里。
我不知道就在我去的那一晚他就已經(jīng)快要不行,我也沒想過為何四殿下的院子當(dāng)時沒有人守夜,為何明明夜深屋子里卻還是燈火通明。我那時一心想找四哥玩耍,就像往常一樣趴在西邊回廊的窗口學(xué)了兩聲雀叫,這是我們約定的暗號。
可是那一晚,我很久都沒等到他出來。我在拐角等得快要睡著,忽然被一陣急匆匆的腳步吵醒,我探頭看了一眼,那穿一身明晃晃的龍袍的,可不就是父皇么?我立刻又躲起來,只是怕父皇看我晚上溜出來玩耍,罰我明日抄書。可我心中太疑惑了,于是悄悄將窗戶紙隔開一個小洞,往里面一看。”
黑暗中,楚枕離的指尖猛然一縮:“三公子,如果我不說,你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想到,那一日,我到底看見了什么。”
楚枕離吸了一口氣,聲音都帶著顫抖:“和我最親近的四哥,赤裸著上身,躺在血淋淋的床榻上,他的胸膛,已經(jīng)被剖得空空蕩蕩。而那顆尚在跳動的心臟,正被大太監(jiān)用托盤舉著,供父皇連同一把不知是甚么的丸藥一同吃進(jìn)了肚子里!”
蘇質(zhì)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剎那止住了。他的腦子里登時“嗡”的一聲,像是小時候在草原上不要命地瘋跑,跑到腦子缺氧的感覺。
楚枕離道:“他們對外說,四殿下是死于重病不治,只有我心里清楚,他們在撒謊。可是我不能說,我也不敢說,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十幾年,三公子,現(xiàn)在我只敢講給你聽......你不會告訴別人的,對么?”
蘇質(zhì)有一息之久沒有反應(yīng)過來。等到聽進(jìn)去楚枕離的這句話,他才慢慢反手握住了楚枕離的手掌,道:“不會。”
楚枕離似乎抬了抬頭,又問他:“那你是相信我的話的,是吧?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蘇質(zhì)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樣問,只是道:“我當(dāng)然相信你。”
楚枕離似乎放心地嘆了口氣,又繼續(xù)道:“也是在那一年,我的妹妹清嘉,死于‘不治之癥’。可是明明前幾天我還抱著她去夠御園樹上的櫻桃,怎么能夠?她是為何而死?只怕也是和我那可憐的四哥一樣,被剖心當(dāng)了藥引子!
可是她才四歲,甚么都不知道,也甚么都沒有做錯。這些年間,我的幾位皇兄,還有幾位皇弟皇妹,一個個接連死于‘意外’,可那究竟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到現(xiàn)在,一眾手足,竟然只剩下了我和太子大哥。大哥將來是要繼承大統(tǒng)之人,自然不會動他,那如果有一天......是不是也會輪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