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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仲麒其實沒有動怒,相反,他還覺得滑稽。
他在中國待過將近十年,知道什么叫做話不投機半句多。
既然他們都無所謂,那就一起等著結果,他先前對秦方靖做出的事也夠本了,只要他一想到對方痛苦的模樣,他就覺得血脈噴張。
秦方靖不僅是他的昔日對手,他知道的也太多了。
男人想到這里,微微地勾著唇:“我要回一趟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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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家寬敞的四合院里,布置著規規矩矩的靈堂,每天都有解老爺子的老友和世交,陸續前來哀悼。
這樣就免不了有紅幾代和官幾代進進出出。
先前鬧翻的解家兒女,本來都不怎么往來了,老人家離世,他們為了一點面子,還是假模假樣地到場,女人湊在一起聊最近買的珠寶首飾,男人則在談最近手頭的生意,想著因此還能攀點關系,一時場面變成了虛偽的熱鬧。
解心寧受不了這種氛圍,一個人躲了出去,就在沒什么人經過的后花園角落,有亭臺樓榭,她往面前擺著一瓶花雕酒,和兩個瓷白的小酒杯。
她記著,小時候爺爺偷偷給她喝花雕酒,看小女娃兒嗆得眼淚鼻涕一起出來,他就樂得哈哈大笑。
據說是爺爺年輕時在江浙那邊待過很長一段時日,所以才愛上了這種甜糯的酒,一愛就是半個世紀。
解豐城去世,恐怕解唯秋更如意了吧。
她不知怎么就想到這個男人,一時傷感,酒也喝多了。
瞧著就要哭出來,鼻子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一不小心,她踢到腳邊的空瓶子,聽見花園的另一邊傳來腳步聲。
剛抬眼,就看到解唯秋撩了撩額前的頭發,勁瘦的肌肉線條隨著動作顯現,眼睛下方的淚痣在光線下畢露。
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她收起啜泣,反手擼了一下滿是淚痕的臉頰,低聲說:“你開心了?滿意了?”
解心寧微垂著眼,這雙眼睛,充滿悲切和倔強,讓他覺得似乎回到了在斯里蘭卡的那個夜晚。
她得知他是自己的小叔叔,然后狠狠地瞪著自己。
“是啊,因為死亡可以終結很多愛和恨。”解唯秋說完,在她身邊慢慢坐下來,才開口說:“假如不能徹底放下這段關系,說明這其中還有很多糾葛。”
假如我們還不能忘懷,只能說明那感情也不夠單純,摻雜著許多道不明的人間百味。
“我除了有點恨他,想報復那些人,并沒什么太多的感覺。”解唯秋語氣平靜,確實是與以往一般,“解豐城死不死對我來說沒什么區別,不過我知道……對你來說很不一樣,我看這宅子里人模人樣的挺多,沒幾個是真心的。”
那聲音聽起來……
竟像是安慰。
解心寧又有點難過涌上來,解唯秋忽然抬手,揉了揉有她的長發。
父母都忙著在應酬那些虛情假意的兄弟姐妹,她也這么大的人了,沒誰過來在乎她的情緒。
壓抑至今的悲傷,被這一點溫柔點燃,幾乎要將她淹沒。
解唯秋知道小女孩家家,對老人的離世難免覺得悲痛,他也很能理解,認真地看著她,說:“坦白說,如果只是作為一個人,我欣賞解豐城一生戎馬的功勛,但他這輩子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強迫我母親,沒有保護好我,所以我對他產生不了好感。”
解心寧勉強扯了一下嘴角,眼淚已經無聲地落下。
不同立場的兩個人,沒必要強迫對方與你身同體會。
解唯秋沒再說話,眼神望見她放在石桌上的酒和杯子,拿起來倒了一杯,遞到嘴邊,一飲而盡。
花雕的馥郁芬芳,繞著一些糯米的香味,一同從喉口燒到胃里。
許是他的動作博得了她的好感,解心寧的態度軟和不少。
“我有時候,覺得你的冷靜很可怕。”
他好像從沒在誰的面前表現出很明顯的情緒波動,就算是陰險狡詐,也都藏在這個好皮相的下方。
解唯秋語氣輕松,他總是說著什么,動著一張薄唇,都和自己無關的樣子。
“大概和我人生經歷有關吧,不是都說么,‘戲子薄情’,我是被唱戲曲的父母生養的,小時候自己也登臺唱過戲,什么喜怒哀樂,我都可以演出來。”
解心寧不懂為什么,偏偏聽他這樣說的時候,內心抽動一下。
剛要準備隨便扯點什么掩飾自己的情緒,忽地,從前面的院子里傳來了一縷動人悠揚的歌聲——
“一樹紅花照碧海,一團火焰出水來。
珊瑚樹紅春常在,風波浪里把花開……”
解心寧只覺得雙眼的眼眶滾燙,沒想到是有人在放《珊瑚頌》……
這寂靜的風與云,都被旋律滾滾催動。
那是解豐城生前最愛的一首歌曲,大概除了她,也沒人記得了吧。
解心寧捂著嘴,當那雙楚楚的水眸與身邊男人對上的時候,幾乎馬上就浮現出了一個猜測。
不敢置信,可除此之外,絕無其他可能。
“……是你讓人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