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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忙道“不敢”。
只是知縣大人心里所期的自然不止如此的,他回頭同夫人嘆說此事,夫人笑道:“你也不能太不講理了。你這好比是挖了個池塘養魚,一樣的食料喂下去,難道就指望這魚都長一樣,還都長到最大?要天下都你這樣心思,那什么事兒也別干了,反正總是得不著你想要的結果的!”
知縣大人聽了這比方失笑:“你倒是想得通。”
夫人笑笑:“能想不通么?我大哥這會兒還‘賦閑’著呢!就跟我爹說的那樣,這天下有沒有百十年沒災沒難的?這鳥啊獸啊有沒有生多少活多少的?人有人的使力處,那也還有個命管著呢!你就跟養魚一樣,水管著,食料管著,旁的就得看他們自己了唄!”
知縣大人只好揉臉:“也有道理啊……”
他這聲聲句句說人家的話有理,只是自己這心里總還有些不甘似的??蛇@又有什么法子呢?
也有個人同他心思相類,靈素跟方伯豐商議:“什么時候咱們的書能往外借就好了。”
方伯豐曉得她就是為了許多人不去學堂了的緣故,想要借這個叫他們不至于斷了書緣,心里憐惜她的熱心腸,卻又忍不住要給她澆瓢涼水:“若是連學都不得空去上了,哪里還能指望他們尋了閑去瞧書?”想了想又道,“這人的精神有限,一天勞累下來,便只想躺著呆著什么也別費勁才好。這時候哪里還看得進書去!”
湖兒接話:“所以那些堅持上夜課的十分難得了?!?
方伯豐點點頭:“此話有理?!?
靈素就想起七娘教過她的道理來,——你要尋一個破局的法子,只看那些敗退下來的人,那永遠也尋不著得用的法子;這個時候就得看那些稀少卻成功了的例子,他們身上若能找到人人通用的道理,那就有些眉目了。
于是她就想起當日遇仙會上同湖兒很說得話的那個后生來,問湖兒道:“好似同你要好的那個娃兒,就是一直上夜課的?!?
湖兒笑笑:“是啊,他們倆現在白天干活兒,晚上還去讀書,現在讀高班了。他家妹子和弟弟也讀的高班,他弟弟大概是高班里頭年歲最小的一個了。我正琢磨著他兩年讀完了可又能做什么去呢!”
他自己不過一個小孩子,說話口吻卻把小毛弟當個后輩似的,叫人聽了好笑。
靈素就道:“那他們怎么就能一直堅持下來呢?!他們倆之前都是碼頭上扛活兒的吧?這個一天下來不比尋常的差事更累?這還能一直上夜課,越發難得了。”
湖兒撓上后脖子了。這事兒他可沒想過。
方伯豐見靈素這么一問,就大概曉得她的意思了,就過來幫著梳理起來。
湖兒曉得毛哥的情形,有些事兒他能答上來。結果就知道這三個娃兒基本算無依無靠,只能靠自己;且從前應當是吃過不少的苦,是以很珍惜如今能進學堂學東西的機會;再一個就是哥哥養家,手里大概也不富裕的……
可列出來一瞧,這些“不幸”在來上官學堂的孩子里頭,實在也不算很特別。
若是家里寬裕的,多半都送去正經書塾里了,哪里會來這里混。許多學生都家境貧寒,甚至開始就有為了那頓飯才叫孩子來讀書的,這樣的娃兒一路過來自然也吃了不少苦。家里家徒四壁,自然也談不上依靠。
“空口白話難作準,”方伯豐道,“從前我們也沒主意過這些,這回的路子我覺著挺靠譜,明后日我細細打聽了,咱們再來看看,是不是果然‘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果然接下來幾日他除了農務司的公務,另外的功夫就花這上頭了。按著上回和今次的官學名冊,又去籍戶司查著對應的民戶記錄和交稅的情況。有些特殊的,還跟管坊務的專門打聽了。
等都整理一遍,一家人又坐一起細看,卻是越看越摸不著頭腦了。
同他們情形相類的人家里頭,不少娃兒都沒能讀完上年的課,今年再來的也不多。而同他們一樣一直堅持上夜課的,有家境強于他們的,也有比他們還不如的。
方伯豐就苦笑著嘆道:“這……好似全無瓜葛啊……”
靈素也跟著皺眉頭:“難道七娘教的法子不對?”
