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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進了京,沒有不去見過親戚的道理。
不過,就如薛蟠知道的劇情一般,他們進京前,舅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正要奉旨出京查邊去。
薛蟠帶著母親妹妹去拜見了一番,王子騰那里忙亂的很,家里都在收拾著送他起身。不過對于自己出門子多年的妹妹回京,王子騰還是特特騰出了一日功夫來的。
薛王氏自從去了金陵,這些年少有回來的時候。如今再見著哥哥,眼圈兒不免紅了。
王子騰嘆道:“咱們兄妹也有十來年沒見著了?!?
“正是呢。上回我回來省親,還是蟠兒三四歲的時候?!毖ν跏吓磷邮弥劢?“也是我們路上就聽說了哥哥的好消息,沒敢耽擱。前趕后趕的,總算趕在哥哥沒有出京的時候到了?!?
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
王子騰的夫人陳氏忙勸:“妹妹快別這么著,往后在京里,不比在金陵時候隔著千里,想見著你哥哥還不容易?”
薛王氏擦了擦眼睛,“嫂子說的也是。”
又叫了薛蟠和寶釵給舅舅舅母來磕頭。薛蟠看著正中擺著的大墊子,沒帶一點兒猶豫的,跪下去就磕:“外甥見過舅舅,舅母?!?
陳氏笑道:“好孩子,快起來,咱們一家子人不興這樣的大禮。”
薛蟠心里撇嘴,自己三個頭都磕了,這話也太客套了些。
寶釵也過來磕了頭,陳氏忙叫人扶了起來,拉著她坐在自己身邊兒。
王子騰兄妹重逢自然是有一番歡喜在心里,不過對于薛蟠這個外甥,他卻也并不十分放心。早年妹夫在的時候,這孩子便不大成器,年紀不大,倒是金陵城里的一個有名紈绔。妹夫沒了,自己原是打算接了妹妹一家子進京,也好就近照料,不過到底沒有成行。聽說是外甥這兩年出息了,將偌大一份家業把持的牢牢的,王子騰上下打量著薛蟠的目光充滿了探究。
薛蟠摸摸鼻子,任他瞧著。
在王子騰家里受了他好一番教導,薛蟠左耳進右耳出,和母親妹妹回了家里。又打發了兩個管家媳婦先往榮國府去請安,言及三日后闔家去拜訪。
“蟠兒,你舅舅家里今兒就去了,為何非要等三日再往你姨媽家里去?接著就去了倒不好?”薛王氏如是問。
薛蟠手里把玩著一只小小的玉葫蘆,“舅舅和姨媽家里怎么能一樣?再怎么說,舅舅那里他就是個當家作主的,咱們何時去不行?別說備了禮,就是邋遢著上門,舅舅也只有心疼的,別人誰敢說什么?姨媽那里到底不一樣,她入了人家門,就是人家的人了。上頭還有一個老太太呢。”
薛王氏笑了,“我說你這孩子就是多心了。你姨媽一般的也是當著榮國府的家,這都多少年了,誰不知道?他們家里老太太也是個有外場的人,你想多了!”
因是她帶著兒女一塊兒吃的飯,寶釵這個時候也在屋子里,坐在薛王氏對面兒。聽聽母親說話,又看看哥哥。
薛蟠不知道該說自己這老娘什么好了。說她精明吧,每每說出的話來能讓他氣笑不得——這方才自己沒好意思說,舅舅也好,姨媽也好,哪個不是早就得了自家的信兒,知道一家子拋了金陵進京來?他就不信,這金陵出來時發了一封信,行至途中又有一封,他們就都不知道自家到京的日子?
別說去碼頭接一接了,就是自己讓人過去先請安了,也沒見著回個禮,讓人來問問自己母親是否安好。這還等著自己上門呢!
既是這么著,自己可不是得做足了禮數!
去榮國府這一日,薛蟠早早起來了。因為天氣熱了,便不穿那厚重的錦緞衣裳,只叫丫頭冬雪拿了水青色軟綢長衫來。春華因為年紀大了,被薛蟠放了出去。她家里父母自擇了一個女婿,這會子想來都已經成了親了。薛蟠來京之前另外給了她些東西,算是這幾年來細心照料自己的一點兒意思。冬雪一家子都跟著薛蟠進了京,薛王氏怕兒子身邊兒沒有妥當人,就沒急著放她出去。
薛蟠仔仔細細地捯飭了一番,自己在一塊兒一人來高的穿衣鏡跟前左照右照。鏡子里頭的人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大眼彎彎,嗯,討喜又可愛。
等到了薛王氏那里,母女兩個都已經等著了。薛蟠見母親穿了一件兒妃色繡金花卉紋樣鑲邊茶青色底子的對襟兒褙子,底下一條雪青色繡五彩折枝牡丹的蔽膝馬面裙。頭上耳上腕子上,乃是自己命人特特做了的一整套翡翠頭面,瞧著既是富貴,又合了她寡居的身份。
寶釵看哥哥進來,便站起了身,掩口笑道:“哥哥看什么?又是點頭又是要笑不笑的?”
