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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止踏入房門,這間察房有一個半人高的窗戶,此刻半開著,落日的余光就順著那點縫隙鉆了進來,打亮了關應山的臉。
屋內還有淡淡的藥味,本該休息的關應山正坐躺著靠在床柱上,睜著眼,靜靜地看著自己。
關應山面前擺著一張不知從何處尋來的小幾,上面放著筆墨宣紙,那張紙上已被墨水浸泡,寫著一行小字。
即使是倒著也能看個大半。
“尋回白羽、長鋒……關柏的尸身,厚葬。”
上面寫了一長串名字,有薛令止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但都是剛剛為救關應山而死去的人。
他在那樣緊急的時候,居然還能將那些面孔一一記住,記住那些本該為他赴死,不值一提的沙粒的名字。
薛令止僵著臉,掀起袍子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相顧無言,一時間室內寂靜地可怕。
明明他們都活著,卻毫無半點欣喜,氣氛沉重的令人窒息。
薛令止緊緊盯著關應山,關應山也不避不躲。他執著地在關應山的眼中尋了半天,他一絲絲探,一點點找,卻看不到有絲毫的怨恨。
“你……”薛令止停頓了片刻,終是問出了口,“你不恨么。”
薛令止一定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有多么難看,關應山的眸子澄澈而透明,他想開口,卻因為自己不成調的聲音,只能閉嘴搖了搖頭。
薛令止卻激動起來,猛地站起,似是質問,似是氣惱,他繃著聲音,也繃著身體,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為什么不恨,憑什么不恨,憑什么!”
“你有沒有看清關家派了群什么人來,你有沒有想過,想過自己已經被當成了……”
薛令止哆嗦著嘴甚至說不出剩下的兩個字。
關應山只是淡淡的笑,似乎早就知道了這樣的結果,他補上了薛令止未盡的話,[棄子]
他在紙上寫著,[我知道]。
親手寫出棄子二字的他,怎么會不知道呢?關家歷經二百載不倒,關家子弟遍及大盛,如果真的想要施壓,他怎么會這樣呢?落得一個口舌將斷,如同木人的結局。
關家明明有那么多附庸,更有不少的能人,何故只派了這么點人來中宣府,又只是遙望盤踞在這寺廟中。
他們只是在等,等他能不能從府城活著出來。
關家,他的本家,他自小生活長大的地方,終究不愿與那片朝堂對上,所以選擇犧牲自己,以平息所有。可他們又不愿落得一個舍棄嫡子的罵名,故而假惺惺地派了這么一群人。
他一個人,惹出這么大亂子的他如何與關家的百年基業相比。他再清楚不過了,他又要恨些什么呢。
他甚至連收殮那些……那些為他而死之人尸身的請求都只能偷偷寫給母親派來的來叔。這就是他,一個風光顯赫,卻無能為力的關應山。
薛令止的情緒到頂又瞬間傾泄,他緩緩閉上眼,眼眸止不住的顫抖,將要說出的話分外苦澀和艱難,“究竟什么樣才算得上順遂。”
他似哭似笑,他所追求的,所謂的風光都是虛影,那些讓他痛苦銘記的過往沒了寄存的對象。無力的被操弄,渺小的一無所知還為自己那點聰明沾沾自喜。
趙謙是!郭屬使是!皇上是!這世道更是!
他爬的高又如何,不過是一顆被攥在手里的無力的棋子。袖手旁觀等在城門在的郭屬使,駐扎在寺廟卻不肯相助的關家,哈哈哈哈,都是一丘之貉!
當日和郭屬使的相見再度浮現,他捂著臉,痛苦地趴在床上,想要遮住自己的狼狽。
“薛大人,也許你說的是真的,但你又憑何認為我會幫你?”
“郭屬使,既然皇上調遣您為中宣府的屬使,您應當知道皇上的打算,如果關應山折在中宣府,只會引得世家震動警惕,也會打亂皇上的計劃。”
薛令止試圖勸說郭屬使,卻引得對方發笑。
“可是與我何干?薛大人,不要用那副錯愕的樣子看著我。雖然我忠心皇上,可關應山就是死了也與我無關,皇上震怒也發泄不到我身上。可要是與趙謙相對,可是實打實的壞處。我不可能擅自出兵,更不可能幫你搜查趙府。”
“至于引得世家震動?”郭屬使的笑顯然嘲諷極了,他在看面前這人為何如此單純,他一字一句盡顯輕蔑,“關應山配嗎?”
“可一但從趙府尋到關應山,趙謙的惡行就是鐵板釘釘,無從可辯,這份好處也少不了您一份……”
薛令止仍不甘心,他們都忠于皇上,只要郭屬使愿意幫忙,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卻不想郭屬使直接打斷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