一家子這一通忙活算是白費勁,倒是方伯豐“不務正業”的事兒叫知縣大人知道了,特地把他又叫過去細問。
聽完事情頭尾,知縣大人笑道:“看來你這籍戶司的活兒也很能做得!”想了一會兒又道,“這貧苦人家有貧苦人家的難處,富貴人家有富貴人家的短處,若是只要得勢就能教好族中子弟,就沒有興亡之說了。你這心用得不錯,只是這著力的地方恐怕還有待商榷?!?
兩人說了一回,臨走時候,知縣大人卻又笑道:“其實這問旁人的事情多半問不清楚,還不如問問自己的事情。你這一天農務司的公務忙完,不好好歇歇,或與家人出游玩樂,還又費心思在這樣出力不討好的事情上,又是為的什么?”
說完顧自己去了,這里方伯豐略愣了會兒,回過神來,心道:“我家里的人也就喜歡琢磨這些,我同誰出游玩樂去??!”
回來把這事兒又告訴了靈素,靈素卻忽然問起他來:“你之前不是也說過,公務繁雜時候,許多要緊事情明知道要緊卻時常顧不上了?后來又是怎么好起來的?”
方伯豐道:“就是你說的那個‘息心法’啊!”自己又體味一番,才接著道,“自從你教了我那個心法,我就時常在意自己的心念。許多時候,一旦有點什么遠處的事情在,這心里就老不得安寧。比方說田里揚稻花時候的天氣如何,過些日子上報府衙的文報又如何……
“明明是想了也沒用的事情,卻是忍不住老掛在心上,還一時這么猜那么想的,生怕出什么岔子。這心里一擔憂,就更放不下了。后來我發覺自己有這個毛病,就給自己定了規矩,一覺察到自己心里又往這樣事情上轉了,就立時喊停。
“那時候不是問你討一根皮筋系在手上么?就是為了做這個使的。心念一亂,就扯皮筋彈自己一下,把這念頭止住。如此一陣子之后,就不用這個了。再慢慢能停的時候就長一些……唉,頭一回嘗到這心里沒念頭的空落落的安寧,真是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哈,不過就靠這個本事,如今我自覺這樣沒用的內耗少了許多,事情再忙時候,心里也清明著。你這功法還真是有用得很!”
自己嘮嘮叨叨說了一長篇,又問起靈素:“怎么好好的問起這個來了?”
靈素就說了她這日聽來的事情。這回去碼頭館子,正好杏妮兒和果子也在,正說要做烘糕的事情。杏妮兒說聽了果子的話,烘糕這東西好存放,正打算做出來試試。
一說起來,靈素曉得果子就是之前得了嘉獎、現在又正咬牙抄律令的那個孩子。這不就是七娘說的“異類”和法子所在么!靈素趕緊過去同她們聊起來。
“我聽了半日,這歸了包堆就兩個,一個是心氣兒,另一個就是精力了。這倆孩子都是心里認定了要做好這件事情的。果子是認定了非要好好讀書不可,杏妮兒是認定了要做出各樣好吃的來變成好營生。我想著,這大概是同尋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再一個就是精力了。倆娃兒都說這陣子事情多了,常有顧不過來的時候,一樣的時候用來抄書,抄得比從前少不說,錯處也多。我才想起來問你這個?!?
方伯豐正點頭,湖兒湊過來問:“娘,那個心氣兒到底是什么?她們為什么就認定了這樣一件事呢?”
靈素想想杏妮兒的本事還多半都是自己教的,再想那孩子做東西的熱情勁兒,便道:“她們做這些事情覺著得趣吧?一樣事情總是做著開心才能長久做下去吧……”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身上去了。
她這也是瞎琢磨的,偏偏湖兒當了真。自己琢磨了一晚上,轉天就往書樓里搬了一堆話本。他想得簡單,得趣不是?這識字了看話本就算個再得趣不過的事兒了吧?
結果之后來書樓的人還真多了不少,可抄書的卻跟著少了許多,惹得那幾個書樓的管事都笑:“小湖兒這是替樓里省錢來著……”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中招了,這幾天恐怕雙不動,大家先湊合看吧
第377章 圖一樂
方伯豐曉得了書樓里的近況, 也只好笑, 畢竟當年他自己就沒少看這些,要不然又哪里能知道“輕功”、“龜息法”“內力”這樣的事情?!
“好歹也是在讀書, 總比在那里干坐著瞎鬧騰的好!”書樓里的管事也這么說。
靈素掰著手指頭:“咱們這書樓, 就是為了能叫他們有個接著讀書認字的地方, 這看話本……是不是也能多認字兒?”