她身邊兒有兩個郡主府出來的嬤嬤,說話行事比往日越發穩重。自從出了孝,薛蟠叫人將她原先素凈的衣裳一律收拾了賞人,又重新添置了不少。今兒因要去的乃是榮國府,打扮的更是比往日鮮妍。
薛蟠無語地看著妹子頸間一掛明晃晃的金鎖,感到額頭一跳一跳的。
裝模作樣地端詳了一端詳,過去替寶釵摘了,“這勞什子,看著怪別扭的?!?
薛王氏在旁笑罵:“我把你個嘴沒遮攔的!這鎖可是有來歷的呢。你姨媽家里有個寶,咱們可不能輸了他們?!?
薛蟠指著寶釵,笑道:“媽您瞧瞧,妹子這身兒打扮,這渾身的氣度,比誰差了?這衣裳首飾都在其次,只妹妹如今往那里一站,兩位郡主府的嬤嬤調教出來的,誰敢說不好?咱不帶這個,俗氣了!”
寶釵捂著嘴,笑得伏在一旁的椅子上,“哥哥真是貧嘴?!?
三人用過了早飯,早有車馬備好了。薛蟠自騎了一匹雪白雪白的馬,叫媽媽和妹子坐了車,又一輛車上裝著給榮府眾人的禮,帶了丫頭隨從們往榮府里來。
榮寧兩府當年果然煊赫,兩府便占了整整一條街。薛蟠騎在馬上,看著榮國府上頭掛著的“敕造榮國府”大匾,搖了搖頭,這往后,怕也得是條罪過不?
一時有賈璉等人迎處,薛蟠下了馬,薛姨媽和寶釵的車一徑駛進了府里,自有女眷接待。
這邊兒賈璉大笑著拉住薛蟠的手:“這是薛家表弟?出落得一表人才啊。”
賈璉是榮國府長房嫡子,生就一副好相貌——面白唇紅桃花大眼,配上一身兒湖藍色寬袖長衫,說不出的風流俊俏。
他為人機靈,如今管著榮國府里的一應庶務,是個有外場的人。雖然和薛蟠沒見過,態度卻是熱絡的很。
“這位,是璉二表哥不是?”
薛蟠笑問。
“你叫我一聲表哥也可,叫我一聲姐夫也可。橫豎都是親戚,再不然直接叫聲璉二哥,我也是一般歡喜!”
賈璉攜著薛蟠手,“二叔已經候了你多時了,走走,且到廳里去涼快涼快?!?
賈政五十來歲的樣子,三縷短須,面色白凈,看上去……看上去是個斯文人。由著薛蟠大禮拜見了,叫賈璉扶起來,又命他坐了。
薛蟠覺得吧,這個姓賈,真是不好取名字。你瞧瞧,賈政,連上東府的賈敬,加一塊兒就是“假正經”。再說那小輩兒的,都是從玉,可這什么珠寶珍玩,也經不住是假的不是?更別提那石頭了,假寶玉呀!
正在腦補中,忽聽得賈政咳嗽了一聲,“蟠哥兒這一路來京,可是辛苦了。”語氣平板,并聽不出什么欣喜或是熱情。
薛蟠忙起身,不管如何,禮數還是要做足了的。
“回姨丈,尚好。天雖然熱了些,不過我們坐的是樓船,又備了些冰,也沒受什么苦?!?
賈政眉毛尖兒一動,心里本就對薛蟠沒啥好感,不過是親戚間的情分罷了——還不是自己這邊兒的親戚。又聽他如此說了,便認為是個吃不得苦頭的,這還年輕呢,就這般,可見是平日里安逸享樂慣了。
又問了幾句,知道如今薛蟠正在打理家里買賣,賈政捋著短須點點頭,“你家里如今就指望著你撐扶家業,倒也罷了。不然,到底讀書科舉才是正途?!?
我勒個槽!
薛蟠一口水就差噴了出去,這是歧視!面對面的歧視!
心里怒極,臉上反倒是笑了,特真誠的,“姨丈說的是?!?
又滿屋子看了一眼,笑道:“聽說姨丈家里的寶玉表弟,生而帶異象。我母親時常跟我說,寶玉表弟最是聰慧,如今怎么不見?”
寶玉,那是賈政心里的痛……好好兒一個兒子,聰明著呢,三四歲兒跟著大女兒能認了兩三千字,這才多大,也不知道是哪本雜書上找的方子,就會自己淘漉胭脂膏子給姐妹們用。要說上進?這就不必說了,長到如今,最不喜歡的就是念書——這也不對,若是那些雜七雜八的書,什么傷春悲秋,什么古今異志,他喜歡著呢,就只不愛那四書五經大學中庸罷了。
賈璉在旁笑著岔道:“寶兄弟在老太太身邊兒呢,蟠兄弟,等下哥哥帶你去見老太太。”
賈政也不欲多跟薛蟠說話,只點頭:“這是正理。蟠哥兒且去見見老太太,她老人家最是喜歡熱鬧的。”
薛蟠站起身來,笑道:“這倒是了,那我先去?”
