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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仞不知怎么回到家的,昏天黑地睡到第二日下午,醒來就見逐流守在床邊。他帶著孩子仔細梳洗一番,上了城南飛鳳樓,點一桌好酒菜,吃到酒樓打烊。
回家路上夜深人靜,忍不住放聲高歌。沒唱完就吐,被逐流架著胳膊往回走。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一定要好好學奧數啊……小流,怎么一地金燦燦的,我們在哪兒啊?哦,南央城,遍地是黃金啊!”
“哥,那是別人家燈籠照在石板上的光。”
“我不管,小流啊,哥考上了,咱們從今往后,就在南央城里踏實過日子,以前的事,全都忘了它。”
酒醒后他只能回憶起這兩句,深覺丟人。但那時他有多開懷,直到現在還記得。
逐流如今的情況卻與他當年不同。
副院長的‘萬法推演’屬于‘春波臺’的課,招生少,講究多。除了交束脩,少不了要四處打點。
程千仞埋頭算完別人的賬,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冊子,開始看自家賬目。他在一家面館兼職做賬房先生,工錢每月三兩,收兩位食客的伙食費,一人每月二兩。
他撥了幾下算珠,按近兩月的物價漲幅計算,收支情況足夠維持現有生活水平,每逢換季還能給逐流添置新衣。更別說他來南央城之前攢了一筆錢,還剩四十兩壓箱底。
但若要逐流按計劃入學,至少還差六十兩。六十兩,夠一個平民四口之家寬裕的吃兩年。關于這筆錢如何掙,他之前想過幾個辦法,卻都覺得不是很好。
總不能重操舊業。
程千仞站起來活動筋骨,推開窗,料峭春風撲面來,長時間計算的疲累頭腦登時清醒。院中空蕩,顧雪絳不知何時已洗完碗走了。他推開書架后暗格,取出一把舊劍佩在腰間,轉身出門。
又忍不住去隔壁看看逐流。
午后的陽光灑進窗欞,投照出斑駁影子。屋子不大,只靠墻放著簡易小桌與書架,對墻置一張拔步床,空間便已滿當。沒有掛畫擺件,唯有床上吊著的青紗帳幔,日光透窗時,青蒙蒙的光暈籠罩一室,顯得素凈雅致。
程千仞撩起帳幔,孩子正睡得香甜,呼吸綿長,濃密的睫羽覆下來,微微顫動。
他最早以為,是個家長就無法客觀評價自家孩子面貌,所以逐流在他眼中最好看。
誰知第一次招待朋友來家里,徐冉見了人便驚嘆:“你弟弟啊,長得也太好看了吧,一點不像你。”
顧公子就有文化的多了,只說了八個字:“重樓飛雪,瑤池生花。”
從此程千仞才知道,逐流是實打實的越長越好,不是他自帶哥哥濾鏡。
程逐流的拔步床與衾被算是他們家最值錢的家當,程千仞最怕他不能吃好睡好,加上前兩年跟著自己顛沛流離,最后影響發育長不高。
他俯身替孩童壓了壓被角,這個年紀的孩子就該這樣,安穩入眠,無憂無慮。如果不用為西市米價又漲了幾錢仔細計較,那就完美了。
可惜現在比起米價,他們要頭疼的事情更麻煩。
少年立在床前,逆著光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雙眼眸如清亮雪光。他對熟睡的人低聲道:“別擔心,一定會有辦法的。你會有很大的世界,最好的未來。”
第5章 南山┃教書育人的地方,雖然規矩多,骨氣也更多。
天色未明,殘月當空。
柳煙路十七街的小院亮起燈火,兩扇房門幾乎同時推開。少年與孩童認真問答。
“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哥哥睡得好嗎?”
“也好。”
雞鳴即起,燒水洗漱,生火做飯,灑掃庭除。一切收拾停當,巷外才傳來寅時五更的鑼聲。程千仞在院中打完一套健體拳,程逐流已在桌上擺好米粥小菜饅頭。
吃過飯后,逐流送兄長到巷口,把書婁遞給他。
程千仞背上書婁,忍不住又摸他發頂:“徐冉和顧二今天也是主課,放的晚,你自己先吃。我走了,快回去吧。”
程千仞去學院上課做題,程逐流在家做飯讀書。
一日之計自此而始。
千家萬戶陸續亮起燈火,城中守軍出巡,十二扇沉重的青銅城門,徐徐打開。
南央城位于大陸中部偏南,舊稱‘云陽’,初建年份可追溯到百萬年之前,更在板塊運動、五陸合并之前。
它與東邊的朝光城互為掎角之勢,拱衛巍巍皇都。從此地北上的官道,被稱為‘天祈命脈’。作為南方十二州里最大的首邑,守備駐軍多達十五萬。
同時它又處在貫通半個大陸的‘安國大運河’下游,南北航運中心,貴人官署云集,商鋪鱗次櫛比。
然而如此重要的戰略、經濟地位,都比不上一點——南淵學院在這里。
沒有人清楚一座擁有百萬年傳承的學院,究竟蘊藏多大力量。它在南央城的聲威權利,有時更勝刺史府,學院的規矩也時常凌駕于《天祈律法》之上。所以在程千仞眼中,南央城更像一個‘自治區’。
很多人一輩子生活在這里,從未走出過城門,嫁娶喪葬,一代又一代。
求學的游子卻不同,他們從五湖四海來,在每個初春為南央注入新鮮血液,讓它永葆青春。待他們學有所成,又流散于各地,讓南央的血脈循環不息。
由此造就了這座城矛盾的氣質,年輕的野心壓過歷史的蒼涼,櫛風沐雨卻朝氣蓬勃。
此刻朝陽初升,它在熹微的晨光中蘇醒,威風凜凜。
中軸線的東西南北四條大道上,車馬行人各行其道,販夫走卒在早市叫賣,達官貴人乘車前往官署。修行者與普通人在一個攤位吃早點,年輕的書生搭訕同路上學的貌美姑娘。眾生百態,太平盛世。
程千仞喜歡這里,教書育人的地方,雖然規矩多,骨氣也更多。
人活得更像人樣。
初到南央時,他是邊境小鎮來的外鄉人,只覺得聚在老樹下閑談的大爺們,都比別處的大爺更從容自在。就連學院大門外徘徊的乞丐,也時常一副與有榮焉的淡定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