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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笑:“也不好說。這一急起來, 只管看后頭怎么著了,什么白字黑字的對付著一猜, 倒也不一定就能多認字。不過……怎么也比不看來的強!”
因事情好壞難定,靈素就叮囑了湖兒, 叫他別再往書樓里亂進話本了, 湖兒也只好答應著。
德源縣里, 要聽書看戲,一個是笑話樓, 一個在戲樓,另一個就是書樓茶館了。從前靈素去永樂坊的大書鋪里買書的時候, 就見過那陣勢。樓下每日都有說書先生講書的,也開著茶水買賣, 拎籃提筐的小販往來不絕,同和樂坊那邊的書坊大不相同。
可這不管是聽戲還是聽書,都難得個痛快。聽戲少有唱整本的, 便是偶爾趕上了, 那也得費大功夫。至于聽書就更得了,說書人尤其擅長又好留扣兒, 只把你心吊到嗓子眼,他又不說了,只來一句“明日請早”。——這不是欺負人么!明日我想早來,還未必得空呢!
這話本就好了。一本在手,想怎么看怎么看。哪一段喜歡的,來回看幾遍也成。不愛看的,就翻快點兒,不在上頭耽擱功夫。當然了,前提是你得識字。
書鋪里也有話本,不過話本都在一樓,想在一樓看書,那就得買座兒。要不您就索性買回去看。書可都不便宜啊!要問人借去,也不好找這樣的人家。
現在好了,書樓里就有現成的。這一下子不僅官學堂里上課的娃兒們來這里瞧上話本了,連周圍一些識字又得閑的讀書人,也跑來看。之前的規矩只說要認字的來,可沒說認字太多的不許來啊!
這日在苗十八那里吃飯,就說起這個事情來,苗十八就擺手:“瞧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就圖一樂!”
靈素便道:“我看這人整天這樣那樣的,不就為了圖一個樂呵么?”
苗十八笑道:“從來只聽說讀書做人,修身齊家治國的,倒不曉得就圖一樂呵的。”
靈素哪里知道這人世間“該”和“能”之前的千古糾葛,她只往自己身上想。她這下了凡,忙這忙那的,不就是因為喜歡這凡間的日子么,加上這煙火食又實在叫人垂涎,能吃上、能變著花樣吃上,自然是高興樂呵的。
再看邊上的人,方伯豐喜歡地上的事情,便是從前在府學讀書,一個月回來一趟,還抽空要去瞧瞧官田里的情形。那還不是因為他自己喜歡這個,做這些事兒心里高興?!
連湖兒嶺兒,甚至大師兄、沈娘子、七娘……哪個不是如此?
苗十八聽了搖頭嘆道:“這人的一輩子,攏共就幾十年功夫。今天看戲樂了一天,明日翻話本又熬了一夜,三五年一過,可又能成個什么呢?!就算咱們不說這一輩子一定要做點什么不做點什么的話,只說這一輩子經不經得起你這么樂呵?
“你們書樓里,那些來蹭書看的大人且不論,只說那些娃兒們。本來就是家里無力供學,才去的學堂讀書。讀書是為什么的?難道就是為了叫他們能認得字了,好去看話本的?這看上一年話本,他們能尋著更好的差事,掙上更多的銀錢,叫家里的日子好過起來?
“人的命,生下來落在哪兒是沒法改了。可如今長大了,又得著這樣的機會,這點自主有多要緊?讀書不是就落在紙上書上的,甚至都不是光存在你腦子里心里就成了的!你得能用進去你的日常里,在方方面面都更清明更懂道理,把自己的日子更往好了過了,這才叫讀書有用了。
“湖兒嶺兒就不用說,就你說的黃家那孩子,還有大郎這樣的,他們要是果然貪玩,整天看看話本樂呵樂呵,那還有句話說。為什么?因他們這樣頂多算不上進,可人家家里日子很可以過得。這些娃兒呢?這功夫對他們來說可金貴,經不得這么拋費!
“你要說這看話本有沒有好處?或者也有的。可你說這看話本于你往后尋差事的好處大,還是多學學算術、多看看技藝的書的好處大?家里底子越不成的,這自己能用上勁的時時刻刻就更該珍惜。一樣的一天十二個時辰,你得能比人家多長本事,你才能趕上人家吧?結果你倒往好處少的那頭去了,那往后可不是更不如人家了么!”
靈素就想起七娘教暢兒的種種,還有大郎外家給延請的名師,這倆就算有心也只看話本樂呵樂呵,估計也是不能的。有親娘先生看著呢!可這些在自家書樓里看話本的娃兒,家里人問起來,只曉得他們是在書樓里看書,哪里能知道他們看的什么書,又如何選了才對?
“師父,您什么時候抽空去我們學里給講一回課吧!”
