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今天出門之前在身上噴了一點古龍水,盡管如此,還是時不時能聞到后備箱里佩特拉的氣味,傷口的腥氣,有點像魚腥味,同樣是冷的,泛著潮氣。在我的后備箱里,這種氣味撕破塑料袋,鉆出麻袋,塞住我的舌根,又不能咽下去。
開到半路,我實在受不了這個味道了,好不容易看到路邊有間小酒館,當即決定喝一點再繼續走。要說美國有哪里不如英國,大概就是沒法把酒館開得到處都是。我要了一杯螺絲起子,喝完又叫了第二杯,仰頭喝酒的時候看見幾個小孩圍著我的車轉來轉去。
我大叫:“嘿!”把他們趕走,但他們過一會兒又湊上來,躍躍欲試。我本來想再坐一會兒,這下只好回到車上。
我覺得我最厲害的一點是喝醉了照樣敢開車。我還是能看得清路的,只是,那種感覺……我忽然很難過,這時候有人能和我說說話就好了。我呢喃著,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佩塔,寶貝……我用我曾經用過的所有昵稱來呼喚她,好像把她殺了的那人不是我的兒子、好像把她大卸八塊的那人不是我自己一樣。行駛過坑坑洼洼的路面,她就在后備箱里發出砰砰的聲音。
車開到地方了。我知道藥廠邊的樹林里有一個廢棄的小土溝,人跡罕至,我之前也是迷路了才偶然闖進去。我把佩特拉從后備箱拖出來,推下溝里,她滾下去,沒有發出什么大的動靜。我從后座上拾起鏟子,鏟了一些碎土下去,直到把她掩蓋,再也看不見那只麻袋了。
我以為我會感到輕松或者什么,然而,一瞬間,像猛然脫力了似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我這時才突然意識到,雖然我和佩特拉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我對她并不了解,她的家庭,我也知之甚少。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有一個無話不談的媽媽或者一個偏執的爸爸。她死了,會有人來找她嗎?我當然希望答案是不,但不免為之感到悲哀。
我打了個酒嗝,雞尾酒的后勁涌上來。我一直坐著,軟綿綿地站不起來,但其實我也不急著走。我干脆躺在地上,曲肱而枕,看見天色湛藍,云從枝葉的間隙游過,不知名的鳥相互應和,好像很悠閑的樣子,悵然若失的感覺忽然涌上心頭。如果死的是我,17歲的蘇伊·賽德斯,大概在爛到只剩骨頭之前都不會有人來找我。
我是我家里的第七個孩子,性格軟弱,既不受重視,也不被虐待,他們喜歡我大哥,那個扶不上墻的爛貨。當時家里很窮,經常吃不飽飯,如果我想上大學,必須自己付出努力——主要不是指努力學習,我得想辦法給自己搞到學費。
我說過我長得不賴,這就是為什么我能掀開那些中年男人的馬車簾子坐上去而不被趕下來。我的學生時代認識很多這樣的人,他們也不是個個都有錢。不過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肯為我敞開口袋,我不在乎里面有多少。
有一個英國來的胖男人,我17歲的時候他大約是我現在的年紀,當時我能記得他的生日,現在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窗戶背后的影子。他經常說愛我愛得發狂,卻一次也沒有吻過我,甚至連抱住我都好像會把他自己給嚇一跳。他有錢,一度用這些錢把我捧得恃寵而驕。我記得有次我說我喜歡喝茶,于是他就帶我去了一間茶鋪。侍者奉上菜單,我翻了兩頁就注意到,越往后價錢越貴。
我瞥了他一眼,故意像數錢那樣嘩啦啦往后翻到底,他那副混雜著吃驚和無可奈何的縱容的表情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盡管我一聞到他嘴里的檳榔味就想吐,但那時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嘴角邊啄了一下。他說他已經做好付任何價格的準備。我說好啊,那我要——我要喝檸檬水。不,咱們去找冰淇淋車!然后我喝了六塊錢的檸檬水,吃了雙球巧克力冰淇淋,還有炸豬排、奶油香蕉船……都是一些廉價的東西。他后來供我一直讀完大學,遠不止一杯好茶的價錢。
他在五十歲出頭的時候死了。我聽說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呢喃我的名字,而他家里的人沒有一個知道我是誰。我聽說他的葬禮簡樸得寒酸,財產在死后被一干親戚瓜分殆盡,而參加葬禮的不過寥寥數人,很可惜,我不是其中之一。那時候我在公立醫院有一份工作,準備要去印度,而在那里我會碰上阿富汗戰爭。我當然可以出席葬禮,只要我肯承認我的身份是一個從高中時代就睡在他身邊的娼妓。
所以,我不得不裝作不認識他。或許正因為這樣,他開始恨我,不會再原諒我。未來的日子里,他經常來找我,像生前那樣什么也不做,遠遠地注視著我,用一雙憂郁的眼睛。我求他不要擾亂我的夢境,他很順從地答應了,從此只在我醉酒的時候到來,就像現在。
“你過得好嗎?”我問。他沒有回答。
“這是我的小女朋友,佩特拉,”我指著土溝對他說,“她沒有什么腦子,你千萬照顧她一下。”
沉默。
我說:“我愛她就像你愛我那樣。”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走遠了。
我從此再也沒見過他。
我睡了一覺,拖著頭重腳輕的身體栽回車里,車里古龍水混合著尸體的余味太惡心了,我的胃翻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