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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質聽到這里,已經快要呼吸不上來了,聞言再也顧不得君臣之別,他抱住楚枕離,就像幼年時莫思遙抱住在角落里找到的他。在挨得極近的間隙里,兩團呼吸撞在一起,是這寒夜里唯一的溫暖。
蘇質道:“那么......陛下究竟有什么沉疴,需要人心作引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若非要人心,為什么偏偏非要挖自己親生骨肉的心?”
楚枕離沒有立即回答他。這沉默過了很久很久,就在蘇質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或者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楚枕離開口了:
“在南燕開國的時候,有一版被刪去的史冊記錄。南燕國的開國皇帝叫做楚明懿,和我一樣,生來是短折之命。有一日,高帝的父親夢見兩個神仙在談論長生之術,聽到了可以延續十年之壽的辦法:要北方草原的天山雪蓮的花蕊,要江南第一場春雨之后的白露,要洛陽春天開的第一朵牡丹花花瓣,還要埋在一顆十年的柳樹下面。最后,取三滴最愛你的人的心頭血,一并服下,就能多活十年!”
這世間最輕易又最純粹的愛,可不就是身邊最親近之人么?蘇質眉頭一皺:“夢里之事,哪里可以當真?陛下為人君,怎能相信這種謬論!”
楚枕離苦笑一聲:“是呀,這件事說與誰人聽,都只道夢一場而已,絕不可相信。可是,若要我告訴你,楚氏一族,從開國以來,子息確確實實都是短命鬼,三公子還能一點也不相信么?
從有記載開始,南燕的每一位皇帝在位期間,膝下子孫一只手指就能數得過來,到了我父皇這一代,膝下子孫雖有十余,一多半都在幼年早夭了。后來有一年他告訴我,從前高宗即位時,他也不相信這個傳說,可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足一個個離去,唯有被喂過人血的他和國舅,才活過了及冠之年......”
忽然,蘇質打斷了他:“殿下,你......”
他的話并沒有說完,但楚枕離已經知道他想問什么了。楚枕離默了一刻,蒼白道:“不錯,那本史冊里面說,楚家背負了長生之詛,所以在我十歲那年,父皇確實強迫喂過我人血......大哥也是。而我喝下的那碗血,正是從母妃離世起,就一直把我帶大,如親生母親一般的乳母。
三公子,我那時太小,什么都做不了。那碗血是腥的,比牛羊的血還要腥!我常常想,我多活的這十年,難道不是偷的乳母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于她的一輩子么?要是當時能夠反抗,所謂的長生,其實我一點也不稀罕!”
蘇質心中的感情漸漸由驚異變得憤怒,再到平息,最后,似乎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比起可憐,也許心疼更貼切,他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摸索著,替楚枕離擦掉眼淚。
就在這時,他忽然聯想到了一個很久之前的畫面,也是在這么黑的環境里,他和楚枕離一起在地牢里兜兜轉轉,發現了被綁起來的貴妃娘娘。一個想法在他腦海里逐漸成型。
他問:“阿離,太子殿下今年多少歲了?”
楚枕離道:“大哥比我大三歲,今年已經十九。”
一瞬間,一件件事情在蘇質心中串聯通了。再過一年,楚慎就及冠了,而他在十歲那年被陛下喂過人血,如此算來,再過十年,豈不是就在他及冠之前,就得再嘗一口人血,來續他的命么?
洛陽的地牢,果然是他建的!害死貴妃娘娘的兇手,不也正是他么?!
第24章 入棋陣
許久未聽見蘇質講話,楚枕離在黑暗里仰了仰頭,正好擦著他的鼻尖。他問:“三公子,怎么了?”
過了一息之久,蘇質才回答他。他說:“阿離,你知道么?我在這世間最痛恨的事,就是拿愛恨作籌碼,就像當年我爹和我阿媽的事。可是現在看來,這樣的籌碼天下比比皆是,要是依照你說的長生之詛來看,那之前在洛陽對于地牢是太子建造的想法完全說得通。阿離,究竟是怎樣的人,才會舍得挖一個真心愛著自己的人的心臟,來為自己續短短十年的壽命?”
他嘆息一聲,低低道:“從前在姑蘇我就說過......你比太子殿下,更適合儲君之位。我不愿意當這樣的人的臣子。”
楚枕離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黑暗里,他的雙手向上摸索,慢慢捧住了蘇質的臉。他問:“三公子,若我要當儲君,要攔我的人恐怕數也數不清;若我要坐上龍椅,要殺我的人恐怕擋也擋不住。”
蘇質一字一句道:“阿離,我就是你的刀,誰敢攔你,我就砍斷誰的雙臂,誰想殺你,我就割下誰的頭顱。有我在,你就只管往前走。”
楚枕離默了一刻,忽然道:“我記得三公子不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連關在瓶子里的螢火蟲,都會小心地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