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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順著他深深凹陷的眼窩往下淌,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江亦一,像隔著很重,很遠的霧。
他問:“你是誰啊?”
江亦一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浴室里只剩水聲流淌。
時隔兩年,高良姜再次擁有人身。告訴別人不許欺負他的孩子,然后重新墜入混沌。
屈政彧進院時,沒再有東西攔他。那群貓狗全都進了屋子,一個個安靜地守在樓梯下,齊齊望著樓上。
只有大黃狗扭頭,朝著他齜牙“吠”了一聲。
屈政彧很配合地舉起兩只手,往后退了半步,轉身去收拾廚房。
江亦一下來的時候,他正單膝蹲在水槽前。
上衣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壓得很低,一只手托著下面那截管子,另一只手握著扳手,把最后一道接口慢慢擰緊。
金屬咬合,發(fā)出“咔”的一聲。
屈政彧又試著晃了晃,確認不漏才松開手。
拔掉水塞,水槽里積著的水終于打著旋的往下退,咕嚕一聲,順暢地流干凈了。
屈政彧洗干凈手,看見江亦一站在廚房門口。頭發(fā)有點濕濡,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爺爺睡了嗎?沒睡我去打聲招呼。”
江亦一點點頭,又搖搖頭,“睡著了。”
瞧這蔫嗒嗒的小樣兒。
屈政彧把擦手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走。”
江亦一抬眼看他。
屈政彧說:“我?guī)闳タ葱切恰!?
江亦一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星星?
現(xiàn)在的城市里哪有什么星星。
“不去”二字還沒說出口,屈政彧直接把他的手包進掌心里,拉著就往外走。
江亦一愣了一下。
男人的手很大,帶著沒完全擦干的潮意,指腹和掌根是粗糙的,覆著一層厚繭。
不柔軟。
甚至有點硌人。
他的手被那只手一攏,幾乎整個都陷進去,像被某種寬大而強硬的東西牢牢兜住。
江亦一動了動指尖。
屈政彧捏捏掌心,沒回頭安慰道:“放心,不去遠的地方,就在門口。”
純黑的大g停在院后,那塊沒燈,乍一眼還真看不到。
江亦一被屈政彧牽到車邊,才后知后覺停了下來。他遲鈍地看了看車,又看了看腳踏板,還沒想明白要干什么,腰上忽然一緊。
屈政彧握住他的腰,將他穩(wěn)穩(wěn)托了上去。
江亦一愣了兩秒,“你干什么?”
“送你上車。”屈政彧語氣理所當然,“不然看你在下面研究車門嗎?”
江亦一:“……”
他沒什么精神地別開臉。
這車的后座也是方方正正、硬朗又闊。
屈政彧探身按下啟動鍵,儀表盤無聲亮起,他出聲道:“看頭頂。”
江亦一這才慢慢抬起頭。
黑色車頂上,細小的光點一顆一顆亮閃著,不時有一條長串的如流星劃過。
他愣了好一會兒。
梧城夜里其實很難看見星星,城區(qū)燈太亮了,就算抬頭,也只能看見模糊的云影。
江亦一仰著臉看了片刻,眼睫上還沾著一點沒干的水汽。
“假的。”他說。
屈政彧“嗯”了一聲:“就是騙小孩的。”
他往后一靠,兩條長腿大喇喇分開,一只手越過座椅,撐在江亦一頸后的靠背上。
“我姐改的,我說丑,她非說洋氣,把我的幾輛車都拿去改了。”
事實上屈蘩英以此敲了屈政彧不少錢。
屈政彧罵她土匪、強買強賣,屈蘩英說萬一哪天你要哄人呢?
屈政彧那時罵她腦子里都是黃色和情情愛愛,這時問:“這洋氣嗎?”
江亦一哪里知道什么洋氣不洋氣,他什么都沒見過,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新鮮的。
“你還有姐姐?”
屈政彧回得懶洋洋的:“嗯,同父異母,大我七八歲。不是正常人,遇見了離她遠一點。”
江亦一這時沒搞懂這句話的意思,抿著嘴說:“不能這么說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