賈璉亦是起來,拉著薛蟠笑道:“走罷。”
先叫人往里頭送了信兒,這才和薛蟠一前一后地出了榮禧堂。薛蟠回頭看了看那面赤金九龍金字大匾,心里覺得賈政無比可笑——你倒是念書出來的,倒是走了正途,可這讀書人不是最重禮數?怎么就沒見你搬出榮禧堂來呢?哼,一見面倒說只有讀書是正途,也不想想這一吃一喝一穿一用,你哪里能離了買賣人!
賈母的院子便在榮禧堂西側,賈璉帶著薛蟠穿過一條甬路,又轉了一轉,便到了一處穿堂,進去了,迎面一扇垂花門,便進了賈母的院子。
院中游廊底下侍立著不少的丫頭婆子,見了賈璉二人,早有人朝里頭通傳:“璉二爺帶著薛家大爺進來請安了?!?
又打起了軟簾子,賈璉笑道:“蟠兄弟,請了?!?
相讓著進了屋子,里邊正座上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滿頭如銀白發,笑吟吟地瞧著自己,旁邊兒坐著的是自己的老娘,另一側坐著兩個婦人,一個穿著松花色鑲邊絳紫色撒花緞面的褙子,底下一條落葉黃色繡百草紋裙,容長臉兒,稍顯的年輕幾歲,應該是那大太太。另一個,和自己母親眉眼間略有幾分相似,定然是自己的姨媽王夫人無疑。至于侍立在旁邊的一個少婦,橘紅色中衣,鵝黃色鑲邊兒淺黃色底子繡百花穿蝶無領對襟長褙子的,該當是王熙鳳。果然是個艷麗多威的。
薛蟠趕緊搶上兩步,“給老太太請安。”
“好,好孩子,快起來。”賈母笑道,“快坐下。鴛鴦上茶?!?
薛蟠哪里能夠就坐?又給在座的大太太邢氏和自己姨媽王氏行了禮,又有賈璉拉過來寶玉引見,其他的人在他進來前便已經回避了。
一時坐下,賈母笑道:“去請了姑娘們來見薛家的表兄。”
鳳姐兒脆生生道:“我去?!?
說著往碧紗櫥里去了,不多時香波流動,薛蟠忙垂了眼皮。腳步聲響,悉悉索索,榮府三春并寶釵一起從里邊出來了。
難免又是一通忙亂,又是些表兄又是表妹的見過了禮,總算是踏實坐下了。
賈母便叫寶釵坐到自己身邊兒,拉著她的手,朝薛王氏笑道:“你的兩個孩子都是好的!”
薛王氏笑得矜持,“老太太您過獎了。我倒是瞅著,您這里的三個姑娘,都跟嬌花似的,個個都是比寶丫頭要強!”
邢夫人的目光落在寶釵身上,輕笑:“姨太太也是過謙了。我們老太太最是喜歡女孩兒,又是見多識廣的,說寶姑娘好,必是錯不了的。姨太太不知道,你們沒進京的時候,我們這里還有位表姑娘,若是真論起來,和寶姑娘倒是不分上下,我們二丫頭是再不如的?!?
“是了,可惜寶妹妹來的晚了些,若是早點兒,林妹妹還在這里,你們見過了就知道了。“鳳姐兒湊趣,頭上鳳釵的赤金鳳尾顫巍巍的。
提起黛玉來,別人猶可,唯有寶玉嘆了口氣。幸而屋子里人多話多,別人并沒有聽見。
薛王氏笑看著女兒,“我家里人少,往日蟠兒要出去照料。我身邊兒就只寶丫頭一個,后來她哥哥給她從舞陽郡主身邊兒尋了兩個嬤嬤,每日里學規矩學禮數,我這跟前立時就冷清了。到底是老太太,跟前這些孫子孫女,還有孫媳婦們孝敬,這才是大福氣呢?!?
賈母哈哈大笑,伸手點著底下的寶玉迎春等人,“正是姨太太這話。我這些孫子孫女,若是都湊在跟前,這屋子里最是熱鬧。也是可惜了,我那外孫女如今回了南邊。不然,那也是個嘴巧的。如今跟著她父親回了揚州,也巧了,聽說是送到了舞陽郡主身邊,有郡主幫著教導些。唉,只是我這心里,終究有些不舍?!闭f著,便紅了眼圈。
薛蟠聽著這些女眷們你來我往,大感頭疼。又不好在屋子里多坐,便看賈璉。賈璉會意,起身笑道:“老太太,太太,且陪著姨媽坐著。我和蟠兄弟出去說話,可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