方伯豐聽靈素這話一出口,就趕緊看苗十八,只當苗十八又要斥她胡鬧。
結果苗十八略想了會兒,還真點頭道:“也成,過些日子我得空了告訴你什么時候合適。廚上灶上的話他們也聽得多了,我就講講自己當年學藝的事兒好了。”
湖兒忙道:“那我也要去聽。”這事情他們都沒聽整過,這樣機會自然不能錯過的。
苗十八說到這里又嘆了一句:“我這見識還有限,要真往深里說,其實最好是請你燕爺爺。”
湖兒一聽這話就又換了愁容:“燕爺爺的咳嗽越來越厲害了……我問過管家爺爺,管家爺爺說燕爺爺自己的醫術就極高明,請旁的大夫來更不管用……”說著也長嘆起來。
苗十八摸摸孩子的頭,笑道:“你燕爺爺尋常不愛同人親近的,卻同你親,也是緣分。”
靈素遲疑著道:“師父,我、我有個武學上的治法,一直在同谷大夫商討,恐怕對燕先生的癥候能有些用處,只是、只是這個恐怕同尋常的用藥不太一樣……嗯……”
苗十八笑道:“你這吞吞吐吐的樣兒就是心里沒底!他這病不是尋常的病,要真是什么好藥材使上就有用,他那里難道會尋不到?你那三腳貓功夫還是算了吧!”
靈素忙道:“師父,我這個治法不、不用藥!”
苗十八看著她:“不用藥?那你準備用什么?!”
靈素猶豫著要不要說,苗十八已經擺上手了:“得了,這個我也不十分懂的。你啊,還是消停點兒,這可不是地里的東西,怎么種怎么拔的也不算大事。人命關天,更何況這他的命關著更多人的命呢!你不是說在同谷大夫商議么?還是聽聽人家的說法,萬不可輕率!記住沒有?!”
苗十八實在是怕了自家這徒弟混不吝的性子了。
靈素聽了師父教誨,也只好老實點頭。
又過幾日,她從自家山上運下來一些新鮮菜蔬,各處送了,又特地留了一筐拿去瞧燕先生。
結果就在那里見著了谷大夫。
靈素尋常每月都會上一回山,冬里下雪之后封山難行,她也不好太過神通,那兩三個月就沒去了。這回正打算過些日子帶點藥材上去,沒想到谷大夫他們倒先下來了。
忽然想起上年因農務司的新稻種得了嘉獎,最后是落在老司長頭上的,自然又有一套事情要做,方伯豐是說起過開春時候老司長要下山一趟。只是沒想到這么快就下來了。
兩廂見了,靈素問起來,谷大夫就笑道:“這春日百病易發,我就下來瞧瞧。”靈素曉得谷大夫是擔心自家師兄的身體,才會這么著急下山來。
又問起住處,他們的屋子一早借給連障底村的人了,之前都連大帶小十幾二十個住在里頭,如今他們一回來可又怎么安置合適?
谷大夫笑道:“我們沒告訴他們我們會下山來,這陣子就住在這里了。你們也小心些,別說漏了嘴,反叫他們不安。老頭子那些懊糟事兒,熱鬧都在府城里,倒不至于驚動他們。”
靈素見谷大夫如此作為,再看看燕先生所為,心嘆這還真是同出一門的師兄妹了。
她這一年多來,除了外頭那些事務,其實最大的心力就用在那個不用藥材的治法和神龍湖周邊的事上了。后頭的暫且不論,前一件事她也同谷大夫商討過許多回,谷大夫更是遍尋了醫書幫她找線索。之后倆人還摸索著試過一些路子。只可惜畢竟能見面的機會不多,倒是各自琢磨的時候多些。
如今難得谷大夫也下山來了,且本來就是為了燕先生的“病”來的,她們琢磨的那個法子也很有些神異處,細想起來卻同燕先生的癥候很對路,這樣機會豈可錯過,靈素此后天天得空就往燕先生那里跑,去得比湖兒還勤了。
倆人又說又試了半月有余,谷大夫才跟燕先生說了此事,把來龍去脈說明白了,又道:“我們在自己身上是試過多少回了,到底對你這病的效果如何卻不敢擔保,你看要不要試試。”
燕先生本就精于醫道,聽說這般治法,恨不得立時就要試試。倒把自己能不能治好的事情拋到腦后去了,反一心想要搞明白這個療法的道理和效果來。
看他那神情和連連問出來的話,谷大夫一一答了,又道:“要緊是治好你,你又問些什么道理由來!如今用的這些藥材配伍又能有個什么道理由來了?還不是照病開方!”
燕先生卻笑道:“同這個比起來,我這病好不好的又算個什么!我多活兩年,不過有個天災時候能使上一分力,也實在有限得很。能救幾個人,那也不多。可若是你們說的這個法子果然成道理,那往后得能活多少人命?兩相一比,我這頭的自然算小事了!”
谷大夫聽了也笑,又嘆道:“為著能把這法子理順補完,你也得保重身子才好。若是撐不到一半就去了,這可閉不得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